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原本的計劃,是當天去當天回。
但是計劃在第一環就出了問題。
因為沈宛宜要一起去見林佑栖,我就讓蒙肅把車從學校北門開進去,進去就是林佑栖的宿舍。我事先給佑栖打了電話,不然他房子裏連熱水都沒有,更別說招待客人了。
林佑栖上次在電話裏對我一頓大吼,見面之後卻沒有發飙,大概是因為有客人在。
“宛宜,飲水機旁邊有茶葉,茶幾上有零食。”他朝蒙肅點點頭,指揮了沈宛宜之後,朝我勾勾手:“許煦,你跟我進來。”
他卧室向來是幹淨得變态,我跟着他進去,他把門關了,脫了外套,一邊甩着體溫計一邊指揮我說:“把外套脫了,窗戶旁邊有個磅秤,站上去。”
我被他這架勢吓到了,站在磅秤上問他:“怎麽了?”
林佑栖低頭看着表盤,點頭道:“很好。”
“什麽很好?”
“許煦,你知道你現在多重嗎?”
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現在體重只有51千克。”他皺着眉頭用審視的目光看着我:“李祝融不給你飯吃嗎?”
“我現在沒有和他在一起。”我急忙辯解:“而且我也沒有生病。”
“閉嘴,你有沒有生病我比你清楚。”他指着床:“躺上去。別擺出一副處男的表情,我對你沒興趣。”
林教授撩起我襯衫,用他那和手術刀一個溫度的手指在我肚子和肋骨上按了幾下,依次詢問我痛不痛,順便闡述了一下我現在當排骨賣都沒人買的事實。然後給出專業建議:“許煦,你不想比你父母早死的話,就在這周找個時間,我給你做個體檢。”
“有那麽嚴重嗎?”我心有戚戚焉。
“嚴不嚴重你自己清楚。”林佑栖把體溫計收起來,擡着眉毛看我:“如果我沒猜錯,你現在都不敢開車了吧,今天是誰替你開車的?沈宛宜還是你那個二逼同事?”
“我覺得是睡得太少了,所以注意力沒法集中。”
“你以前也失眠?是最近才有這種狀況的吧。”他抱着手臂看着我:“你還要強詞奪理嗎?”
“好吧,有時間我會去做體檢的。”我舉起雙手投降。
林佑栖一把拉開了房門:“你自己知道,你能閑着的日子,也只有現在了。”
不過兩天時間,沈宛宜已經完全恢複過來。我們出來的時候她正在吃巧克力,還不忘壞笑着揶揄我們:“喲,這麽快?我太高估你了啊佑栖!”
“你手上的巧克力一百塊錢三塊。”林佑栖冷冷地說。
“所以呢?”沈宛宜得意地又撕開一塊的包裝。
“物有所值。”林佑栖聳聳肩:“你知道的,能堵住你嘴的東西實在不多。”
午飯是我和沈宛宜做的,林佑栖在客廳和蒙肅聊天,我知道林佑栖不會有一句好話。但是蒙肅竟也一直面色如常。
吃完飯,我在洗碗,林佑栖穿着白襯衫修身的黑西裝褲,靠在門框上看我。
“怎麽了?”
“你運氣不錯。”林佑栖緩緩道來:“他教養不錯,腦子聰明,而且很知道進退,這麽大了還心地善良。一看就知道家裏勢力挺大。唯一的缺點是,他是個直的。”
“你知道就好。”我把瀝幹的碗放回去:“他是個好人。”
“這世界上最大的錯,往往是好人犯的。”佑栖固執己見。
“原句是世界上最蠢的事,往往是聰明人做的。你改得不倫不類的……”我轉過去看着他:“難得你陪我洗碗,有事就說吧。”
“你還記得柯堯嗎?”
“那個喜歡你的學生?”我對那人印象還挺深:“怎麽了?他不是畢業了嗎?”
“他今天生日,我有點東西放在他那裏,但是我不想去見他。剛好你在這,幫我去拿吧。”
如果要說這個我認識的人裏最不喜歡麻煩別人的人是誰,絕對是林佑栖。
蒙肅開車帶我到了林佑栖說的地址,那地方有個頗大的花園,花園裏有棟灰色的小洋樓。
我讓蒙肅在車裏等我。
我是從側門進去的,因而避開了客廳裏大群正在玩樂的年輕人,有個穿着雖然質地良好但顯然是管家服裝的老人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我,雖然目光裏有點驚訝,還是伸手做了個“樓上請”的動作。
李祝融的所有朋友裏,唯一一個會在牆壁上挂羚羊頭的,只有鄭野狐。
光線明亮的陽臺上,鄭野狐穿着一件袍子式樣的黑色衣服,毛絨絨的,黑得發亮。正弓身站在一架望遠鏡前面,手撐着欄杆,不知道看什麽。
“你來了啊,先在椅子上坐一下,我正在觀察帶你來的人……”他饒有興致地感慨道:“原來小哲想要弄死的人是長得這個樣子的啊……”
“他想弄死的人很多。”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錯,小哲是一個善良的人。”鄭野狐搖晃着手指反駁我:“關于這點,你可以和林尉交流一下。他說小哲比我善良十倍。”
“至少你不會拿一段解剖錄像去吓一個女人。”我不以為然。
“我會直接解剖那個女人。如果那個女人是林尉未婚妻的話。”鄭野狐終于離開那架望遠鏡,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用他慣有的神經質的優雅姿态給我倒了一杯茶。
“要加糖嗎?”
我搖頭。
“我叫人交給你的請柬你帶來沒?”
“我不是已經在這裏了嗎?”
“不不不……”鄭野狐一臉笑容地搖晃手指:“憑請柬可以在聚會之後抽獎,獎品很有吸引力的,有興趣沒?”
我想我還是錯了,不管什麽時候,腦子裏的毛病都是最難治的,我不該指望他能一直維持一個正常人的狀态。
看我不說話了,鄭野狐自得其樂地撥弄着幾個小茶杯,我偶然一瞥,發現他這件袍子裏什麽都沒穿。
已經是半下午了,天氣算不上晴朗,有微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的茶還不算難喝。
“對了,許老師,你是學法的吧。”他忽然開口了。
“是的。”
“我想請教你一下,在法庭上,殺人罪怎麽判?是不是也分不同種類。”
“殺人罪分為故意殺人罪和過失殺人罪,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規定: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過失致人死亡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果甲被人追殺,乙為了救甲,把甲藏在一個地方,因為去的過程裏乙推了甲一把,甲摔斷了腿,然後乙消失了很久,很久之後才回來找甲,那麽乙用不用判死刑呢?”
“這是過失傷害罪。傷害罪是不用判死刑……”
“那你為什麽要判小哲死刑呢?”他打斷了我的話。
“我沒有。”
“談戀愛這種事,分手不就是死刑嗎?”
“人和人之間的事和法律不同。”我站了起來:“你叫我來的意思我已經清楚了,我想我該回去了。”
“你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難道不是因為你有所期待?”鄭野狐直視着我的眼睛:“你在期待什麽呢,許老師?你想要小哲誠懇地跟你道歉,說他錯了?還是想要他流着熱淚一起跟你回憶當年,解釋他為什麽沒有阻止他爺爺,為什麽這幾年不來找你?還是你想讓他把李貅塞回那個美國女人的肚子裏?你比誰都清楚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發生的,為什麽要為了這些得不到的事去放棄已經擁有的?”
他語速太快,那些直接到幾乎露骨的話像驟雨一樣打在我身上,我被這些話沖擊得腦中一片空白。
“我想,”我艱難地反駁着:“這些事都與你無關。”
鄭野狐得體笑着:“你朋友建議你和小哲分開的時候,你也對他們這樣說嗎?”
“我雖然不是大人物,但是做出的決定,也是不會反悔的。”我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地反駁他:“所以,你該知道,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當做沒聽見。”
“那如果我威脅你呢?”鄭野狐施施然說道。
我震驚地看着他。
“別這樣看着我,我其實是一個善良的人。”他笑起來的時候美得幾乎雌雄莫辨,嘴裏說的,卻是讓人想要掐死他的話。
“我可不像小哲,會和你耍花槍。今天我興沖沖地想給你們當和事老,結果許老師你的拒絕傷了我的心……”他作一個心碎的表情,忽然恍然大悟道:”對了,許老師,你不是有個未婚妻嗎,聽說小哲也很讨厭她,就從她開始吧……”
“你讓我鄙視……”
“你的鄙視對我來說算什麽呢,許老師……”他笑得狐貍一樣:“你又不是林尉。”
“……”
“別一副家裏死了人的表情嘛,許老師,”他興致盎然地自說自話:“我又不是讓你去陪小哲上床,話說回來,你們很久沒上過床了吧?你難道不期待吧?許老師。”
林尉沒變成瘋子,真是個奇跡。
“我的要求又不高,小哲上次不是被謝爾頓搶了生意嘛,其實這事你也有責任。現在他們正在研發新産品,想把市場份額搶回來,我記得你當年就參與過小哲的産品設計,還幹得不錯。怎麽樣,去應聘吧,許老師?”
“如果我說不呢?你該知道,有人在暗中保護我們。”
“我不介意向許老師證明一下解放軍戰士的實力……那首歌怎麽唱的?為了保衛祖國!為了保衛家鄉!打敗美帝野心狼!”鄭野狐一臉光榮地唱着老歌。
我想,我和這個瘋子沒法交流下去了。
“我希望下次看到小哲的時候,許老師陪在他身邊。”鄭野狐一臉可憐神色:“這就是我為你們想出來的辦法,如果一個月之後,許老師還是想要和那個美國鬼子私奔的話,我不會再威脅許老師了。”
“希望你說到做到。”我站起身來,走到了扶梯口。
“許老師……”背後傳來鄭野狐的聲音:“我記得,當年你對小哲很好。直到今天,我仍然堅信,你愛小哲,比他身邊所有人加起來都多。為什麽今天要輪到我這個朋友來為小哲說這些話?而不是你自己來為他辯解?”
我無法回答。
“算了,許老師,我這個天才都想不通的問題,你們這麽會想得通呢?”鄭野狐苦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的朋友,我已經讓他走了。你下去吧,小哲就在客廳裏。兩個人不說話總是不行的。”
我走下去的時候,聽見他在背後喟然長嘆:
“還是夏知非說得好啊,找個知識分子談戀愛,就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