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天之後,這篇文章在市報周末版的副刊上發表。林岚拿到報紙時只笑着掃了一眼,便收進了自己抽屜,卻不知道,她這篇一時興起的創作,在本市的駐地部隊裏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整個團部,從士兵到參謀長,從炊事班到團部辦公室,幾乎人人都在議論,文章裏寫的那個最可愛的人究竟是誰。凡是肩膀上帶星的,從少尉到團長,被一一拉出來對號入座,那些十天之內,開車去過醫院的更是被列為重點懷疑對象。
大家如此熱情高漲地讨論這件事,目的單純唯一,到底是誰這麽豔福不淺,英雄救美還被人寫文歌頌。這麽好的事怎麽就沒讓我遇上?
軍人也有無聊的時候,軍人有時也會八卦。
陸浩承是在醫院裏看到這篇文章的,當時,他去醫院看望受傷的戰士。
小戰士腿受傷下不了地,護士幫他從院辦拿了幾張報紙消磨時間。陸浩承進去的時候,小戰士正邊笑邊自言自語:“誰呀,有這樣的豔遇?”
看到陸浩承進來,小戰士在床上朝他敬了一個禮,然後有些木木地看着他:“副團長,不會是你吧?”最近副團長可是跑了幾次醫院啊。
在副團長不明所以的表情裏,小戰士将報紙遞了出去:“你看看這篇文章。”
換做普通人,大概已經忍不住要承認了,即使沒承認,臉上或多或少會露出些蛛絲馬跡,可小戰士的眼睛裏,他們的陸副團長在看報紙的整個過程裏表情愣是沒有一絲波瀾。
陸浩承沒給任何反應,将報紙遞了回去:“傷有沒有好點?”一句話輕松愉快地将這一頁翻了過去,陸浩承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甚至對這件事連個表态都沒有。
小戰士心裏就在想,報紙上寫的肯定不是他。
他們副團長練起兵來那叫一個狠,不僅對士兵狠對自己也一樣。他常挂在嘴上的話就是,為什麽我能做到,你們不能?
我們當然不能,如果個個都像你一樣的戰鬥力,那豈不是個個能當團長?
小戰士寧願相信是他們五大三粗的參謀長,也不願相信陸浩承這樣心狠手辣的人物,會幹這等憐香惜玉的事。這裏面是有原因的,因為副團長根本就不喜歡接近女人。
他來部隊醫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他一來,那些女醫生,小護士一個個都拿星星眼瞧他,可他從來不給人好臉色,擺出一副訓練時的嚴肅臉孔,人家即使對他有好感都不敢接近他。
士兵們私下裏也議論,副團長相貌堂堂,潇灑威武,可為什麽三十二歲了還不娶媳婦?若是別人,肯定會被懷疑成大概是不喜歡女人,可換成他們副團長,大家可就不這麽想了。
他們副團長是爺們中的爺們。誰要說陸副團長心理有問題,那絕對是他自己有問題。
至于副團長為什麽三十好幾不娶媳婦,團裏一個愛好文藝的士兵做過總結:要麽曾經滄海難為水;要麽受過傷害看破紅塵,從此不理兒女私情,把自己光輝的一生貢獻給軍營。
副團長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小戰士砸吧砸吧嘴想。
陸浩承回到團部的時候,團長和參謀長也在說這件事,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盯着面前攤開的一張報紙,像是在研究戰略部署的地圖。
陸浩承在辦公室門口頓了一下,推門進去。
“浩承,回來了?”參謀長扯着東北大嗓門朝他吆喝:“給你看樣東西。”
陸浩承瞥一眼參謀長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拉過來的報紙,淡淡地說了句:“我已經看過了。”
“看過了?”參謀長和團長兩個對視了一眼,“那你知不知道是誰?”
陸浩承拿起自己桌上的一本軍事雜志,頭都沒擡:“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團長嘆了口氣“看來這個人是找不出來了。”說話時眼睛一直盯着陸浩承肩上的那兩顆星,心裏在琢磨,寫文章那姑娘,她怎麽就沒寫清楚,那在暗黃的光線裏閃閃發亮的五角星,是一顆?是兩顆?還是三顆?不然這範圍太大不好猜啊!
“找出來做什麽?”陸浩承擡了一下頭,又低下去看手裏的雜志,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準備開表彰大會?”
為這點小事開表彰大會,這可不是我軍的作風。其實大家心裏都明白,讨論這件事不過是滿足一下好奇心罷了。
“哪能為這點小事就開表彰大會?”團長呵呵地笑了兩聲,“不過就是······”
“不過就是想滿足一下閑聊八卦的好奇心?”陸浩承這時終于擡頭,他看着團長,一本正經地,“怪不得這一路過來大家都在讨論這件事,原來團長你帶的頭?”
團長被陸浩承這話嗆得直翻白眼,指着他離去的後背一個勁抖手:“你,你,你······”卻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無能為力地望着參謀長,“你說這老小子他怎麽就這麽酷呢?明明比我小好幾歲,可為什麽總是他讓我吃癟?明明肩上比我少一顆星,外頭那群猴子卻怕他不怕我?我給他們做訓練,他們一個個眉開眼笑的,輪到陸浩承這小子,他們一個個就像小鬼見了閻王,你說這是什麽世道?”
參謀長安慰地拍了拍團長:“這說明團長你平易近人,體恤士兵。”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整個團裏,論體能,他陸浩承第一,論作戰技能,他還是第一,工夫硬就是氣場大。不服氣,行,出來比劃比劃,比不過?那還廢什麽話?
團長象征性地喘了口氣,頭一低,手在報紙上點了點,問參謀長:“老參,你說會不會是他?”
對于上一刻還義憤填膺,下一刻就對八卦兩眼放光的團長,參謀長心裏着實鄙視了一番,可嘴上卻很樂意繼續這個話題。
“我看不大像。”參謀長說道,“他那麽個冷硬的個性,什麽時候留意過身邊經過的女人?更別提那遠在站牌下的女人。還有,他平時那麽講原則,一板一眼的,什麽時候幹過以權謀私這種事,用部隊的車載女人,這種事他幹不出來。”
團長點點頭,比較贊同參謀長的觀點:“以前那事過去好多年了,他怎麽還放不下?這事對他影響真這麽大?要不怎麽三十多了還不結婚?”
“誰知道他心裏到底想什麽?”參謀長道,“上次我好心給他物色了一個姑娘,問他要不要去見個面,你猜他怎麽回答我?”參謀長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說我沒空,要去你自己去?你說我去幹啥呀?”
團長愣了兩秒,随後哈哈大笑,比起參謀長的遭遇,他剛剛吃癟的事可真不算什麽了。
閑聊八卦聊得起勁的參謀長和團長并不知道,幾個小時之後,月黑風高之時,有人拿着手電悄悄潛進辦公室,拿走了桌上的那張報紙。
陸浩承坐在書桌前,長長的手臂擱在桌子上,手指捏住報紙的兩端,稍稍擡起在自己面前。臺燈下,報紙泛着油墨香的鉛字,逐個跳進他的眼裏。
最可愛的人?
陸浩承的唇角不由上揚起一個弧度,還從來沒有女人用這樣的方式來贊賞他,她們最多只是偷偷地看他,或是在背後小聲地議論他,而他也從不留意。
木蘭花開?
她的筆名,跟她的樣子倒是很相稱。
感情很細膩,文字也很優美,這丫頭,年紀不大,感觸倒多,更有意思的是,既然會寫出來發表。只是,我在你心目中真有這麽偉大麽?
陸浩承的眼前浮現出一張蒼白的小臉,臉上一對大大的眼睛,水波潋滟。
還好,你沒有把我描述得太細致,不然我現在一定被團裏那幫人笑死。丫頭,你知不知道,你差點給我惹麻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