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放.火 一棵勁松壓海棠
“哥哥,愛我好不好?”愉景喃喃。
一句話,讓傅長烨驚醒,她又在向他提要求。
君子重諾,帝王更是一言九鼎。
他可以許很多承諾,唯獨不能違心地對一個處心積慮接近他的女子,說下“我愛你”三個字。
他愛蒼生,愛百姓,愛國朝,唯獨不愛她的心。
就像,她也沒有真正愛他這個人一樣。
他以雙手握住愉景兩胳膊,将軟綿綿的她與他拉開半臂距離,以審視的目光看她,認定她裝過了頭。
情愛太放肆,太逾矩,就不好再繼續往下玩了。
他凝視着她,目意微寒,失去了所有興趣,再沒有了淡然把酒尋歡,漫看芙蓉醉的心思。
女子長睫上淚珠猶存,宛如青色煙雨中斷了翅的藍蝶。
倚仗着深醉,她軟軟的,比平時更勇敢的,瞪大了一雙清眸看他,目中盡是無辜,還在撒嬌求憐。
“哥哥……我沒有依靠了……我的依靠,只有我自己……”
她說罷,想要再一次往他身上靠,雙手還不停地摸尋着,拽住了他衣衫兩側,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不肯松開。
傅長烨冷笑,心中不滿,暗諷她這話說得假極了。
她身後有蘇舜堯,蘇舜堯是三朝元老,在京中威望很高。
朝中有些官員,并不怕他傅長烨,但卻極怕蘇舜堯。
前些日子,蘇舜堯感染了風寒,在朝會時,不過就咳嗽了幾聲,便有官員提議給他端張座椅。
如此也就罷了,竟還有很多官員附議,盛贊蘇丞相,為了國朝殚精竭慮,耗盡心血。
那日父皇病重,傅長烨代為聽政,被一衆朝臣架着,騎虎難下,最後故作毫不在意,着身邊內侍給蘇舜堯搬來了座椅。
蘇舜堯佯作推辭後,安然坐下。
他在禦座上看百官,蘇舜堯在禦座下看百官,兩人不過幾步之遙。
自此以後,蘇舜堯面上對他恭敬有禮,可私下卻愈發張狂傲慢。
一朝宰輔,竟比他一個東宮太子還要威風。
若非如此,滿朝文武,誰有這個膽子,竟敢教自家女兒,如此明目張膽地,用這一出出拙劣的戲碼色.誘他?
在他蘇舜堯的眼底,他傅長烨不過就是個,根基不穩,又不敢動他的年輕太子。
這樣淺顯的勾.引伎倆,明知他會看出,可還是做了,左不過是眼裏沒有他罷了。
所以,身前小女子的話,着實不可信。
傅長烨想,紅顏禍水,說的就是愉景她這樣的女人。
如此想着,他的心便又硬了。
他一松手,本想讓她獨自坐好,結果愉景失了支撐,重新偎依到了他懷裏,埋首在他胸前,輕輕吐着酒氣。
若不是因為她的身份,此刻便是紅袖添香,酒色迷人的春宵。
星寒月冷,高臺琉璃燈下,桃紅柳綠,樹影婆娑。
他的懷抱,溫暖而結實,愉景覺着舒服極了,全然沒有注意到周身氣息的變化。
她伸出手,将他攬住,男人腰身堅實有力,像是一棵大樹,可以依靠。
花成子遽然被活生生打死,白日還在捕蝶,追逐自由。
暮色時分,卻因為她而枉送性命,愉景打了個顫,這是一場噩夢,她驚得在他懷中搖了搖頭,将他身上衣衫蹭亂。
強顏歡笑,故作鎮定,在酒後卸下了所有的防備,愉景睡得并不踏實,跌入一個接一個夢境。
傅長烨調整呼吸,看着在他懷中休憩之人,意欲将她推開,卻突然被她抓住了兩臂。
迷蒙中,愉景夢到和花成子一起搶東西吃,以前她們總喜歡互相搶吃玩兒,她們倆都喜歡吃甜食,尤愛櫻桃糕。
尋尋覓覓,愉景好似看到了櫻桃糕,她将包裹在櫻桃糕上的牛皮紙層層揭開,深嗅一口,而後細細品嘗。
她很詫異這糕點的味道怎麽與平日裏不同,沒有平日裏的松軟。
她翻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小櫻桃。
“花成子,這櫻桃好小,可是怎麽變味了?怎麽……有些……鹹鹹的,一點都不甜?”
懷中人枕着他胸膛,口齒不清,喃喃低語。
傅長烨嘴角一揚,克制住心頭怒氣,卻又被她的話滞住,一腔怒火……兜兜轉轉,就是散不出去……
他惱火,并不攔她,讓她繼續,誰料下一刻,她竟然當真又輕咬了一口。
疼痛在旖旎時刻,來得猝不及防,從心口直接蔓延至喉間。
只是,這滋味并不難受。
傅長烨兩臂倏地收緊,懷中人睫毛微顫,香唇如新月般勾起笑意,舌尖輕靈,亂了他思緒和呼吸。
這還不算過火,若是再往深處,與她一起聽琴品.簫,那豈不是要……魂魄皆亂?
他閉目深嘆,承認在男女□□上,縱是不喜她如此耍心計,但又無法抗拒她。
懷中人兀自揚起腦袋,她的發絲随着她的動作,淩亂地散在她臉頰兩側,她出了汗,發絲有幾縷黏在臉上,她于他懷中雙目迷離看他。
傅長烨突然想起,白日在白礬樓聽到的曲兒。
宿夕不梳頭,絲發披兩肩。
婉轉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如此美景,美色,不憐她确實可惜。
他擡手拽下自己的外袍,果斷揚起,罩住了懷裏的人,還有被她攪和得衣衫不整的自己。
“小景醉了。”傅長烨轉目看向蘇舜堯。
蘇舜堯心思玲珑,連忙起身,招來侍女,命她帶傅長烨去愉景的瀾花苑。
傅長烨挑眉,長腿邁過水榭。
九曲回廊,燈燭一路。
水榭中,蘇舜堯心滿意足倚在美人靠上,看着水中金魚,暢快喝酒,并着人召來陪練,借着酒興,練起了拳腳。
蘇向情與蘇向心,咬牙切齒,手握玉指環,将嫉妒暗藏。
……
黑夜安寧,月色淌進屋內。
傅長烨一手将帶着淡淡女兒香的被褥揭開,一手将懷中人放身于床榻內。
“哥哥,求你,帶我走,求你.”
身落軟枕的剎那,愉景半睜眼眸,見着入眼的是傅長烨,雙臂輕擡,一把吊住了他後頸。
黑夜,酒後,軟弱與膽怯,總是會比白日強烈。
她微仰身,使得自己與他更近一點,就在他以為她要親吻上他的時候,她又眼睫合上,頭墜軟枕,睡了過去。
因着她身子的下沉,他的一只衣袖也被她卷在了身下。
她于迷糊中,往床榻內側滾了滾,一手輕拍被她空出來的地方,仍不忘勾.搭他,“哥哥,睡這裏。”
女子呼吸輕柔綿長,似皎皎月色下,一小片潔白的羽毛輕盈飄蕩在他鼻息間。
夜色流觞,美人邀同衾。
她越深醉,他越清醒。
心頭怒氣,一點點上浮,他深呼吸,告誡自己,向來君王,不勝在一時之勇,更不能做一個莽夫,只圖一時之快。
殺蘇舜堯簡單,但他的至親心腹和黨羽太多,若被有心人說成他嫉妒能臣,害怕能臣功高蓋主,因而大開殺戒,終是不妥。
傅長烨要的是,不拖泥帶水,漂亮反擊。
清冷男子眸光漸寒,他欲抽臂而出,她卻似略有所感,更加拽緊了他衣袖,不讓他離去。
傅長烨心中起了煩躁,再次抽袖,卻又聽她吐出幾字。
“哥哥,對不起……”
“哥哥,對不起……”
“哥哥,對不起……”
女子甜柔的嗓音,一聲更比一聲輕,最終被隐沒在了綿長呼吸裏。
可這話,卻像沉悶的春雷,在心底炸開,再次讓傅長烨有片刻的怔忪。
這三字,從她口中說出,就如同方才她第一次喊他哥哥一般,雖不至讓他手足無措,但生生将他心頭的怒氣,退得一幹二淨。
他靜默片刻,起身褪下被她拽住袖子的衣衫,随後只着中衣,長久地站在床榻邊看她,到底軟化了半分男人心腸。
深眠中,她睡顏恬靜,如同無憂孩童。
他的身子,被月光罩着,看她一腳将被子踢開,他忽然有些釋懷。
男人争鬥,遷怒于一個女人,太失風度,大可不必。
他想了想,終還是上前幫她拉過被子,重新蓋好。
又見一縷頭發被她含在了嘴角,他想了想,她發長,若有一根被無意卷進口舌,那滋味定是會引起咳嗽的。
他下意識,舉手幫她将發絲理好,卻不期腰間突然一沉,竟是她睡不老實,擡腳盤住了他。
女子力雖小,但他猝不及防,膝蓋微曲,使得他整個人被迫伏了下來。
一棵勁松壓海棠。
傅長烨深呼吸,美玉在下,壓還是不壓?摒除身份,作男人?還是做君子?
他握緊了手下粉色被褥,眉頭微擰,手上青筋暴起。
許久,緩緩散開,最終還是直起了身子。
他覺着,若這時候欺身而上,太有失君子所為。
床榻上女子,雙眸緊閉,帶着甜甜的笑意,睡得正香,對剛剛發生的事情,全無察覺。
傅長烨無奈嘆息,吹熄燈燭,散去腹中燥熱,轉身離去。
月色照進屋子,他以雙臂将門拉開,夜風帶着一絲涼意吹進屋子。
他停頓片刻,複又“砰”一聲将門合上,匆匆兩步重回床榻前。
香褥被揭開,該看的,不該看的,通通入眼。
傅長烨湊近,對着兩峰山谷,以及玉柱牆邊,故意落下了爺到此一游的痕跡。
深夜,微風逐浮雲,明月轉動,北鬥星移。
瀾花苑中,傅長烨趕走所有守夜的侍女,獨自斜卧于杏花樹上,靜看月光鋪滿花枝。
苑門外,他的近身随從程宋,冷酷着臉,抱劍守在門邊。
傅長烨有一搭沒一搭地叩着指頭,細數夜間會發生的事情。
有人連夜備賀禮,有人通宵達旦寫奏章,也有人得意洋洋。
他輕笑,閉目養神。
收拾權臣,來日方長。
翌日,明媚光束照過窗棂。
愉景剛起身,便覺膚上隐隐生疼,她将被褥掀起,入眼兩處紅色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