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1章
陸繁葉沒有想到的是, 傅城居然真的主動約她了。
就在電梯偶遇傅可可後的第二天。
真如溫止所說,傅城對他的這個女兒格外在意,就連一個碰巧見面的事都了如指掌。
陸繁葉如約去了, 地點在東陽路的那家豪華酒店。
走進了電梯裏, 封閉的空間裏格外的靜,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久違地跳動着。
她在電梯的牆壁上看到自己朦胧的倒影。
已經成年的身形, 似乎早已不是幾歲時哭喊着想要爸爸的小女孩。
那是跟陸蔓一起住在老家城市的日子。
小學的年紀,小孩子似乎最是說話肆無忌憚的時候,大人的談話, 不經意的眼神,都會被灌輸在小孩子的印象裏。
所以盡管同學都嘲笑她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可她也寧願相信他們不是成心的,不是惡毒的。
她一直告訴自己, 沒有爸爸也沒有關系,她有世界上最溫柔最漂亮的媽媽。
直到, 所有不痛不癢的語言攻擊終于決堤崩潰的那天,她像是壓抑了太久的火山, 忽然爆發,把那個大喊着她沒有爸爸的孩子揍了個鼻青臉腫。
後果是被停了一個星期的課。
她一直以為自己并不渴望父愛, 也一直以為自己很喜歡跟媽媽兩個人溫暖的家, 那一刻她才忽然委屈地意識到, 為什麽她沒有爸爸, 為什麽別人都有爸爸, 只有她沒有。
回到家裏, 陸蔓給她擦着傷口,沒有質問她為什麽打人,還打得這麽嚴重, 課都停了一個星期。
陸繁葉卻沒忍住掉眼淚,“媽媽,我為什麽沒有爸爸?”
陸蔓只是回了她一個微笑,溫柔,清晰,殘忍:“你有爸爸,只是他不愛我們。”
“為什麽?”
“不愛一個人沒有為什麽。”
“難道媽媽就不會覺得難過嗎?”
陸蔓給她擦着藥,動作很小心,結束後,收起藥箱,很平淡的口吻:“愛一個人不是強求,而是自由。”
那時候她不明白為什麽。
那個星期,陸蔓帶她去了北城,住在溫家,是個櫻花簌簌的季節。
她發了一場燒,燒得昏昏沉沉,嘴裏仍然念着爸爸。
終于,陸蔓心軟了,在一場宴會上,讓宋詩遠的朋友帶着陸繁葉去了,陸繁葉跟在那個叔叔的身後,鼎沸熙攘的宴會上,來往觥籌。
她很聽話,沒有亂跑,也沒有亂說話,只是一雙眼睛一直看着宴會中央的男人,也是這次宴會的主人,傅城。
傅城不知道她的存在,壓根不知道有她這麽個女兒,所以整場宴會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看向她。
陸繁葉卻一眼就看見,有個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長發,笑得很甜,在賓客歡笑輕哄聲中小步跑向傅城,而傅城将她抱進臂彎間,說話時眉眼都溫柔生動。
那場宴會過後,她再也沒有提過爸爸。
最後一次提到他,是在陸蔓過世前半年,陸蔓因為早年拍戲條件艱苦,自身為了往上爬也吃了很多苦,身體垮了,一直在住院養病。
病房的電視裏放着采訪,其中一眼就認出了傅城的臉。
陸繁葉多看了兩秒,陸蔓注意到了,笑着問她:“你怎麽後來沒再問爸爸的事了?”
“媽媽不是說過嗎,愛不是強求,是自由。”
“過了這麽久還記得?”
“因為我知道,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既然你能夠放得下,作為媽媽的女兒,我當然也要學會放下。”
陸蔓突然退出影壇的理由,媒體衆多猜測,七八種版本,還真有一個版本猜得八。九不離十。
陸蔓是在拍戲中遇到了傅城,彼時年輕的少年一眼就被陸蔓迷得丢了七竅,展開了長達三年轟轟烈烈的追求。陸蔓一心都在演戲,但終歸是沒有談過戀愛的人,三年浪漫不斷,終于決定跟傅城在一起。
再後來的事,是傅家不同意傅城娶一個戲子,非要讓傅城娶門當戶對的女人。
起初,傅城态度堅決,非陸蔓不娶,甚至不惜以絕食相逼。
最後的結局卻是,陸蔓忽然消失,一夜之間,再也找不到她的任何蹤影。
陸繁葉問過陸蔓,是傅家逼迫她了嗎。
陸蔓回答說:“是。但是我的選擇與傅家的逼迫無關,而是傅家的态度讓我明白,傅城的堅持,會讓他因為我失去太多太多東西。可我不願意,我希望他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模樣。”
那時候她才明白,陸蔓說的那句,愛是自由的意思。
傅城不知道她懷了身孕,甚至恨過一段時間陸蔓,他在堅持,可陸蔓放棄了他們的愛,他恨了很久,并因此賭氣似的娶了傅家安排的婚姻。
陸繁葉聽完,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如果傅家知道你出身并不是普通的戲子,而是陸氏的女兒,是不是會後悔?”
陸蔓笑了起來:“那就讓他們後悔去吧,拿職業看輕別人,這事你外公都做不出來。”
“外公只是兇了一點,古板了一點,怎麽說得像是外公是壞人一樣?”
“看來外公在你心裏印象還不錯?”
“至少比傅家好那麽一點點。”
“那我就放心了。”
“嗯?”
“我離開之後,……你就回陸家吧,跟外公一起生活,還有一個表弟,跟你年齡差不多大,性格也很可愛。”
“好。”電視裏仍然播放着采訪,映着傅城的臉,陸繁葉看了幾秒,輕聲說道:“媽,其實你的放棄是對的。”
陸蔓笑着問:“怎麽了,突然想到了什麽?”
“那年我不是跟着齊叔叔去了宴會嗎……我想,他沒有那麽愛你,就算當時你沒有選擇離開,再過一段時間,他的堅持也會被家族的壓力壓垮,到時候,他也許會把所有包袱都甩給你,怪你害得他一無所有。他愛的或許只是自己,自我感動罷了。”
她說得小心翼翼,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
陸蔓笑得好看,揉了揉她的腦袋:“就不該讓你看那麽多電影,你這腦袋,都可以直接去當編劇了。”
“那不行,我還是要當演員,媽,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深愛着的東西到底是怎樣的。你沒有完成的夢想,我也想替你實現。”
“那拉個鈎吧,可不許反悔。”
“當然!你放心好了,再過幾十年,我一定讓你給我取的名字留在你最熱愛的地方。”
……
陸繁葉如約抵達了包間。
停在門前,沉重吸了口氣,這才推門而入。
包間內裝飾奢華,璀璨的水晶吊燈點綴着整室明亮,從玄關的回廊走過去,腳下的絨毯靜得沒有腳步聲,如同誤入童話仙境一般。
拐過了走廊,偌大的餐桌映入視線,桌邊坐着的男人年輕,挺拔,氣質嚴肅。
卻不是傅城。
對方率先擡起頭來,沖她微微一笑:“陸小姐,你好,我是傅先生的助理,我姓秦。”
頭頂璀璨的水晶燈明亮得似乎晃眼睛。
仿佛忽然看到陸蔓去世前最後的那段時間,她在醫院裏陪着陸蔓,聊聊電影,聊聊演戲,聊着她所愛的一切。病态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血色,美麗的五官卻依然溫柔得挪不開眼。
記憶裏的媽媽永遠是溫柔且微笑着的,如果不是她不懂事時總是提起爸爸,也許陸蔓一次也不會提起這個人。
可她也知道。
愛過一個人,在最相愛的時候選擇放棄,那必然是滿心遺憾,至少媽媽愛她,這也是愛過那個男人的證明。
陸繁葉彎起微笑,禮貌而溫柔,如同每一次應對鏡頭那般從容,“你好。傅先生約了我來,有什麽要拜托你交代的話,開門見山的說吧。”
秦助理扶了扶鏡片,似乎沒想到陸繁葉這麽鎮定地單刀直入,但也省了事,他公事公辦說道:“傅先生的意思是,他無意與你有任何瓜葛,現在就是最好的狀态。”
陸繁葉仍然微笑着:“那傅可可呢?”
“傅小姐的事情,傅先生事先也不知道,後來查到小姐在你身邊,不想過多打擾你,所以一直沒有做什麽。現在小姐已經回到了家裏,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了。”
“是嗎,我明白了。”
陸繁葉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打開菜單,挑眉對他笑了笑:“那這頓飯還吃嗎?”
“傅先生說這頓是請你的,陸小姐随意點。如果陸小姐沒有其他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行。”
陸繁葉拿着菜單,随便點了幾個菜,遞給了侍應生。
她側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城市,繁華,喧嚣,都被玻璃隔絕在外,包間內靜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今天早上淩晨兩點傅可可給她發的信息。
她說,“繁葉姐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這件事……我只是好奇,我真的只是好奇,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這種好奇的由來。很小的時候,我就聽到過家裏的傭人說起爸爸曾有一個很愛的人,可是那個女人背叛離開了他,他為了氣那個女人才娶了我媽。我不知道該怎麽相信,爸爸從小對我很好,我從小就備受其他孩子的羨慕,所以當我知道爸爸一直愛着另一個人的時候,我覺得這一點都不真實,他們一定都是在說謊。”
“直到前兩年,我偷偷從我爸書房裏知道了你……那天爸爸很激動,我在書房外偷聽到他說才知道陸蔓有一個女兒。我真的太好奇了,我很想知道,爸爸年輕時愛過的人的女兒是怎樣的,跟我比起來到底哪裏不一樣。我承認我去片場偶遇你是我提前計劃好的,可是這一年的相處,我真的很喜歡你,我一直叫你繁葉姐,有時候我會想,我真的很想有你這樣一個姐姐。”
“爸爸把我帶回了家,監視着我的行蹤,他不讓我找你,他怕我們敏感的關系會發生一些讓他控制不住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想保護你還是保護我,可他一定不知道,我一直叫你繁葉姐,哪怕不是血緣上的姐妹,我也很珍惜我們這一年的相處。我好想早點逃出來見你啊。”
“菜上齊了,請您慢用。”
侍應生的聲音響起。
陸繁葉回了一個微笑,手指摩挲着手機屏幕,她今天早上的回複是:“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爸爸什麽的,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沒有奢望過了。
正如那時候對媽媽說的一樣,既然媽媽做得到放下,在最愛的時候放下最愛的人,那樣的痛苦都能夠淡然面對,她是媽媽的女兒,又怎麽可以丢臉?
所以,她早就已經不在意了。
之所以來吃這頓飯,也不過是想知道傅可可的情況罷了。
傅城沒來,倒也省了一些虛與委蛇的尴尬。
安靜自在地吃完了一頓飯,給聯系人裏的司機發了條信息,“來接我吧。”
對方随時待命,回得很快:“好的。”
下了電梯,外面有一些冷,剛一跨出門,寒風卷着冷氣撲面而來,陸繁葉緊了緊大衣。
車很快開了過來,陸繁葉記得車牌號,直接拉門坐了進去。
暖和多了。
卻突然發現車裏早已坐了一個人,對方沖她溫和地笑着:“怎麽穿這麽少,小心凍着。”
陸繁葉呆呆望着對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宋姨,你、你怎麽在車裏?”
宋詩遠笑着:“溫止說你今天來赴約了,他怕你受欺負,讓我過來接你。我看啊,他從小就是這樣,喜歡瞎操心,你不把那傅城氣個半死就不錯了。”
“他叫助理來的,自己沒來。”
宋詩遠輕笑一聲,“我就知道他不會來見你。”
“為什麽?”陸繁葉聽着宋詩遠這篤定的語氣,有些好奇。
“心虛呗。慫蛋一個,明明是自己禁不住權勢的誘惑,娶了人家,把錯怪在你媽頭上,搞得自己多癡情一樣,他要是真癡情,就該跟你媽一樣一輩子不嫁娶。說什麽為了氣你媽媽才娶的別人,結了婚不是照樣在媒體前塑造婚姻美滿人設,一聽說他那個寶貝女兒跟你相處了一年,立馬盯得緊緊的,像是怕你瞅機會欺負了他那個女兒一樣。”
宋詩遠語氣裏都是看輕,随後看向陸繁葉時微笑道:“他可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當初蔓蔓舍得不要他,蔓蔓的女兒當然也舍得。再說了,就他女兒是寶貝?咱們繁葉照樣是在我們溫家一手捧大的寶貝,誰稀罕他。”
宋詩遠見陸繁葉抿着唇,一副憋笑的模樣,問道:“怎麽了,你怎麽不說話?”
陸繁葉笑道:“我想起來以前媽媽還在的時候,你們兩個在院子裏聊天,一人一嘴輪番□□他的情形。如果媽媽現在還在,肯定裏面接上你一句:就是,他心裏幾斤幾兩真沒個數,老娘的女兒老娘有的是人疼。”
“去,別學你媽一口一個老娘的,不夠優雅。要像我這樣——優雅的翻一個白眼。不過你還真說對了,咱們繁葉有的是人疼。”
最後那句,宋詩遠笑得十分微妙,眼神揶揄。
陸繁葉想到了什麽,有點挂不住,臉色開始發熱,打算轉移話題:“那個,送我到我家就行,等過年的時候我再去您家看您去。”
“我就說吧,有的是人疼。溫止早就跟我交代過了,說讓我送你回你家。這小子從小就這樣,只要是關于你的事,比什麽都仔細。”
“……”沒想到話題沒轉移成功,又扯回了溫止身上。
窗外風景倒帶,天氣冷下來之後,街邊的行人裹得厚了許多。
有年輕的情侶并肩走着,女孩将手揣進男生的口袋裏,兩人在口袋裏牽着手,溫暖又幸福。
陸繁葉多看了一眼。
忽然聽到身側的宋詩遠輕嘆了一聲,有些感嘆地說道:“溫止小的時候很孤僻,也許是我和他爸爸的原因,他很抗拒跟別人交流。哪怕他很懂禮貌,誰都誇他懂事乖巧,可他一個朋友都沒有,同齡的孩子也少有親近,許多次跟他談心,他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可是好像又都沒有往他心裏去,他始終拒絕與別人交心。好在後來蔓蔓帶着你來了,我原本以為你們不會玩到一塊兒去,哪知道偏偏就是你這種性格把他吃得死死的。”
陸繁葉聽着,回首往事,有一滴冷汗流下來。
她這種性格……她哪種性格,不過是暴力了一點,直接了一點。
每次溫止笑得溫溫柔柔說着冷淡的話時,她這暴脾氣就根本不能忍,直接拎起他的領子教他做人。
長此以往,溫止那張完美的面具終于被她給敲碎了。
早上的時候還會主動給她熱牛奶。
宋詩遠一合掌,開心說道:“不過這樣的結果就最好了,我一直拿你當女兒看,現在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答應了蔓蔓要照顧你,這樣照顧起來就更方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