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靛藍晴空被一抹秋涼裹進溫柔鄉,翠白的寒煙撩撥着莽莽草木,一夜之後枝桠上都綴滿了一層細密亮白的水珠。秋意當臨,藏劍山莊似乎歸于本源的顏色。
小葉景身子犯懶地挨着師父,肉嘟嘟的小爪子拽着葉君琰的衣袖,嘟着一張小嘴雙眼迷蒙地聽師父和将軍的對話。
“阿嚏——”葉景揉着發癢的鼻子,忽然有點後悔昨晚只穿着一件單衣便跟着小師姐偷跑出去。
葉君琰低頭望着自己小徒弟的糟心樣子忍俊不禁,蹲下身将他摟進懷裏:“昨晚是不是又與慕青出去瘋玩?”
葉景撇了撇嘴,絞着手指點了點頭,順便把一大泡鼻涕吸了回去。
“白露剛過,小孩子容易着了秋涼。”來探望探望友人的李将軍笑道。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配合着葉景肉嘟嘟的小臉蛋,兩個成年人都輕笑出來,惹得葉小景抿着唇想往葉君琰懷裏鑽。葉君琰拍了拍他的背,也知道自己對于這個小徒弟過分寵愛,無奈地朝李将軍笑了笑。
“師父,馬都喂好了。”一把稚嫩的童音冷冷清清地響起,明明還是脆生生的嗓音,卻硬生生地被壓低得稍顯老成。
葉景從葉君琰懷裏探出頭,大眼睛一下便定在對面的同齡人身上。紅色戎裝外套着銀黑鐵甲,小身板挺得筆直,對方正擡着腦袋一臉嚴肅地和他師父對望。也許是聽到葉景的動靜,他側過臉來,發髻上兩根短小的翎羽配合着同樣火紅的小毛球輕輕地抖了抖,抖得葉景心裏莫名産生一股沖動,想要撲上去捏對方的毛球。
他有些踟蹰地低下頭,揉着胸前那枚雪白的毛球,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對方身上瞄。對面的小孩仍然是板着一張臉,只有眼神裏無意洩露出一絲好奇。
李堯也拍了拍他徒弟的背:“快與葉叔叔問好。”
那孩童端端正正地轉過身,恭敬地沖葉君琰稍微傾身抱拳:“在下趙疏昀,見過葉叔叔。”
“你徒弟居然被你教得一板一眼,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了。”葉君琰把還軟綿綿靠在他懷裏的葉景往前推了推,“景兒,快和對方問好。”
胸前的毛球就快要被他絞得變形,抿着小嘴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我叫葉景,我能摸一下你的毛球嗎?”
趙疏昀一下便愣住了,等他反應過來對方所指,擡起臉望着李堯,神色好不困惑。但兩個大人均是擺出一副安靜看戲的樣子,趙疏昀只能靠自己的小腦瓜子來思考這個千古難題。他身上不是也有好幾個白球嗎,為什麽非要摸我頭頂的翎羽?那枚紅毛球到底有什麽好摸的?難道這是藏劍山莊的習俗,見面非要摸一摸?那我說不給,他會不會不歡迎我了?趙疏昀糾結地望了葉小景一眼,只見對方兩眼放光地盯緊了他的發髻,秉承着不願拂人好意的願念,他嚴肅地點了點頭:“可以,但不許摸我頭頂。”
葉景像是得了肉骨頭的小狗,興奮地一下子竄到趙疏昀身前。趙疏昀比自己高了半個頭,葉景伸直了手才碰到他的發髻上的紅球,他捏了捏,果然手感就是不一樣,沒有自己身上的毛茸茸,但微卷的粗毛線并不紮手,就連旁邊的翎羽也要比自己頭頂的硬挺。
為了讓對方沒那麽辛苦,趙疏昀一直都低着頭,一面等着對方收回爪子,一面小聲囑咐:“別摸我的頭……摸到翎羽就好了……”
葉景揉了一會兒,見趙疏昀的姿勢似乎有些疲累,便笑眯眯地收回手,問:“為什麽不能碰你的頭?會痛?”
趙疏昀搖了搖頭:“師父說,若非妻兒摸頂,則不能頂天立地。”他說得有模有樣,葉景雖然不太懂,但依舊被唬得一臉敬佩地望着他。
兩位大人早在一旁憋笑,葉君琰揉了揉快要憋出眼淚的眼睛,語調不穩地朝葉景笑道:“景兒,師父和李将軍還有些事要商議,你帶趙小公子去玩吧,別出莊,等會回來吃飯。”
葉景自然應承了下來,握住趙疏昀的小手就往外拉,絮絮叨叨地跟人家講自己最心愛的寶貝。趙疏昀縱有千般別扭,也只能由着他牽着,溫暖的小手軟糯至極,是惹人新生憐愛的存在。
“我不是小公子……”趙疏昀低聲說道,在葉景迷茫的神色下,又解釋了一句:“我以後是要上馬殺賊的軍人。”
“嗯嗯,我聽師父說過,東都之狼,會把獠牙對準大唐的敵人!”葉景松開手,做了個龇牙咧嘴的鬼臉,惹得他心裏一陣暖意。
葉景拉着趙疏昀從側面偷偷爬上天澤樓,個子略矮導致蹬了好幾回都爬不上房頂,站在底下的趙疏昀實在是看不下眼,托着葉景的腳丫子把他推了上去。等到對方矯健地翻上房頂,葉景瞪着兩只銅鈴似的大眼睛:“慕青師姐也沒有你這麽利索,疏昀哥哥你好了不起!”
“旁邊明明有樓梯,為什麽還要偷偷摸摸地爬房頂?”
“這裏風景好啊!你看你看,那棵開紫花的樹!”葉景手舞足蹈,馬尾被風撩過趙疏昀的臉頰,又癢又滑。
“別鬧。”趙疏昀看到他好幾次踉跄,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滑了下去,連忙拽住他的胳膊,“小心,別摔下去了。”
葉景吐了吐舌頭,也覺得爬了半天房頂有些累了,便乖巧地往趙疏昀身邊一靠,又開始發揚他的“無骨大法”,軟綿綿地倚着旁邊正襟危坐的男孩子。
天澤樓上的風景果然好,初秋的陽光都帶着一絲微涼,秋風沿着湖面拂面而來,空氣裏盡是淡雅的花香和水汽。不遠處的庭院裏,幾名藏劍弟子正在比試刀劍,明黃的衣袂和冷峻的劍光交錯離合,招式之間總透露着“君子如風”的味道。趙疏昀想,這也許就是師父常說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自是優雅而自信。
不知何時,身邊這位比自己小不過幾歲的小孩已經迷迷糊糊,大約是鼻子被堵住,睡得也頗為不安心,鼻腔裏偶爾發出不适的呼嚕聲,毛茸茸的腦袋瓜子還讓自己身上蹭。“阿嚏——”
趙疏昀把手按在自己銀甲上,覺得銀甲還是稍顯冰涼,連忙把對方搖醒,不讓他往銀甲上靠。葉景雙眼惺忪,一邊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一邊又揉眼睛又揉鼻子。趙疏昀如臨大敵似的望着濺到自己手上的水珠,蹙着眉把唇抿成一條直線,不着痕跡地把水珠都往自己褲腳上擦掉。
“唔……頭有點冷……”剛醒轉過來的小葉景不舒服地嘟囔了一句。
趙疏昀用半白不白的話回答:“銀甲尚冰,不宜長久靠着。”
葉景一臉“也挺有道理”的模樣目不轉睛地望着對方,問:“那……幹嘛一天到晚穿着?又硬又重……不會不舒服啊……”
“習慣了,就不重了。”
“唔,好吧……靠着不舒服……阿嚏——”
趙疏昀也被葉景驚天動地的噴嚏聲吓到,推着葉景下去。但葉景卻不太樂意,嘟着小嘴就是不想動。
“再不添衣就要得風寒了!”
“我才沒有嬌弱呢,我也是男子漢大丈夫!”葉景吸了吸鼻子,“還那麽大太陽,哪裏冷了!”
“白露秋分夜,一夜涼一夜……”
“唔……可是現在明明還是大白天!”
趙疏昀覺得他講的有道理,但又向來對師父的話深信不疑,當下也懶得和他再多廢話,直接就抱住葉景翻身從房頂躍到欄杆內。葉景兩只爪子扒了扒,沒能在鐵甲上找到适合攀着的位置,只能死死攢着他的領口。
“放手啊,會憋死人的。”趙疏昀低低說道。
葉景反應過來,便改攢為摟,一下子挂在他的脖子上。“走那邊走那邊,要是被師叔他們發現就慘了……”
“嗯?”
“天澤樓不能随便上來的,下面是葉大莊主的屋子……疏昀哥哥快點!”葉景趴在趙疏昀肩上,小聲催促着。
葉景全副身心地依賴自己,一股責任感油然而生,趙疏昀摟緊葉景,緊張地觀察着四周是否有盯梢的藏劍弟子,一層一層地偷爬下樓。等到落地,方才松開胳膊。
“疏昀哥哥真大俠!”葉景也頭一遭覺得翻上天澤樓是一件刺激到不行的事情,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着趙疏昀。趙疏昀輕輕咳了咳,最後還是沒有掩飾住內心的得意與喜悅,嘴角微微往上翹。他低下頭,擡起手想要捏一下葉景的小肉臉,才發先剛才不知是自己摟得太緊,還是葉景貼得太用力,銀甲的紋路在對方臉上印上淺淡的紅印。當下手一滞,硬生生地把捏臉這個動作,改成了拍肩膀。
直到晚膳時分,葉景的噴嚏才偃旗息鼓,但時不時吸鼻子的狀态,還是引起了大家的關注。葉景被葉君琰就着帕子狠狠地搓了一把鼻頭,一回過神便發現碗裏多了幾片苦瓜,精致的小臉立刻皺成了苦瓜樣。他低着腦袋,眼神四下瞄了瞄,發現坐在一旁的趙疏昀正盯着他筷子的動向。他挑了挑碗裏的苦瓜,趙疏昀的眼神便緊了幾分,葉景立馬心生了然,夾起那幾片苦瓜就往趙疏昀嘴邊遞:“疏昀哥哥你一直盯着我的苦瓜望,是不是很想吃?給你——”
趙疏昀板着一張小臉,既不能說不好,又不能說好。一旁的李堯和葉君琰望着這個孩子一句不吭地張嘴,把自己夾到葉景碗裏的苦瓜又吃了回去。
葉景解決掉了苦瓜問題,高興得晃悠悠地甩着腿。
葉君琰說道:“你還窩着一大泡鼻涕,吃點苦瓜清熱,總好過到時候喝藥。”
“我不吃藥!明天鼻涕就不見的了!”葉景嘟着小嘴和自己的師父争辯。
李堯深覺葉君琰帶徒弟像養兒子似的,笑道:“白露秋分夜,一夜涼一夜。小孩子體質差一點,很容易就着涼上火,食療的确是不錯的選擇。”
“今天疏昀哥哥也這麽教我的!”葉君琰把葉景拉過去,想給他擦鼻涕,葉景便在葉君琰懷裏掙紮着,手腳并用地想要拉趙疏昀的袖子。趙疏昀目光随意掃過鬧騰的葉景,回望了李堯一眼,便緘默着低頭吃飯。
葉君琰對葉景其實也深感頭疼:“學着點你疏昀哥哥,我也好省口氣。”他賞了小徒弟一個爆栗,“吃飯!”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起興想要寫的時候,正好是白露,所以就取了白露為名。
沒有帶過小孩子,全部都來源于腦補和爸爸真人秀orz,小時候真的有種康諾味,我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