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春日風流
須臾, 周如水的身側,就只餘下炯七一人了。
炯七扶着她自馬車上下來,也不禁嘆息道:“您方才逃了便是逃了!如今,最好的時機卻已是過了!”
即便謝蘊之領着謝家家軍不停地在救人,即便左衛精準又神速, 不久便充當了救援中的主力。卻即使如此, 依舊是杯水車薪。
太多人驚懼到找不着方向, 太多人被雜物絆倒呼痛不前。大地震了又震, 這場浩劫仿佛永不會停了似的。就連周如水也險些被巨石砸中,炯七的話音才落,她身後的車廂就被砸出了一個大窟窿。
四下黑漆一片,四面慌亂凄慘, 看不見天空起落的飛鳥, 卻聽得見它們的凄叫。看不清滿地的屍骨狼藉, 卻聞得見焦灼血腥的味道。哭痛連連,呼喚聲此起彼伏,有去而又返的尋親之人, 更有頹喪絕望的慘叫,他們悲呼:“吾命休矣!”他們悲呼:“再難回天!”
這是天災,也是天人之戰, 落日會緩緩沉入山後,亦會再度升起。可有些人的宿命,卻已然在此落了幕。
借着夜明珠微微散出的熒光,周如水靜靜遠眺着周邊的景象, 她的面上,也終于浮現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斂與凝重。不知是自嘲,還是嘆息着,她輕輕地說道:“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若我逃了,便配不上萬民供養,也當不起左衛之主了。”
說着,她淡然地将夜明珠遞給了炯七,看着他,冷靜地說道:”走吧,咱們可不能光顧着等死。“
逃出峽谷的這條路,明明不長,卻早已勝過了荊棘之道。
雷鳴風嘯,推搡無路,粗砺的風沙一遍遍地擦過周如水的面頰。為免踩踏到地上的屍體雜物,周如水緊抓着劍鞘,跌跌撞撞地緊緊跟在了炯七的身後。
卻忽然,正前方炸響起一聲“轟隆”,緊接着,炮息聲蓋過一切,砰,砰,砰,接二連三的焰火出人意料地自天際綻開,澹蕩如潮,照亮了夜空,也照得峽中亮同白晝。
頃刻間,慌亂哭泣,無緒狂奔的衆人都安靜了下來,周如水的腳步也是一頓。她纖眸微張,怔怔的,艱難地擡起頭來,呆呆地看着天空之上,紅的,黃的,藍的,白的,諸色火花次第地冒了上來。呆呆地看着它們一朵接着一朵,乍明乍黯,亮得叫人心安。
她忽然就想起,大年夜裏,也是在這樣驟明驟暗的漆黑之中,王玉溪覆着她的手,一字一頓地對她道:“阿念,願你新歲安康,百福不斷。”
或許,人與人之間,是真的有心靈相通的。這一瞬,她忽然就破天荒地覺得,來人是他,是她的三郎來了!遂,周如水想也未想就松開了劍鞘,奮力朝着煙火燃起的方向,狂奔而去。
終于,在衆人歡呼雀躍的呼喊聲中,她看見了他!
所有人都是狼狽的模樣,疲于奔逃的衆人是,鎮定自若的周如水是,卻只有去而複返的王玉溪不是。她看見他高高坐在馬背之上,白袍玉帶,端莊孤潔。他漆黑深邃的眸子仿若深潭,好似只要他願意,展眉蹙眉之間,便可見花開花落。
一片狼藉之下,因了他的到來,四面都在歡呼。
“是三郎!是琅琊王三來了!”
“是!是三郎!三郎領着青雲十六騎與王家家軍來救咱們了!”
“對!對!順着煙火走!那頭便是出路!”
“三郎心慈,去而複返!焰火燃處便是出路!焰火燃處!便是出路!”
終于來到王玉溪的身側,周如水并未像旁人一般繼續往遠處逃去,她只是靜靜地于谷口處站在了他的身旁,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袍袖。
見到了他,來到了他的身邊,她的惶恐,她的戾急,她的強撐,都在他的注視下消于了無形。緩緩地,她忽然就不願意再忍了,忽然就任由自個眼中的淚水簌簌地落下。
見到周如水的身側只有一名左衛,王玉溪的眼神微微有些晃動,他清潤的眸子靜靜地看着她,忽然,就低低地問道:“知危難避,卻遲于自救,小公主不怕枉送了性命麽?”
聞言,周如水的淚水更盛,她的頭發早便被吹亂了,标致的小臉更滿是狼狽。風卷着砂礫雨雪一陣陣地刮着,她望着他,一雙杏眼亮得驚人,有些依賴,有些委屈,更有些埋怨,她亦是低低地反問他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三郎何故去而複返?”
聽了她的話,他清澈的明眸朝她看去,盯着她逐漸蹙籠的眉心,輕輕曬道:“皆因阿念在此。”卻轉瞬,在她愕然的神情之下,他又是輕輕一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裏,隐于大氅下的手掌輕輕地勾住了她的手指,須臾,更是似真似假地繼續說道:“百年琅琊王家,本就是這麽來的。”
他簡簡單單一語帶過,好似打着禪機,卻周如水一瞬就懂了。
以勢服人,不過過眼雲煙。以德服人,才得細水長流。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百年士族的名望清譽,全不是空穴來風輕易就能得來的。若是試煉,他們得一次次的在泰山崩前,臨而不瞬。若是災禍,它們也必須得硬扛着的,一次次的知危而不避,甘當于人前。如此的千錘百煉,才能有所謂的風骨,所謂的士族名望。就如他們皇室一般,只有承苦于民前,才能得以民心,得以天下太平。
周如水笑了,望着王玉溪清輝如月的眸子,輕輕地勾起了嫣唇。她這模樣妖嬈又清雅,在這凄涼的夜裏,分外的與衆不同,分外的撩人心魄。
就聽她歡快地說道:“你知方才,焰火一亮,我想到甚麽了麽?”說着,她又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直是深情地盯了他一會,才別是真摯地,軟軟地說道:“我想到了三郎你,想到了,天不絕人願,故使侬見郎。”
在這樣無可奈何的,慌亂慘痛的夜裏,見過這一幕的士族子弟,及至年邁都無法忘記他們的模樣。他們無法忘記從容不迫立于車轅之上的周天驕,無法忘記铤而走險去而複返的王玉溪,更無法忘記他們自骨血之中透出的擔當與安定,在泰山将崩前仍舊不瞬的孤勇與凜然。
人到何時,命到何時。救人,并不等同于送死。智者清楚地知曉,何時該開局,何時又該收局。
再見一道響雷劃過天際,王玉溪深邃的眸子便是一凝。他緩緩側過臉來,看向周如水,看着她,他的聲音溫潤如常,極是冷靜,亦也極是漠然地說道:“罷了,咱們也該走了。”
說着,他便彎身扶抱起了周如水,摟着她,躍上了馬背。
所有人都以為,逃了便是逃了。所有人都以為,大難之後必有後福。連周如水都是這麽想的。卻可惜,命運有時,總會唬人。
因為下山的路已被巨石堵住了,為免遇上山崩、滾石,他們只得暫且往空曠的山頂上躲。
彼時,四下又陷入了漆黑,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水窪。
一衆人中,有的衣衫不整,有的面色困頓,有的仍舊在低聲抱怨。寒風吹動着周如水的裙裾,她仰頭望着王玉溪,劫後餘生的歡喜叫她一點也不想束縛自個的心,一點也不願再顧及旁人的目光。
她與他本正說着話,卻說着說着,她黑黝黝的眼睛便亮晶晶地盯住他不放了,她更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腰,依偎進了他的懷裏。卻也就在這一刻,借着炯七手中夜明珠散發出的瑩瑩微光,周如水雙眸一眯,猛地便推開了王玉溪,大聲喊道:“三郎當心!”
衆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了一跳,他們只見,空曠的山頂之上,忽然就湧出了一大片的黑衣人。黑衣人齊齊将利箭對準了周如水與王玉溪的方向,嗖的一聲又一聲,無數的暗箭朝他們射來,濃重的殺氣籠罩着夜空,連風聲都好似被這喋喋不休的利箭凍結在了半空。
誰能想到,天災未過,緊接着的便是一場暗殺呢?
明明前一刻,她還在與他撒嬌,她嗔怪着的,低低在他耳畔說道:“原本我是不懼的,險些被巨石砸中時,心下也只是顫了顫。卻一見着你,我便有些後怕了,更是忍不住想要流淚。”說着,她還扯着他的袍袖搖了搖,埋怨道:“慎不害也!慎不害也!你叔父都不計前嫌,如此點撥他了!卻謝浔那老兒是真的昏了頭了麽?也是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吾父不也是個昏了頭的麽?”
她說的這話,忒得不符禮法教化,惹得一旁的炯七,都暗自撇過了頭去,裝作未聞。
卻王玉溪朝她輕輕地笑,話音別是溫和,如沐春風地問她:“那小公主還願參宴麽?”他的意思是,即便如此遭了災,賞花宴仍會照舊。
這般,周如水直是撇了撇嘴,沒好氣地道:“若要歸家,三郎送我麽?”
聞言,王玉溪一曬,眸色深了深,輕颔首,擡手,将她被風吹亂的鬓發都妥帖地放在了耳後。
卻周如水不依不饒,不太信地問他:“三郎走得開麽?”
這模樣頗有些無賴潑皮,但又勝在可憐可愛,直惹得王玉溪無奈地勾起了她的手指,鄭重輕道:“一約既定,萬山無阻。”
前一刻,她的心都好似被泡在了溫水裏。卻這一刻,在衆人的驚嘩聲中,鋒利的暗箭正不停歇地在朝他們射來。眼見着炯七中箭倒地,周如水也終于閃避不及,卻不過須臾,王玉溪已擋在了她的身前,一把摟住她,生生替她挨受了一箭。
緊接着,淩厲的寒氣自他們身側飛掠而過,周如水只覺雙目一黑,少頃,便自王玉溪的懷中,與他一同墜下了山谷。
作者有話要說: 伏流早說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