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殚雲 [VIP]
送走池姨娘, 阿舟見程柔嘉面色不好,以為她是還未适應過來,便催着她上床再歇息片刻。
她點了點頭, 由阿舟扶着進了幔帳, 尚未解衣, 卻忽地伏在床邊嘔吐起來。
“娘子!”阿舟吓了一大跳,手足無措地拍着她的後背:“娘子這是怎麽了?”
徐媽媽送完客進來, 也是面色一變,立時便要去請盛女醫過來。
程柔嘉強忍着惡心, 沖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她眼前發暈, 混混沌沌間,視線中似乎全是江氏那張風露初綻的容顏……
江氏也是漂亮的,明眸皓齒,柳腰款款,不過是常年低眉順目了些,但, 也正是嬌花一般的年紀。
這樣鮮活的一個姑娘, 方氏不過起了個念頭,就讓她日日充滿希望, 又忽地陷入無盡的絕望,最終痛苦地死去……
她生得美貌,又日日謹小慎微地活着,多半也是很得薛靖淮寵愛, 才有機會懷上身子……那, 辦差回來對正室大發雷霆的薛靖淮, 對這個昔日枕邊人的離去, 又能傷感多久呢?
即便是從此日日懷念,到底也是斯人已逝。于江氏而言,又有什麽裨益?
她耳邊嗡嗡作響,湧動的是池姨娘方才語重心長告誡她的話。
“……世子爺遠在餘杭,夫人卻這般急地将人召回來,多半是要催一催婚事了……你如今正得寵,這件事可要多上心……日後這院子裏的女人們,還是指着世子妃的臉色過活……”
她慢慢地攥緊黃梨木的床梆,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謙哥兒回來啦?”
聞樨山房中,侯夫人見到了薛靖謙,面上緊蹙的眉頭立時變得笑逐顏開:“這趟辦差可還順利?”
“順利。”薛靖謙言簡意赅地答道:“進門時已遞了牌子到宮中,陛下若有召見,應一會兒就會有信了。”
侯夫人微微一愣,旋即忙道:“哎呀,那你該去宮門口候着才是,如此,豈不托大?”
謙哥兒是領密旨南下辦差,回京頭一件事就應該是向聖上禀報,她倒是急糊塗了,将人徑直請了過來。
“不妨事。”薛靖謙搖了搖頭,他為朝廷足夠盡心盡力了,此刻父親病重,陛下若還不願等上片刻,倒也不值得他效力。
“父親……他病情如何了?”
侯夫人一默,表情複雜地嘆了口氣:“也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了,他自己要尋死,吃那麽多丹藥,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薛靖謙低下頭,拳頭緊緊地握成了攥。
薛家的人一向能幹,他父親做了一輩子的奸臣,專進谄媚惑主之言,亦能攪動風雲,獲得高官厚祿。可臨了,到底也要這般昏聩的死去,像先皇一般……
侯夫人已經許久不曾見過兒子這般情緒外露的時候,但這一刻,她卻是不願見的——侯爺一生都過得荒唐,活着,也是被貴為當今聖上的親女婿記恨,倒不如死了幹淨,也免得這姐弟倆心頭一直芥蒂。
她坐直了身子,想起正事來:“……謙哥兒,我急着尋你回來,是為了你的婚事。”
薛靖謙一愣。
按當朝律例,尊親逝世,需得守孝三年。三年內,後人不得出仕,不得嫁娶,除非是在百日熱孝內完婚。
他于仕途上,實然已經算是做到了頂,但嫁娶一事,若要再耽擱三年,母親恐怕要等急了。
但他沒想到,母親竟然已是全然不在乎父親的死活了,着眼的,竟是這件事。
“我們府上規矩重,便是一月之內定下親事,籌備也得時間,百日內完婚,已經算是倉促。若再不抓緊些,可就要再耽擱三年了……那我什麽時候才能抱上孫子啊?”
侯夫人絮絮叨叨的念着,遞過來一沓子卷軸:“這些日子我閑着無事,辦了一場花會,暗地裏也請了宮裏的畫師,把幾個适齡的高門貴女畫了畫像……你瞧瞧,有沒有中意的……都是花兒一樣的年紀,娶回家來,你也更舒心些……”
薛靖謙啞然失笑。
看母親這着急的樣子,倒像是要立刻定下來一人似的。居然還偷偷畫了畫像,真是沒有半點高門的矜持了……
“母親。”他笑容微斂,語氣鄭重:“兒子是有心儀的,想娶的人了。”
侯夫人很是意外。
從前還是咬着不放,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怎麽出門一趟,倒是有心儀的了?
“莫非不在京城,是在南邊遇到的嬌滴滴的官家小姐?”她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打趣。
若是江南的名門望族之後,倒也勉強可以。
薛靖謙一默,跪下行了一禮。
“哎喲,你這是做什……”
“兒子想娶程氏為妻。”
侯夫人一臉心疼地去扶兒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半晌,她才不可置信地開口:“程氏?哪個程氏?”
金陵……餘杭……有哪個姓程的官宦人家嗎?
薛靖謙擡眼看她,面容沉穩,目光堅定。
侯夫人頓時無力地坐回了炕上。
她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哪裏有另一個程氏?
但她還是不敢相信,她素來穩重聰穎,步步為營的獨子,會不管不顧地要娶一個商戶女,還是當着他通房的人,做承平侯府的世子妃——不,是未來板上釘釘的侯夫人。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她語氣不由自主地尖銳,拔高了調子。
“兒子知道。”
她滿眼失望地看着他:“她只是一個商戶女!她的父親兄弟都沒有官階,縱然如今有個所謂的義兄做了探花,未來也未必就能做到六部的頭把交椅,更別說入閣拜相了!她這樣的身份,連給你做個貴妾,都算是擡舉她,你居然要讓她做正室?”
他為了這個程氏,惱得要分家也就罷了,她也是看西府那頭不順眼;不顧規矩,帶着私心地同她一起南下,她憐惜他路上辛苦,也就忍了;如今,竟然還鬼迷心竅地過來說要迎娶她,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薛家的權勢,已經算是頂了天了。娶一個高門貴女,或是走卒之女,又有什麽兩樣?我不需要妻子娘家的權勢來鞏固什麽了,母親。”薛靖謙靜靜地答,相對于侯夫人的方寸大亂,他顯得目光清亮,有種無所畏懼的坦然。
這樣的高傲,這樣的鋒芒畢露,從來在外人面前掩飾得很好,疑心重如聖上,也從未有過不滿。
此刻,卻全然用在了一個女子身上。
侯夫人覺得欣慰,又倍感心酸。
她軟和了語氣,嘆道:“謙哥兒,你比誰都明白,她不适合那個位置。你的正妻,是皇後娘娘的弟妹,是太子殿下的舅母,每日裏迎來送往的,都是京中頂尖的人物。稍有差錯,就會鬧得滿京城皆知。她那樣的出身,見識自然有限,又怎能處理好薛家盤根錯節的關系?”
“她一向聰慧,能做好的。”
薛靖謙想起她在鄭家的表現,微微一笑,很有信心。
侯夫人揉着太陽穴,微微閉着眼睛,語氣很冷:“那,薛家的榮辱,甚至于皇後娘娘和太子的臉面,都要系在她身上,由她心意嗎?”
薛靖謙目光微凝,低聲道:“那,為了長姐和太子的臉面,兒子在婚姻大事上,也不能如意了嗎?”
侯夫人攥着手裏的佛珠,半晌說不出話來。
謙哥兒自己也是知道這事太駭人聽聞了吧?
不同她講理,同她打起感情牌了……
她望着身姿筆直,面如冠玉的兒子,眼裏隐隐有不忍。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這個做母親的,只不過是瞧誰弱些,艱難些,便偏幫誰些。
謙哥兒從來不計較這些的,可一提起,她哪裏還聽得了?
當年元娘執意要嫁給陛下,惹得侯爺發了好大的火,抽出藤條就要打她,是小小的謙哥兒護在了元娘背上,挨了幾藤條……她也發了狠,使了許多計策,終是讓元娘如願出嫁。
後來,兩王争儲,謙哥兒拿下了西北的兵權後,二話不說地就南下勤王,才有了陛下今日的皇位。
再後來,天下大定,她驚才豔豔的兒子卻不得不收斂鋒芒,生怕被昔日親近的姐夫疑心有謀反之心,甚至因為這些,親事也耽擱了許多年……
皇室、薛家、她,都已虧欠了謙哥兒許多,他好不容易開口讨要一次,她也不能應允嗎?
“謙哥兒。”侯夫人有些疲倦地拉着他起身,嘆了口氣:“程氏年輕嬌豔,溫柔良善,我也很喜歡。可你這樣做,實在是激進了……将來,若是後悔了,便再無回旋的餘地了……你若擔心她受委屈,大可娶個門第不那麽高的正室,便是什麽五六品小官的女兒也無妨……她的身份,實在太打眼了些……”
薛靖謙嘆了口氣,眸光微黯:“這樣,兒子和父親,又有什麽分別呢?”
侯夫人身形一頓,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侯爺對沈姨娘的專房之寵,若再度在薛家重現,那謙哥兒的正室夫人,豈不就如她一般可憐?
他對那程氏,竟然已經喜愛到了這種程度。
不惜搬出沈氏,來刺她,也刺他自己……
宮裏很快來了信,請薛靖謙進宮複命。
侯夫人扶着丫鬟的手進了內室,靠在床頭發了半天的呆。
這一次,要遂謙哥兒的意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