第89章
世人眼中皎如天上月, 清如幽山泉,出則提劍降妖,眨眼便能在天地間縱橫來去, 被譽為高手中的高手, 曾經的道門第一人,玄霄掌教曲雲清真人。此時垂眉斂目,手捏絲線,貌似專心致志的一圈圈纏着手上的一縷頭發。
他一面做這些,一面懷疑着人生。
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子時一到, 說傻就傻了呢?變傻了也就算了,為什麽偏偏還能和上一回發生過的情景給聯系上。
他不禁有些懷疑李攸寧到底是不是假裝的。
曲雲清擡起頭滿目狐疑的看了對方一眼,發現李攸寧坐在床邊,正聚精會神的望着自己,更确切的是望着他手中正在處理的東西。她臉上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就像是小孩子看見了麥芽糖, 卻偏偏被大人拘着不敢貿然上前。
曲雲清将手中的頭發用絲線纏好, 轉而交給李攸寧。
“可安心了, 該睡了吧。”
李攸寧從他手中奪過纏好的頭發, 開心的在指尖繞了繞。
“別弄散了, 我沒做過這些, 纏的可不太緊。”
李攸寧點了點頭, 轉而将頭發藏在乾坤袋中。
曲雲清看着她,想到自己陪着她鬧了一整天, 臨到入睡前卻突然被叫了起來,非說是要完成上次未完的結發之禮。言語神态與白日裏相去甚大,心智似乎也有些不正常。
好不容易弄好了, 曲雲清只覺得眼皮子一陣陣的發沉。白日裏折騰個沒夠,誰曾想到了半夜還要來這一出。
可仔細一想,一日子時,正是陰陽交泰之期,人世間陰氣最重。李攸寧當初結望鄉城的萬鬼怨氣而入魔,走的不是尋常路子。加之她當時本就神魂不穩,因此才出了亂子。所以到了現在,在一日中陰氣最盛的時辰,便表現出些許異常來。
看來那“聚靈咒”果然有剝離神魂之效用,雖然已經被九幽冥火燒盡,卻多多少少留下了些許後遺症。只是不知道,何時才能恢複。
“為何要睡?既已結發,自然還要洞房的呀?”
看着對方一臉理所當然的說出這句話,曲雲清只覺得自己的小腹隐隐發痛,心中更是有苦說不出,心中忍不住腹诽:感情這時辰一到,之前發生的一切都不作數了。
曲雲清循循善誘:“我身上着實有些難受,你且聽話,讓我歇一歇可好。”
李攸寧滿臉不解:“哪裏不舒服,讓我瞧瞧?”
曲雲清破罐子破摔,咬牙道:“肚子疼。”
李攸寧連忙上前伸出手覆在對方小腹上,自言自語道:“上一回标記了,卿卿可是有了寶寶,竟然這麽快的嗎?”
曲雲清只覺得一頭霧水,一個腦袋快要漲成兩個大。
什麽标記,什麽有了?李攸寧的腦子裝的都是些什麽玩意?
就在他被對方的驚人之語弄得措手不及之時,李攸寧突然将他一把抱住,然後小心翼翼的扶倒在床上,緊跟着自己也貼着他的身體躺好。一面伸手撫摸着他平坦緊實的小腹,一面喜不自禁的自言自語:“既然有了寶寶,那你要貼我近些,坤澤的孕期若是沒有乾元信香撫慰,會極為辛苦不安,會遭罪的。”
雖然是不明所以,可曲雲清着實是累了,見對方貌似不打算繼續作妖,也就懶得否認。聞着李攸寧身上的香氣,不知不覺竟然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醒來,李攸寧像是完全不記得昨夜後來發生的事。
“昨天怎麽又莫名其妙的睡着了?”李攸寧自覺遺憾,心裏本想着要與曲雲清大戰三百回合,争取通過雙修,早日将他的體質補足恢複靈力。
曲雲清:“你又不記得昨天的事了?”
李攸寧:“哪一件?”
曲雲清:“你且看看自己的乾坤袋中多了什麽。”
李攸寧仔細翻看,發現一小束紅色絲線纏起的長發。
“這是……”
束發托身,結發同心。這是她故鄉乾坤締結婚約的儀式,這方世界中,凡俗嫁娶也有結發之說。只是道門之中,結契相當于成婚,通常是由師長主禮,點天燈祈願,将二人生辰八字合籍之事一一記錄書于燈內,以示上告天聽。
他們雖然結了同心契,卻并未走過正禮,想來心中也是遺憾。
只是這個怎麽會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的乾坤袋中?難道是曲雲清給自己的驚喜。
李攸寧面露喜色,愛不釋手的撫摸着那一小段頭發。
“師傅有心了。”
看着她心滿意足的模樣,曲雲清的話一下子噎在喉中,竟是說不出來了。
原來她竟如此在意,可自己如今卻無法為她舉行一個公示天下的結道大典。
想到這裏,他不免軟了語氣:“你可喜歡。”
李攸寧莞爾一笑,竟然有些羞澀:“這是我故鄉的婚俗,師傅你是怎麽知道的?”
自然是你昨天夜裏說的,但就這樣直白的講出來,是不是有些太過掃興了。
“我聽聞凡俗夫妻也有結發一說。”這麽說倒也不算說謊吧。
見對方點了點頭,笑的甜蜜,曲雲清的嘴角也不自覺的溫柔勾起。
只聽得李攸寧繼續道:“昨夜突然睡着了,可是耽誤了師傅功體恢複?”
曲雲清心中一慌連忙擺手道:“我已經好多了,你大可不必如此操勞。”
李攸寧撲哧一笑:“這又算的了什麽,師傅可是忘記了,乾元與常人是不一樣的,不然如何應付的了坤澤的汛期呢。”
聽聞對方又是乾元,又是坤澤,曲雲清只覺得一陣頭疼。雖然他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也能夠接受對方的身份。只是奈何自己并非她口中的坤澤,實在是有些吃不消。
曲雲清幹笑一聲,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白日裏趁着李攸寧靜室中打坐凝神,曲雲清借口怕自己身上,對方口中所說的“信香”對她有擾,不肯在一旁陪着她。如此一來獨身一人在屋內閑坐。
原本想要撫琴安安神,卻突然想到之前李攸寧借口指導,占自己便宜,曲雲清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否認了這個想法。
轉眼看向安靜擺放一旁的筆墨,又想起昨日對方的舉動所為,再次搖了搖頭。
最後轉頭看了看放在案上的茶具,心想着要不然烹一壺茶,靜靜心。可還沒等動手,腦子仿佛就有了這樣的場景:
李攸寧:“師傅竟然還通曉茶藝,可否指導攸寧一二。”
“你看這水沸時初如魚目,再時湧如連珠,直至騰波鼓浪,恰如人生之起伏跌宕。”
李攸寧:“師傅,這水沸騰盈止,皆在那一點真火。火候一足,便是漸入佳境。只是這水雖然是好了,卻還缺不得好茶,碾而揉之,篩而細分,投之以湯心,反複煎熬,來回拿捏。這烹茶手法也是缺不得,竹筴環激,量末正中,傾若奔濤,其華自育。”
曲雲清心中一驚,搞不懂為何自己會猜到對方說什麽?而且這些正經的話怎麽聽起來讓人有些面紅耳赤。
就連對方八成會一只手撐着下巴,似笑非笑一臉挑逗,另一只手則會偷偷繞到一旁,悄無聲息的落在自己的腿上腰上,抑或是其他更加不可言說的位置。那銳利的目光,嘴角邊狀似漫不經心,若隐若現,微微勾起弧度壞笑……
腦海中的場景如此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亂真。
完了都有畫面感了……想到這裏,曲雲清的臉竟然紅的不留餘地。
他騰的一聲,站起身來,感覺這屋內的一切都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旖旎暧昧之感。身體微微發着燙,一雙眼睛,竟是不自覺的向靜室的方向張望過去。
不行,這些都不行!還是練劍吧!
鋒芒出鞘,如流星飒沓直奔中庭。
只見他側身如飛鳥,舉步若孤鴻,來如雷霆勢動萬鈞,罷如江海凝光玉虹貫日。
他的劍法并不花哨,卻是暗合古韻,仿佛貫徹天地自然的法則。玄霄的山風也随之而舞,飛花連葉于他劍勢之中飄飛流轉,曲雲清白衣袍袖漫卷,卻是不沾半點塵埃。
等李攸寧再度出現,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副美人舞劍之景,隔着雲窗向外,只需輕輕一眼,便足以讓人瞧的癡了。
她眼中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笑意,像是自豪又像是滿足。雙手推開門扉,朝着不遠處輕輕喚了一聲:“師傅,阿寧來了。”
曲雲清靈巧的挽動劍花,又将長劍向上一抛反手一接收劍入鞘。簡單的動作行雲流水,硬是将風流潇灑這詞體現的淋漓盡致。
沒有靈力護身,他額前起了一層薄汗。李攸寧下意識的擡手去擦。那一瞬間仿佛有種恍如隔世的錯亂之感,她一下子想起許多年前,她與他立于風雪之下,自己擡手拂去他眉心化不開的霜雪。
李攸寧不由得怔忡失神,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曲雲清察覺到對方失神,眉峰輕輕一揚,輕聲詢問:“怎麽了?”
李攸寧搖了搖頭:“有時我在想,自己可是在做夢……”
曲雲清伸出手将她輕輕貼在自己側臉的手掌緊緊握住。
“感覺到了麽?”
李攸寧不解其意,睜大眼睛看着他。
曲雲清拉着她的手一路向下,緊貼在自己胸前。
他的胸口起起伏伏,心跳沉穩有力。
“可是在做夢?”
血脈在她掌下汩汩而動,仿佛在訴說她眼前的是鮮活而有力的生命。
兩人相視一眼,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我差一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李攸寧輕聲一嘆,低下了頭。
當日成魔,幻海之墟落下的印咒起先并未消失,而自己卻是有些神智不清。直至度過九幽冥火試煉,印咒被去除,才逐漸好轉。
那時她便猜出曲雲清引她入魔是為了燒去咒印。只是李攸寧心中存有萬分不舍,害怕自己死于冥火。好在天上憐憫,讓她争回了性命。只是沒想到曲雲清卻早先一步離她而去……
李攸寧不明白曲雲清為何能毫無顧忌的做出那樣的決定?自己的生死,他竟然是一點也不在乎的嗎。
關于這一點她始終是意難平。
“師傅,如果我當初死于冥火,你可會忘了我?”
曲雲清:“你不會死,我知道的。”只要自己還活着,她就不會死。
李攸寧不知道對方哪裏來的自信,苦笑着搖了搖頭,心中有種五味雜陳的感覺。
曲雲清:“阿寧,其實我……”
曲雲清正要說些什麽,卻見天邊劃過一到弧光,轉眼而至,原來是守山弟子的傳訊靈符。
兩人辨認出符中訊息,均是神情一變。
故人相訪,山雨欲來。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差不多到這裏吧,下章開始走劇情咯。
女主入魔這一年已經想通男主引她入魔是為了讓冥火燒去聚靈咒。但還是有些心寒的,因為覺得對方不顧自己的生死。她不知道的是男主會幫她承擔一半的傷害,足以保護她的性命。
男主會在女主在的時候将自己将靈力重新禁锢,為的是不讓對方看見自己身上的冥火印痕。他沒有直接受冥火灼燒,只是幫女主分擔了一半的傷害,所以算是“內傷”烙印與自身靈力牽動,印記并且不像李攸寧那樣終生不可去除,只是暫時還沒有恢複好而已。
女主則是覺得他用不出靈力,是他之前說的體質與功法有沖突,因為天劫讓他受了上,所以暫時靈力全失。于是總是變着法子想要與男主雙修。對他确實有好處,但是如此頻繁并沒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