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少府備選者們”對皇帝的打算一無所知, 都還活在夢裏呢!
真草莽們是活在一步登天的夢裏。
張耳是活在聯合反秦的夢裏。
至于蕭何, 他的夢稍微有點不同。
從進入鹹陽開始,他一直有種這才是他原本人生的錯覺。
從前在縣裏, 熟人們都叫他“蕭功曹”。他管着一縣官吏的評定, 快五十歲的人了, 直到推舉沛公起事之前, 日子無好無壞;衣食無憂,在當地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是太平淡了。
平淡到他幾乎忘了自己也有過意氣風發的青年時代。
在他成為這樣一個平淡的中年男人之前,曾經有過一個機會,一個去鹹陽做官的機會。
當時大秦禦史來泗水郡督查, 那是比郡守略低一等的大人,比肩郡丞,但因為是鹹陽委派來的官員,所以又淩駕于當地官員之上。相當于今天的省委書記。
蕭何被選拔出來, 去協助這位大人做事。
他做事一向是細心缜密的, 又被任命為泗水郡的卒史,而後更是在考評中,獲得了十名全郡卒史中的第一名。
後來沛公總是誇他“優秀”。他蕭何的确優秀吶!
監禦史大人對他大加贊賞。
有一天兩人一起工作到深夜,大人笑問道:“你願意去鹹陽做官嗎?我打算推薦你。”
驚喜來的太過突然。
哪個為官的, 不想去鹹陽看一看呢?
更何況,他已經聽監禦史大人講了太多的鹹陽風光。
那裏不只有六國宮殿, 更有天下藏書與律令。
可是, 後來他怎麽就給拒絕了呢?
蕭何記不清了。
或許是因為回家說起時, 父母擔憂不舍的目光。
或許是因為他第一個孩子還沒長大,而妻子又已經有孕。
或許是因為郡中友人的勸說——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到了鹹陽,萬一出事兒了,咱們都不知道該找誰打點。
或許是因為他天性中的謹慎……
總之,他拒絕了監禦史的好意。
也拒絕了一段本可能波瀾壯闊的人生。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似乎刻意忘記自己的人生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但是內心深處,另一個他不能放過自己。
那青年時期想要做一番事業的心,歷久彌新,蠢蠢欲動。
最終使得他在臨近五十歲的時候,竟然做出了造反這等駭人大事。
今時今日入鹹陽,蕭何觸目驚心。
鹹陽越是壯闊神聖,就越叫他不能不去想,如果當初他沒有拒絕……
那位監禦史大人若是推舉自己,定然是向他的上司禦史中丞大人舉薦。那麽他如果去了鹹陽,最可能的就是做禦史中丞的屬吏,掌管帝國的檔案,盡閱天下藏書與律令,甚至還有三十六郡的地圖戶籍。
他将會成為帝國命脈的守護者!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他已經從沛公起事,阖家老小都在豐邑。
為今之計,多想無益,若來日能輔助沛公入鹹陽,是否也算償願。
蕭何朦胧到半夜才睡去。
夢裏影影綽綽浮現的,是白日學的《新政語書》,和多年前深夜燭光下監禦史大人含笑期待的眼神。
到底還是辜負了那位大人一片提攜之意吶。
次日蕭何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可是隔壁書房已經響起背誦聲了。
那草莽三人也當真用功。
“第一則,凡是領朝廷糧食的,不管是做官為吏還是當兵的,絕不能拿黔首一粒粟。”
翻來覆去,他仨背着昨兒才學的新政。
畢竟這是與他們能拿到的封賞息息相關的。
據說,朝廷會根據最後考核的優劣,來決定封賞的等級。
于是連最頭疼背書的草莽之徒,也成了最勤學的人。
“蕭老弟,你醒了?”張耳走進來,甩着手上殘留的水珠,他年紀最大,覺也最少,“我早起來繞着宮殿逛了逛。據我觀察啊,這周圍像咱們這樣的五人小隊,至少還有七八組。”
甩過來的水珠打在蕭何臉上,帶着深秋清晨透心的涼意。
蕭何一激靈,慢吞吞坐起來,穿着衣裳。
張耳湊過來,神秘低聲道:“我今早偷聽到那倆谒者的對話。”
“他倆在那兒商量,到時候入章臺殿,咱們組當在第幾排。”
“蕭老弟,章臺殿可是皇帝理政事住處。這《新政語書》的核定,是咱們背誦給那劉姑娘,可夠不上章臺殿。我看啊,皇帝是要親自召見咱們。”
蕭何徹底醒過來了,想了一想,道:“皇帝親自見咱們,賜予封賞,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蕭老弟,若只是走個過場的召見,我會這樣當成一樁大事兒來跟你說嗎?”張耳看了兩眼門窗處,确保沒人偷聽,這才悄聲道:“那倆谒者說,上一批沒見像咱們這樣,還加了一道考試的。他們又道,說這七八組人同時入殿,真叫人懸心,可別出了纰漏叫郎中令大人責罰。我看啊,是皇帝要親自殿試。”
蕭何一愣,“皇帝考咱們?”
張耳給他一個眼神叫他自己體會。
蕭何心中稍定。
既然皇帝真心實意考察,看來封賞當是真的,他只要不出錯,多半能安然回鄉。
與蕭何想的方向不同,張耳卻是用力抓住了蕭何的手,激動道:“蕭老弟,這是咱們的機會來了啊!”
“張兄的意思是……?”
張耳早已經想好了,此刻和盤托出,“咱們來了這幾天,被編入五人小隊,出入都有谒者跟随,根本沒機會跟別的歸順者打交道。可是既然要一起參加殿試,有皇帝出現,負責的官員必然要讓咱們先演練禮節。這其中,我們不用額外想辦法,就能接觸到其他歸順者了。”
“蕭老弟,只是這樣一支五人小隊中,就有你我二人。若是其他七八組中,每組也有一二人如此,我們都結識交好了。那麽,等咱們出鹹陽之時,便是暴秦氣數将盡之日。”
張耳講得激情澎湃。
蕭何到底謹慎,低頭細細琢磨。
“蕭老弟,你說如何?”
蕭何一面微微點頭,一面慢條斯理道:“張兄宏圖大志,小弟佩服。不過,”他話鋒一轉,道:“小弟倒罷了,張兄乃是冒名而來,最重要的是能不引人察覺、平安出鹹陽。聯絡志士反秦固然重要,可是張兄自己的安危乃是根本吶。”
更何況,萬一張耳事發,勢必要牽連到這幾日與之過從甚密的自己。
這筆賬,蕭何算得過來。
張耳拍拍蕭何肩膀,收斂了沸騰的情緒,露出了中老年特有的沉穩,“蕭老弟放心,我知道該如何行事。”
蕭何略放心了些。
其實張耳平時還是低調的,行事作風也都學得頗像草莽之人,而且本身膚色偏黑,不像文士,倒好似真是風吹日曬的山大王。
可是張耳恐怕做夢都沒想到,從他踏上鹹陽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暴露了。
這日蕭何張耳等人又在殿內聽劉螢授課。
蕭何是早已背得純熟,只是不願引人注目,不曾顯露而已,一面聽課,一面漫無目的望向窗外,思緒萬千。
忽然窗外露出一張陌生面孔。
雖然陌生,可是蕭何從他的服飾穿戴、與旁邊谒者對他的态度上判斷,這人該是郎中令趙高。
窗外,那谒者手持竹簡,正對趙高回複着什麽。
趙高順着他的指引,目光落到了第二排的張耳身上。
蕭何一顆心狂跳起來,奈何聽不清外面的談話聲。
他側頭去看張耳,卻見張耳還一無所覺在聽課。
原來窗外那谒者手持的竹簡上,記錄着真的“趙虎”的體貌特征。
“大人,這人剛來的時候,下官接引之時,就覺得不對,跟咱們這冊子上的人壓根不似一個人。您看,這上面記載的趙虎,是信都荒山人,是個白臉膛,身長有八尺之高,身材魁梧,年齡三十,頸後還有兩顆痦子。”
“可是您再看裏面第二排左首坐着那人,分明是個黑臉膛,身長不足七尺,模樣文弱,更何況年紀一看,少說也得五十了。下官怕其中有誤會,昨日特意趁沐浴之時觀察了,這人頸後根本沒有痦子。大人,這人不是名冊上的趙虎,是個冒名頂替的!”
“此事幹系重大,下官不敢隐瞞。大人,您看?”
趙高接過竹簡來,眯眼掃了一眼,一擺手止住谒者的疑問,道:“你這樁差事辦得細致!等着升官發財!”
這個假趙虎冒名頂替入鹹陽,一定所圖甚大。
可是被他趙高查出來了。
那麽皇帝對他好感度的提升也一定會很大!
“把人看緊了,別聲張!”
趙高繃着臉走出偏殿衆人視線範圍,再忍不住,笑成一朵花,腳步輕盈往章臺宮邀功去了。
那邊蕭何懸着心,下課後找機會跟張耳說了。
張耳畢竟是冒名頂替的,一開始也心跳亂了一會兒,可是迅速鎮定下來。
兩人打算靜觀其變。
觀了三天,發現一定動靜都沒有。
張耳笑道:“蕭老弟,怕是你多心了。你是知道我身份的,難免會多想。可是旁人看來,我就是那個趙虎。”
蕭何沒再說話,可是心中始終懷着隐憂。
第四天,谒者來帶着他們去一處大宮殿,雖然不是章臺宮,卻是也相差仿佛,這是要提前學習陛見的禮儀,怎麽入場,怎麽退出。
于是七八組共四十人都集合起來。
正是張耳久等的機會!
這四十人中大部分是草莽,僅有幾個文士,一看身板模樣便知。
張耳瞅準了其中一個,湊過去輕輕一撞。
“啊呀,真對不住!”張耳扶住那文士,笑道:“在下信都趙虎,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那文士單薄,被他一撞險些倒地,狼狽起身,不悅道:“在下範陽蒯徹,趙兄走路不看人的嗎?”
張耳聽得這名字便是一愣。
那蒯徹說話間已是擡起頭來,看見張耳,也是一呆。
兩人竟是認識的。
你道這蒯徹是誰?便是後世所說的辯士蒯通。
後人為避諱漢朝皇帝劉徹的名字,改稱“蒯徹”為“蒯通”了。
這蒯通在歷史上,也頗是個人物,與韓信、劉邦都有故事流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