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攻受是同父異母關系,所以标了一下骨科,但彼此都并沒有拿對方當過家人
“你叫岳岳,那你姓什麽呀?”
這是岳岳小時候經常被問到的問題。
他姓岳,名單字岳。
嚴格上來說,這并不是他的第一個名字。
——
岳岳剛出生那會兒,也正是岳玲一顆心撲在李聰毅身上的時候,別說給孩子起個正兒八經的名字了,差點連戶口都沒上成,後來上學急着用了吧,這才随便取了“李岳”這麽個普通又平凡的名字。
他的名字沒什麽含義,單純取了李聰毅跟岳玲的姓氏,然而當李聰毅知曉這件事情後,卻堅持要讓他改掉姓氏。
“既然是你執意要生下來,那就該讓他跟你姓,你很清楚,李家不會承認他的身份,我更不會。”
男人垂眸站在玄關處,慢悠悠系好袖扣,臨走前回頭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岳玲,話語間依舊冷漠,“你好自為之,近期就不要再跟我見面了。”
女人十指扣在門板上,搖着頭說着不行,沒一會兒便跟随男人的腳步也跑出了門。
“咔嚓”一聲,房門緊緊閉合。
六歲的小娃兒躲在比自己還高的餐桌後頭,雙手緊緊扒着桌腿,圓溜溜的眼中早就蓄滿了淚花,卻皺巴着一張小臉,硬是将眼淚憋了回去。
那天過後沒多久,岳岳便改掉了姓氏,與此同時,他也失去了自己的父親。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岳玲變得脆弱愛哭,常為愛情黯然神傷。
她總是忘記做飯,反應過來後又會把餓着肚子的岳岳抱在懷裏,不停地說“是媽媽對不起你。”
岳玲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岳岳從小就要比其他同齡孩子瘦小很多,性格也比較孤僻,不愛跟人講話。
娘倆兒居住的房子還是岳玲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破舊卻也熱鬧。
院裏的小孩不少,但沒有一個是岳岳的朋友。
唯一有過幾次交集的還是隔壁樓某戶的小孩,名叫祝桦,跟岳岳一般高,不過,人家那白白胖胖的讨喜外表卻又不是岳岳能比的。
一個盛夏的午後。
岳玲忘記了準備午飯,岳岳單方面跟她賭氣,默默地溜出了家門,獨自蹲在外院樹蔭下挖土玩。
正午的太陽很烈,氣溫也高。
但被翻新了一遍的泥土卻很涼。
岳岳像只小狗一樣,慢慢地将手心放進了半濕的土坑裏,暫時忘記了饑餓,舒服地眯起了眼。
“嗨!”
身前突然灑下一片陰影。
岳岳立馬收斂了表情,擡頭看向來人。
小胖子長得很白,臉蛋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甚至額角處還挂着幾滴汗珠。
他背着手站在岳岳眼前,咧嘴笑得比三伏天的大太陽還熱烈。
小胖子伸手在自己屁股上抓了兩把,像變魔法似的從屁兜裏摸出了一塊大白兔奶糖,很友好地問道:“你也住這裏嗎,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岳岳蹲在地上,仰着頭,卻沒想要搭理對方。
“……”
小胖子有些尴尬,正想再次開口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呼喚,他趕緊應了一聲,将奶糖塞進岳岳的手心裏,便轉身快速跑走了。
奶糖在炎熱天氣下早已變得軟塌,岳岳盯着手心,餓了很久的肚子不争氣地叫了。
他吹了吹手心的土,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紙,将奶糖含進了口中,繼而低頭,重新撿起樹杈,繼續刨着表面滾燙的土。
奶糖很甜,翻新後的泥土很涼,但岳岳的心情卻并未得到好轉。
他很羨慕。
——
岳岳十二歲那一年,岳玲去世,是在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夜晚,跳樓走的。
事發前一天,大概是跟李聰毅通過電話的緣故,岳玲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晚上還和岳岳一起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劇。
中途插播廣告的空檔,她調了臺,恰好就看到了地方新聞臺播報的一條快訊。
新聞主播稱:正毅集團總裁夫人于今日傍晚已跳樓身亡,疑似是忍受不了丈夫的長期出軌行為,從酒店高層,一躍而下,結束了生命。
岳玲愣了好半晌,随之而來的便是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剛做了美甲的手指也深深陷進了手心肉裏。
她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并讓岳岳趕緊回屋睡覺。
岳岳看到了那張在記憶中早已模糊到認不出了的面容,但一向乖巧懂事的他并未過問太多,放下水果,便回了卧室。
第二天。
岳岳是被一陣緊湊的敲門聲給吵醒的。
他從床上驚坐而起,突然就沒來由地心慌,連鞋子都沒穿,“咚咚咚”地穿過客廳去開了門。
門外站着一位老警察,看到他後便蹲了下來,和藹地問道:“小朋友,自己一個人在家嗎?”
岳岳搖了搖頭,指着另一間卧室說道:“媽媽還在睡覺。”
老警察在那一瞬間的眼神中露出了悲傷的情緒。
雖然很快掩蓋了過去,但還是被岳岳敏感地捕捉到了。
心跳忽然變得好快,內心深處隐隐不安。
岳岳似乎也發覺到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老警察沒有讓他去叫醒還在“睡覺”的岳玲,而是是帶他回房間收拾了自己的衣物。
岳岳全程很安靜,按照老警察說的,把自己的衣服收進了岳玲給他買的小拉杆箱裏,乖乖地走了出來。
路過客廳,他朝着另一間緊閉的卧室門望了一眼,沒再多作停留,一言不發地跟着老警察下了樓。
讓他沒想到的是,在樓下等待得是那位許久未見,從血緣關系上講,應該稱為“父親”的男人。
男人負手站在車旁,身上的西裝有些皺,面容看上去很是疲倦,甚至臉頰上還有着來不及刮去的碎胡茬。
他和岳岳對視了片刻,直到身邊的司機有眼力見兒地打開了車門,才收回了視線。
幾百米外的草坪被警戒線圍了起來,四周還圍着着一群叽叽喳喳的路人。
岳岳一眼都不敢多看,逃避般地低下了頭,随即他便被司機抱上了車。
私家車剛要駛離小區門口的時候,岳岳看到了拎着豆漿油條,從外面跑回來的祝桦。
小胖子瞧見他後臉上立馬露出了笑容,三步并兩步地跑了過來。
車停在路邊,祝桦整個人趴在了車窗上,看了眼岳岳身側的小箱子,樂呵呵道:“我還記得你!你是要出遠門嗎?”
岳岳斂下眼睑,“嗯”了一聲。
“一路順風,有緣再見!”祝桦傻樂呵,又像是變魔術般,掏出了根棒棒糖,從半開的車窗塞了進來。
“……”岳岳原本不想理他的,但最終還是沒忍住擺了擺手,回了句:“再見。”
車程将近三個小時,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
最終,岳岳拖着小拉杆箱,跟在李聰毅的身後,走進了眼前這幢他從沒想過能住進去的獨棟別墅。
剛一推開門,屋裏就傳出來一陣“稀裏嘩啦”的清脆聲響。緊接着,将近半人高的落地花瓶就突然倒在了他的身側。
花瓶摔得稀碎,碎渣濺得滿地都是。
岳岳抿着嘴角,退後了兩步,同時也看清了正躺在地上打滾哭嚎的小少爺。
他知道,那是李聰毅名正言順的兒子。
“不像話!趕緊給我起來!”李聰毅緊皺眉頭,嚴肅呵斥道。
小少爺聞聲起身,像頭小牛犢似的憤怒看向李聰毅。但很快,他也注意到了男人身旁的陌生小孩。
李沐澤盯着岳岳思索了幾秒鐘,突然間變了神情,緊接着像個炮仗似的沖了過來。
岳岳躲避不及,被他猛然推倒在地,吃疼地哼了一聲,霎時臉色就白了。
小炮仗依舊滿身怒火,仗着長得高,力氣大,跨在岳岳身上,兩手薅住衣服前襟,咬牙切齒道:“你就是那個李聰毅在外面養的兒子?”
岳岳面露疼色,卻依舊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你還敢瞪我!”李沐澤氣不打一出來,更是用力攥緊拳頭,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都怪你們,都是因為你們我媽才去世的!”
“是這樣嗎……”倔強的小臉上透着一股狠意,岳岳平靜地回道:“如果沒有你們,我媽也不會跳樓。”
聽到他這麽說,李沐澤一下子也怔住了,趁這空檔,管家先生趕緊出手把他攔腰抱走了。
岳岳咬緊牙,忍下委屈,緩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花瓶割破了他的後腰,鮮血染紅了衣襟。站在一旁的翠姨驚訝地捂住了嘴巴,趕緊跑去找藥箱。
而李聰毅卻瞧都沒瞧一眼,轉身上了樓。
岳岳望着男人離開的背影,那一刻,他真心為岳玲而感到不值。
——
初中時,岳岳跟李沐澤同校。
岳岳的性格随着年紀增長變得越來越孤僻陰郁,他身邊已經不只是沒有朋友那麽簡單了,現在甚至還會不時地遭到那些對他身份捕風捉影的壞孩子們欺負。
本該交上去的作業本被撕得稀碎,書桌裏的東西時不時地莫名消失,就連校服外套也會被悄悄潑上顏色各異的墨水。
以及背後那些愚弄醜惡的嘲笑聲……
這些低劣而幼稚的游戲,岳岳從不将它們看在眼中,老師的視而不見,以及背後無人撐腰,讓他在這三年間,早已習以為常了。
然而,施暴者卻不這麽想。
他們将岳岳的忽視當成了縱容,将這份不屑當成了是懦弱的表現,于是變得也都愈加過分了起來。
直到今天。
早晨七點四十分,岳岳剛踏進教室,就發現自己的桌椅書本全都不見了。
他的目光掃向最後一排,幾人明目張膽地笑着,一臉挑釁地望了過來。
最終還是前拍的女生看不過去,暗暗地給他指了指一側的窗戶。
岳岳順着她指得方向,走了過去,待他将窗戶拉開,便一眼看到了橫躺在草坪上的桌椅殘骸,以及散落在一旁的書本。
身後看笑話的幾個人紛紛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叽叽喳喳不知在說着什麽俗爛的髒話。
但岳岳此時的狀态過于冷靜了……
他甚至還認真地分析了如果從這兒跳下去,會不會得到和岳玲一樣的結果。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裏僅僅只是二樓。輕嘆一口氣,岳岳剛打算退回來,卻忽然看到了從遠處走來的一道身影。
那人染着一頭紮眼的火紅色頭發,走起路來一颠一颠甚是絲滑。
這麽個吊兒郎當,不屑一顧的形象,除了李沐澤應該也沒有其他人了。
就在這個瞬間,岳岳萌生出一個很危險的想法。
……
剛走到樓前的李沐澤顯然也發現了從窗戶裏探出半個身子的岳岳。
随即,他瞥了眼草地上的桌椅和書本,瞬間就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
不由自主地在心裏罵了句慫貨,李沐澤伸手指了指樓上,想提醒他這樣很危險,讓他趕緊滾進去。
然而話還沒說出口,就看到岳岳像只還未學會飛的雛鳥一樣,毫無預備地從教室裏一頭栽了出來。
李沐澤吓出了一身冷汗,飛快地扔下手裏的書包,一腳踏進草坪裏,下意識就伸手去接。
教學樓中傳出一陣尖叫,眨眼的工夫,李沐澤成功接住了岳岳。
兩人一同跌進了草坪裏。
岳岳仰身躺在李沐澤的懷中,腹部被強而有力的胳膊勒得很疼。
他的頭部昏昏沉沉,眼前的視線也越加模糊朦胧了起來。
努力眨了幾下眼睛,岳岳恍恍惚惚地看向二樓,掃過那幾張稚嫩卻又邪惡的面容。
身後傳來一聲低罵。
他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已經有些不穩,就連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也在微微發着顫。
遠處,主任帶着一幫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岳岳的心跳快到要蹦出嗓子眼了,卻還是一言不發地靠在李沐澤的懷裏,緩緩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