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所以說你就這麽容易被說服了?”聽了葉景興趣滔滔地複述他與趙疏昀的對話,葉慕青一臉鄙夷地望着他,“你被那家夥灌了黃湯吧?這趙疏昀看着正正經經的,沒想到居然還會這麽無賴的招數。”
葉景回想起自己被按在趙疏昀懷裏服軟的情景,不由得兩頰發紅,撇了撇嘴便不想理會葉慕青的戲言。
“不過他說的也在理,狼牙精銳絕不是憑着武藝高強就能随意打垮的,萬一真打起來,中堅力量也還是靠軍隊,你跟着人家也盡是添亂,還要他分神照顧。話說回來,他什麽時候動身啊?”
“明日一早。師姐問這個做什麽?”
“嗯?……”葉慕青斜眼瞥了一下葉景,“就許你去私會,不許我去見人?!不就是個推心置腹的好友嘛,還防着你師姐?”
葉景沒好氣地瞪着葉慕青:“我就随口問一句,你怎麽這麽刻薄?師父說過女孩子要溫柔體貼一點,不然很容易嫁不出去的……哎痛痛痛!”葉景捂着被戳紅了的額頭,再也不敢揶揄他的親親師姐了。
葉慕青後來究竟有沒有去找過趙疏昀,葉景是不知道的,但他第二日起身,從門前地上找到一封信,便知道趙疏昀已經動身。信裏并未提及太多風雲變幻的事情,只反複叮囑葉景要多喝些蜂蜜水、梨湯,不可總不吃苦瓜等微苦卻清熱的食物,還讓他晚上睡前可以泡泡腳,可疏通經絡。葉景笑笑,覺得心裏暖和得不得了,當即找來筆墨回信一封,除卻關懷傷勢以外,還希望趙疏昀能多于他講政治或江湖的事情。
信從洛陽寄出,大約幾日他便能收到的了。葉景如是想。
自那之後,葉景便日日盼着對方的回信。回到藏劍山莊,他練劍讀書更是比平日勤苦百倍,假若有一日趙疏昀需要他的幫助,他能游刃有餘。然而數月過去,驿站的确帶來了消息,卻是安祿山戰火席卷整個東都地區的消息。
即使天策諸将領早有準備,除去被分撥去保衛皇室,仍是難以抗衡狼牙精銳的來勢洶洶。安祿山勢要将洛陽收入囊中,狼牙軍一波一波地勢要碾滅天策的抵禦。洛陽失守後,狼牙軍更是銳不可當,勢如破竹,順勢攻入天策,燒去大片草場,搭建攻城器械。
情況之慘烈可想而知。葉景站在葉君琰身後,看得到那薄薄的紙上墨色的字,赫然寫着“為護部下撤回天策,李堯戰死洛陽……”
“狼牙狗賊……”葉景還沒有能把後文看完,那紙已被葉君琰攢得變形,葉君琰氣憤得青筋凸起,仿佛手裏的信紙是狼牙兵,恨不得就此捏碎。葉景看到有李堯的名字,估摸着估計後面會提起他的愛徒趙疏昀,又不敢在這時候向師父造次,焦急得仿佛萬蟻撓心,冷汗直冒。
“師父!”葉慕青從外面闖了進來,“門主令下來了,三莊主正召集弟子攜兵器前往朔方!”
“正好,順道會一會那些狼牙賊子。”葉君琰咬牙切齒,将手中信紙甩落在地,大步往外走。
葉景立刻撈過那皺巴巴的信紙,飛快地掃了一遍那些刺眼的文字,并沒有提及那個名字,咬着牙定在原地。
葉君琰回頭冷冷問道:“葉景,你可要與為師一道?”
葉景擡起頭:“我不去朔方,我要去洛陽。”
葉君琰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淡淡說了一句:“那你自便吧。”便頭也不回地離開。葉慕青瞥了葉景一眼,最後仍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一切小心……”也跟着葉君琰走了。
區區幾月,洛陽的天卻變了色,血腥和硝煙味像□□一般籠罩着每一個毛孔。葉景背起一位逃命時摔斷了腿的老人家,跟着難民的步伐往東南走。沒走幾步就看見橫豎躺在地上的屍體,有些衣衫都已經燒得炭黑,有些屍首分離,倒插在□□上的官兵屍首甚至比被腐肉殘血吸引過來的禿鹫豺狼還多。
沒有一塊土地是完整的,草木燃盡後露出黃黑的泥土,郊外的樹木花葉盡落,只剩下被熏黑的枝幹,與同樣是灰敗的天空融為一體。這樣的景色是葉景一生都不可能想象得到的。
葉景從藏劍出發,先臨杭州,再往金水,一路上結識了許多江湖義士,便結伴來洛陽襄助唐軍和百姓。他在洛陽呆了數十日,協助洛陽民衆逃離到安全的地方,只要碰上狼牙小隊,都是能殺即殺。淩冽的劍鋒劃開對方的身體,飛濺的血珠有時甚至沾到臉上唇上,初始葉景還有些別扭,漸漸地也就對鮮血麻木。很苦很腥,他舔了舔唇上的血。
但凡是身着天策軍服的人倒在地上,他都忍不住過去看兩眼,确認那不是自己想要找的人,高懸的心才能緩緩落下。
每每此時,他都會想起趙疏昀的話,刀劍無眼,生死由天。倘若稍有不慎,葬身于此,也許真的不該有怨言。葉景停下腳步,望了望遠處陰暗的丘陵。
“小夥子,要是累了就放老朽下來吧,老朽一條賤命,要真遇上那些賊軍,死了就死了,免得拖累你啊……”
“老人家您說什麽喪氣話呢,看您面相,肯定長命百歲。真遇上狼牙兵,好歹我也是藏劍弟子,難道還護不了您?”葉景笑道,說完又收斂了神色,心裏頭默默地想,如今這一身武功,不知能護着趙疏昀多少。
本來一同留守洛陽的武林同道中,有幾名七秀弟子,聽聞狼牙進攻天策府,天策府仍在死守,兩相商議之下,便想前往天策襄助七姑娘,葉景便也表示願意一同前往。大約十人左右,趁着夜色過了武牢關。
斷壁殘垣被滾滾濃煙淹沒,初陽還未升起就聽見攻城車和投石車的聲響,葉景就着陰影站在高處,看見仍是有不少天策士兵在奮力抵抗。一同前往的同道在洛陽抗擊狼牙時已經相熟,彼此劍法配合也稍有默契,當下便趁着日頭還未完全升起,沿着一條稍微隐蔽的路一路殺進天策府。輕劍游龍,重劍無鋒,葉景看着身邊逐漸倒下的敵人,只覺心中一口惡氣被徐徐吐出。
一行人沿途更救下一些重傷的天策士兵,男子便一人背一個傷員,女子就只能攙扶着傷勢稍微輕一些的。葉景向軍醫們打聽趙疏昀的情況,均是表示搖頭不知,可見他并未曾出現在傷員名單內。軍醫說,如果我這裏沒有,那實話便不太好說了。只是戰死的人又有多少,被俘的人又有多少,失蹤的人又有多少,只怕數也數不清,倘若立碑,那便是漫山遍野的英魂,葉景望着可怖的血色初陽,想起只見過幾次面的李堯将軍,所謂軍人,大約并不後悔馬革裹屍,把鮮血與骨肉都還給守護的河山。
葉景再沒有趙疏昀的消息,也再沒有刻意去打聽,況且戰事吃緊,根本容不得他有片刻想這些事情,便和其他人一道,殺狼牙賊子,為天策軍退入大營拖延時間。唯有偶爾空閑下來,他會随便找個無人的高地站一會兒,看趙疏昀給他的最後一封書信,還有小時候贈他的翎羽,然後便打起精神提劍殺敵。
之前在洛陽便與他特別要好的楚秀姑娘覺得他愈發沉默,總勸他說戰争難免總有犧牲,不論你我都願意以此身多殺幾個叛賊,方能死而無憾。葉景只是笑笑,心想大唐存亡還是次要,多殺幾個狼牙兵,說不定這裏面便有曾經傷過趙疏昀的。李堯戰死,他便覺得趙疏昀恐怕也是死了,這樣殺人能為他報仇,他便覺得心裏痛快。
葉景偶爾會聽到天策士兵的談話,聽說陛下無礙,令人總是心安;或是太子李亨于靈武登基,郭子儀所率的朔方軍在太原與蒼雲軍會師,打得史思明部隊潰不成軍節節敗退;抑或新帝決意收複兩都,援軍快到的消息。也能見到曹雪陽秦頤岩等将領,同天策守軍一齊堅守前線。軍心振奮,狼牙軍後繼乏力,天策順利收回青骓牧場,下一步便決意收回上陵苑、羽獵營及紫薇山等多處舊地。大約幾月後又傳來消息,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所殺,狼牙內部矛盾重重,長安洛陽戰事也逐漸明朗,這個消息如一劑強心,長期遭圍困的天策諸君都精神抖擻。大批的武林同道陸陸續續援助天策府,為死傷慘重的天策府帶來新的戰鬥力。
那日突入狼牙大營前,葉景翻出那枚小小的發冠,解開發帶,将發冠紮到髻上,紅球和翎羽如今看來顯得特別小巧玲珑,上面還有葉景自己的溫度。楚秀看到實在忍不住調侃幾句,一身金白的配上紅色發冠,更何況一看發冠的大小,便知道是孩子用的,乍一眼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葉景也有些不好意思,摸着鼻子笑說,我總覺得此戰能勝,權當紀念故人。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