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香露 [VIP]
正是晌午, 日頭高懸,毒辣辣得晃得人暈眩。
薛靖謙才從宮裏回來,還未到書房, 便見阿舟一臉焦急地迎上來攔了他, 說是程娘子身子不适, 卻不肯叫女醫來看,還不許她們近身伺候, 請他去勸一勸。
他一聽便斂了眉,也不去換常服了, 沉着一張臉往世明堂去。
東廂房外站了一排的丫鬟婆子,俱是靜氣屏息地低頭守着外面, 木門緊緊閉着。
他揪着一顆心,一言不發地大踏步去推門,意料之外的沒有遇到任何阻塞。
阿舟輕手輕腳地從後将木門關上。
明明是酷暑時節,一進屋薛靖謙卻感受到一股寒涼氣息,他揚着眉抓了一把珠簾抛開進了內室,便看到炕邊擺了一大盆冰磚, 絲絲地向上旋着白色的涼氣。
他又氣又好笑。
她這邊的用度他一向是撿着最好的來, 卻也不必這般奢靡——她又體弱,這麽多的冰, 能不不适嗎?路上問阿舟今日她做了什麽,知道唐玉清剛來過,他還以為她是被她欺負了呢……
撥過眼去尋她,眼神卻倏地停頓, 落在貴妃椅上側躺着的水潤雪白身影上。
美人玉體橫陳, 上邊如精瓷細膩剔透, 吹彈可破, 只下邊籠了一層聊勝于無的杏黃薄紗羅。線條優美的雙腿如羊脂玉雕琢而成,一條微曲,一條伸展,白嫩瑩潤的腳趾上染了朱紅的蔻丹,勾人心魄。
她抱着雙臂,掩着光致致的風景,被半壓半束着的木桃随着清淺的呼吸微微起伏,看着倒像是睡得香甜。
他被她冷了有大半個月了,一看這光景,腦子裏便铮地一聲,像崩斷了琴弦,心頭那團火嘭地燒了起來。
可她似乎還未消氣,今日也是丫鬟貿然去請的他,若他冒冒失失地去碰她,他又怕她越發不想理會他……
天人交戰之際,那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睜開了眼。
琉璃似的眸子中卻沒有羞赧和恍然,像是沒睡醒似的,揉了揉眼睛:“世子怎麽來了?”
薛靖謙心頭微動,漫不經心地道:“你怎麽睡在這兒?”
試探地伸手去攬她,大掌在那在那溫膩的腰肢間流連徘徊。
她像只靈活的美人魚,淺笑着從他懷裏掙脫,蓮步輕移,便到了床邊的腳踏上,輕搖着跪坐下來,趴在褥子上看了兩三息,再回首,眸子裏便帶上了似有似無的氤氲水汽,徒添委屈:“喏,還不是床褥髒了……”指着那團被玫瑰香露印染的痕跡。
玉臂卻刻意地揚着那礙事的紗羅,說話時隐隐可察前後一晃一晃的悠揚風姿。
薛靖謙被勾得呼吸漸漸急促,再不遲疑。
這小妖精,分明是在刻意勾着他。
他大踏步地俯身過去捉住她,将她打橫抱起抛在帷帳中,玄色官靴被不耐煩地丢擲在一旁,深紫錦绶羅袍在女子的驚呼聲中曳地,覆在榻下那雙整齊擺放卻從未起過作用的大紅繡玉蘭花的鞋面上。
“既髒了,一會兒便一齊換下吧。”
……
聽着裏邊經久不息的動靜,老成如徐媽媽,也不由不自然地木着臉,驅走一臉好奇的小丫鬟們。
這大白日的……
她輕嘆了口氣。
不過兩人這樣蜜裏調油,想來是和好了。什麽規矩本分的,到底比不上男人的歡心重要。程娘子如此,才是明智的決定。
……
程柔嘉閉目縮在床帏內側,光潔的後背對着薛靖謙。
明明方才還那般歡愉,這會兒卻又不知為何使了小性子。
薛靖謙挑眉去吻她發紅的眼尾,便聽她悶悶地道:“世子爺有了新歡,倒是全然忘卻舊人了。”
他愕然。
他好聲好氣地求了她許多日子了,連她的面都見不上,怎麽到頭來反倒怨他涼薄?但想起她今日剛見過唐玉清,不免揣度她是否在吃醋,心間又別有一番滋味。
“你大可去瞧瞧,你屋裏這兩盆冰,都抵得上唐國公府國公夫人的用度了。”他無奈地輕擰她的鼻尖,在她的耳骨上輕輕舔舐:“阿元,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說了,我只是給玉表妹一個名分罷了。我心中,你自然是第一位的。”
背對着他的程柔嘉眼眸微冷。
名分在這年頭,才是最要緊的事情。薛靖謙高高在上慣了,習慣賞恩給別人,可她卻不願全然依附他生存。
他畢竟是男人,看不穿女子的心思,還真以為唐玉清與她交好,真以為她什麽都不求,只要一個世子妃的空架子……
她側身翻過去,把臉枕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親昵地蹭了蹭,嬌聲道:“你若說的是真的,那我……我要參加後日的唐國公府滿月宴。”
薛靖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對:“你去做什麽?又沒什麽好玩的。”
自打知道了阿元的身世,他就恨不得将她藏起來,不露于世人面前。宴會上人多眼雜,在他看來,不是好去處。
懷中的美人便紅了眼睛:“從前你都願意帶我出門的,如今……還說什麽名分不重要。你若是厭了我,不若便放了我出府,世子妃大度,自然會再給你納些美嬌娘紅袖添香……”
薛靖謙哪裏見過這陣仗,頓時手足無措地哄她:“好好好,不過是一個宴會,這滿京城,你想去哪裏都使得。”好不容易哄好了,才嘆息着撫着她的後背:“可別再說這樣的話了,阿元,你哪裏都不許去,只能乖乖待在我身邊,聽到沒有?”
左右唐國公府是他外家,他多盯着點就是了,能讓她開心,也是好的。
程柔嘉乖巧地靠着他的肩點頭,眼眸裏卻閃着星星點點的茫然。
這回,她就是要深入虎穴,以身犯險,來戳破唐玉清的僞善。
這也是她最後一次主動為他二人的未來努力,倘若他還是不願意娶她,她也就死了這條心了。
嬌聲呢喃中,也藏着半真半假的心裏話。
唐國公府大房嫡長子的幼子滿月宴,自然也是賓客如雲,熱鬧非凡。
還未到用膳的時候,各家夫人如雲地穿梭進唐弘澤妻子蔣氏的屋裏,或是和正坐月子的她閑聊,或是看看孩子,未出閣的小姑娘們則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說話,賞花品茶,亦有滋有味。
近來京中隐隐有傳聞,說唐家二房的三小姐要嫁與定遠大将軍做世子妃,兩家即将親上加親,圍着唐玉清的人倒是比之前多了許多。
景真縣主聽着她們叽叽喳喳的恭維,不耐煩地撥弄着染了蔻丹的珠貝指甲:“靠着讨好一個通房謀來的親事,還有臉在這裏炫耀。”
不知內情者小心地上來探聽:“縣主此話怎講?”
“誰不知道大将軍寵愛他那個小通房,南下出游都要帶在身邊。”景真掩了嘴笑,蛾眉大眼裏閃着戲谑:“唐三小姐巴巴地趕去餘杭,又一路賠着小心和人家互稱姐妹……大将軍許是覺得她不會欺負那程氏,才點了頭肯娶她吧。”
“啊……怎麽這樣……這也太沒有世家女的矜持了吧……”
唐玉清離得不遠,将這話聽得清清楚楚,一張臉青白交織,恨恨地看了一眼正同明欣縣主說話的程柔嘉。
明明是那程氏先前得罪了景真縣主,害得她被禁足了好幾個月,沒想到她出來之後不敢再去找明欣縣主和程氏的麻煩,卻來陰陽怪氣敗壞她的名聲!
背對着他們的明欣縣主動了動耳朵,淺笑着指了園中的一叢大朵的芙蓉花:“那花倒是不錯。”
她和景真是天生的不對付,但有什麽消息,卻也是在鬥嘴中先別人一步知道的。程姐姐同她提過幾句,她便覺得唐玉清不懷好意,倒不意景真這人,聽了消息,竟直接當着人的面編排人家……
唐玉清只覺得一團火在心中燒,見圍着她的人面色都開始有些不自在,索性笑着先告了退:“……母親那邊還有事讓我幫忙,諸位小姐且先在園中玩……”
說着便提了裙角轉身走了。
游廊下,鄒康癡癡觀望着那抹身影。珍珠白的缃裙,淡藍的錦緞,日光下粼粼閃着水紋,上面繡着大朵的白茶花。一陣風來,蔥白一樣的手指壓住飄飛的緞面,楊柳一樣的腰肢看着不盈一握,僅能瞧到半張明媚的側臉,卻已似随時都要羽化登仙的人物般,讓人醉心沉迷。
唐玉清沒想到這人膽大如斯,竟敢在賓客熙熙的情況下跑到內宅來偷看女子,眉梢便帶了怒色。
這樣的登徒子,母親竟還起過心思讓她嫁給他!
還好,她挽回了表哥的心,眼看着,待老侯爺死了,她就能風光地嫁進承平侯府了……
這鄒康,與謙表哥,簡直是雲泥之別!
她又慶幸又愠怒,待到了他面前,卻帶着三分柔情:“表哥怎能在這時候跑到這裏來?”
鄒康回過神,尴尬地幹咳一聲:“玉表妹不是說……”
“那也不能這樣,萬一讓人抓住把柄可怎麽好?”
她表情淡淡的,想到自己布下的計劃,指尖卻忍不住得意地蜷縮在一塊摩挲。
程氏在沒有主母的薛家,已經得意得夠久了。等她嫁入薛家,難不成還要吃一個通房的苦頭?
天下萬沒有這般荒唐的事。
鄒康聞言頓時有些猶豫起來:“那不然……還是算了吧……”
他放浪形骸慣了,可對着武夫出身,面無表情時便能瞧出殺氣的定遠大将軍,還是有幾分犯怵。
那程氏再美貌,到底是大将軍的女人啊……
“表哥不必擔憂。”唐玉清眸中閃過一抹嫌棄,都到了這種關頭了,這人竟然還想打退堂鼓,她柔聲笑着:“程氏已是伺候過人的,只要你二人不說,哪裏會有人知道?她若是說出來,可就逃不了一死了……表哥可要想好了,錯過了今日,可就再沒有機會近身了。”
“表哥大可放心,一個暖床的玩意兒,不值一提。”她連聲勸着,神情漫不經心。
鄒康又看了一眼那處令他大半月來都魂牽夢萦的身影,終是咬了咬牙,點頭應下:“那就聽表妹的。”
唐家表妹可是要嫁進承平侯府的,拿捏一個通房而已,諒她也不敢将此事說出來。
催促着鄒康離去,唐玉清的笑容越發興奮起來。
美若天仙又如何,她就不信,被別的男人染指過的女子,謙表哥還能願意将她籠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