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畫.冊 拼盡一身力,求得君王歡……
愉景有一個很清晰的目标,那就是常伴于當朝太子傅長烨身邊。
未及笄前,養父蘇舜堯常和她說,伴君如伴虎。
養父雖出身将門,精通騎射,又随官家南征北戰,幾經生死,終于位極人臣,成了官家最信任的武将,但他仍擔心,這些不能夠完全保證他聖寵長久不衰。
養父說,蘇家的男兒一個個都是好樣的。所以,蘇家的女兒也不能遜色,必須為了滿門榮耀,竭盡全力。
因此,她必須進宮,以身侍君主,成為睡在太子傅長烨身邊的女人。
對愉景而言,養父養母對她極好,她雖不是他們親生的,但她的吃穿用度,與大姐二姐并無差異,她被慣養着長大,滿身嬌氣。
愉景和姐姐們一起聽先生授詩書,一起跟着教導嬷嬷學習宮規禮儀,煉香、插花、禮樂更不在話下。
待快及笄時,嬷嬷教導的內容更多。
比如說如何使手段,去哄得一個男人的歡心。
又比如說,如何對男人投其所好,将他們一舉虜獲,使他們心甘情願,成為她的裙下之臣。
近來嬷嬷更是老不正經了,竟然還會帶着她一起看男女相擁相親的畫冊。嬷嬷說這沒什麽好害羞的,天下夫妻都會如此,就像享受錢財一般,你情我願,享受床笫之歡,閨房之樂。
但愉景确實不好意思,幾乎要被羞得擡不起頭來,那畫冊真的是大膽至極,七十二般舞藝姿态,細致得讓人臉紅心跳,完全颠覆了她平日所學的端莊持重。
可嬷嬷就是要她苦練,縱使她想盡了法子哭訴求饒都不行。用嬷嬷的話說,不作今日拼,就難卧太子傅長烨的鴛鴦錦。
教導嬷嬷還說,太子傅長烨身處東宮,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且一身武藝,絕不輸朝中護國将軍,力能扛鼎,以一戰百,不在話下。
應對這樣的男人,不勤學苦練流香汗,有點閨房裏的真功夫,又怎能得他青睐,獲他一生歡?
愉景苦兮兮,她知曉嬷嬷教的都沒錯,可若是按畫冊那般讨好太子傅長烨,她有羞恥心,她……做不到。
愉景本想着,吃喝玩樂,渾水摸魚,有這逍遙日子,得過且過。
可是,在及笄的前一日,愉景才發現,她自己頭頂的那片天,翻了。
她,沒有退路,
那日,春風和煦,為了維持腰肢的柔韌度,嬷嬷又逼着她練提腰,那可是高難度,四肢反着地,而後屏氣收腹,将身子高高托起。
瀾花苑中,嬷嬷一壁看着香柱,一壁拍打着手中細長的打手板,那是專門為她準備的。
若是她支撐不住,稍稍偷懶,亦或是身子打晃,嬷嬷的打手板便會毫不客氣地落到她身上。
“還想不想見太子?想不想夜宿傅長烨的金床榻?”嬷嬷厲聲問。
愉景無奈點頭,其實她也沒有可以選擇的餘地,去爬傅長烨的床,是養父在她很小的時候,就交給她的任務。
她只是很奇怪,為什麽大姐二姐不需要練她這些?養父說,她們以後也是要進宮伺候太子的啊?
這日,愉景來了月事,腰膝酸軟,委實不想練了。這樣想着,心思便也跟着靈動起來。
她打定主意,養母最喜歡她了,所以她要去求她,請她幫忙說情,許她休息半日。
愉景瞟準了機會,趁嬷嬷去內室喝茶,大步轉身,跑向養母所在的芙蓉苑。
愉景滿心喜悅,把玩着新給養母做的香囊,放低了腳步,想要讨養母一個歡心。
愉景想,她此生真幸運,若不是養父母,她就要被溺死在金明池的荷花下了,幸好養父将她撿了回來,救了她一條小命。
愉景一腳踏進芙蓉苑,有些遲疑地往四處看了看,閑适的午後,院中竟然連一個值守的丫鬟都沒有。
深春時節,廊下鮮花綻放,散着濃郁的芬芳,簾幔低垂,四壁無聲,因此屋內那木床搖曳的吱嘎聲,還有斷斷續續的話音,透過半敞的窗棂,便益發明顯。
愉景聽了,臉上笑容凝結,醍醐灌頂般,明白了嬷嬷講的畫冊子,“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她先是一怔,緊接着舌尖滞澀,臉飛暈紅。
愉景後知後覺,為什麽院中無人了。
她心嘆養父養母感情真好,她想了想打算悄無聲息離去,于是蹑手蹑腳轉身。
“你當真要送景丫頭進宮?”養母的聲音有些支離破碎。
聽見提及自己的名字,原本跨出的腳步不由自主停下,愉景有些開心,在這種銷.魂時候,養父母竟然還念着她。
“那是當然。”養父喘.聲道,“養她這麽久,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銀子,為的是什麽?不就圖有朝一日,我不得聖恩,可以有她在宮裏幫我頂着,我的銀子不是白花的。”
養父的話,什麽意思?
愉景面上閃過一絲尴尬,她知道養父為培養她用了很多銀子,可是乍然被這麽說,心底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話雖這樣說,但終歸是有一點感情的。”養母輕嘆一聲。
“感情?”養父突然嘲諷,“沒有血緣關系,談什麽感情?要不是當初看她有幾分美人底子,想着留待往後用,我又何苦這樣煞費苦心?”
愉景的心,一點點下沉,面上赤紅一片,宛如被人打了幾巴掌,腦子裏蒙蒙地。
她低頭看自己的腿,明明想要提起,可卻似綁了千斤重沙袋般,一步都挪不開。
地面上,莫名多了幾滴清雨。再擡頭,才發覺是自己太嬌氣,竟然哭了。
她茫然看向屋內,那裏紗帳低垂,卧着她依賴且信任的養父母,隐約可見被掀紅浪。
養父和養母正歡喜,可她卻因着他們的嫌棄而驚慌失措,這是她從未想過的事情,她本以為養父母很愛她。
“如今我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終歸是受制于人,哪裏有號令天下來得痛快,她到底是我們養大的,總比其他眼線好用……”養父繼續說道。
“但萬一景丫頭進宮,看到存放在秘閣的那些畫作,知道了自己身世怎麽辦?那時她會恨死你我。”養母又道,“保不齊她會咬我們一口。”
原來在養母心中,她竟是個蛇蠍心腸之人。
愉景挪開視線,深垂首,不知該往哪裏走。
“能進秘閣,那起碼是貴妃或皇後,皇後之位必須是情兒或者心兒,等咱們的親生女兒在宮中坐穩,區區一個景丫頭,處置的法子有很多。”
愉景明白了,為何大姐二姐不用學嬷嬷教的那些狐.媚手段,原來大姐二姐是要做正經人,而不正經的只有她一個。
吱嘎聲停下,養父心滿意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過,景丫頭是真好看,只要是男人,看了都會腿軟的,這個寶沒押錯。”
“但六子奪嫡,太子能一直處于優勢,便說明他不是個好拿捏的……”養母憂慮道。
“所以才要嬷嬷對景丫頭再教點大膽的……”
“若是景丫頭不能入太子的眼,那怎麽辦?”養母問。
“那只能許配給忠勇侯做續弦,他夫人剛難産沒了,正缺暖.床的人,他手握重兵,是個好幫手。”養父答,“總之不能浪費了景丫頭那副,我們幫她養的好皮囊。”
忠勇侯愉景知曉,曾經在府中見過幾次,滿臉胡須,一身臭氣,每次見她都直勾勾地盯着她,是個十足十的野蠻色.胚,愉景對他,很是厭惡。
風吹進庭院,愉景手中的香囊被她纏了放,放了又纏,最終完全失了芳香。
原來在養父母眼裏,她不過是美人計中的美人,如一顆棋子,僅此而已。
愉景鎮定了心神,緩緩後退,無聲出了芙蓉苑。
風吹過,臉上淚痕已幹,而她卻仿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面白如雪。
愉景失魂落魄走着,腦中全是養母的話。她的身世,與秘閣裏的畫作有什麽關系?
而養父母為何明明知道她的身世,還謊稱她是他們在金明池邊撿來的?
愉景想,難怪大姐二姐有時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說話也總是背着她,她們應是早知道了養父母的謀劃。
于她二人而言,她的存在,不過是為她們搭橋鋪路。
所以她們看不起她,處處以言語壓制她,還時不時對她冷嘲熱諷,笑話她以色侍人。
人心最軟,也最狠戾。
愉景擡頭看天,她平日裏大大咧咧,沒心沒肺,不知積累,所以現在竟沒有退路了……
不想嫁忠勇侯,又想知道身世,且要好好活下去,便只有一條出路,走到太子傅長烨身邊,成為他心尖尖上的人,做他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後。
愉景請侍女花成子幫她取來胭脂,重新梳妝後,再次回到瀾花苑。
“姑娘,你不能這麽沒有良心,老爺夫人對你寄予厚望,他們對你不薄,你不能貪圖自己享樂,整日偷懶……”嬷嬷見她回來,氣急敗壞甩了鞭子過來。
愉景看嬷嬷一眼,默默下腰,收腹、擡腿。
香汗順着愉景低垂的美人骨墜下,滑落在了瀾花苑的綠葉上。
嬷嬷端來酒盞,臨空倒了無數滴清酒在她美人骨中。
“一滴都不許灑出來,能不能攏住傅長烨的心,就全靠它了。”嬷嬷道。
愉景低瞅美人骨,她想了想,順手摘過一片芍藥花瓣點綴到酒面上。
兩骨深盈,宛如展翅紅蝶,愉景回一句:“傅長烨他……一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