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陽
薛寒雲有了正式的職務以後,柳明月除了與他見面沒有以前頻密之外,三不五時便能吃到連生提過來的京中特色小點心與小零嘴。都是薛寒雲輪值以後,回家路上買的。
羽林郎本身便是全國最裝點門面的職務之一,另外一個最裝點門面的便是皇帝的後宮,美麗的妃子少了,連大臣們都覺得寒碜。
薛寒雲做了羽林郎之後,最大的變化便是忽然之間好似精通了吃喝玩樂似的,每次買回來的東西,吃的皆是美味,玩的也很有意趣。有時候是幹果蜜餞,或者荷葉包着的肉,或者別的,有時候是銀樓裏買的一對精致的耳铛,或者頭上一個小小步搖……每回都能引的柳明月笑起來。
她現在拿薛寒雲與親兄長無異,只覺他這般疼自己,心中很是歡喜,并請連生轉達謝意,原話是:“……寒雲哥哥現在學會了讨女孩子歡心,将來娶了嫂子,定然也能讨嫂子歡心!”
連生:“……”難道大小姐這是在羞澀迂回的表達她的欣喜之情?
可見詞不達意有時候确實很可能引起誤會。
薛寒雲聽到這話,并未多說什麽,只是有兩日都不再往回買東西,過了三四天,大約手癢,與同值的羽林郎回來之時,路過味通齋,聞到那種點心的甜香味道,想起連生說起柳明月吃過他買的好幾次點心以後,對味通齋的紅棗糯米糕最是情有獨鐘,腳步又忍不住向着味通齋而去……
羽林郎的收入還不錯,替她買零嘴小吃及小首飾綽綽有餘。
不過這次買回家的紅棗糯米糕,薛寒雲想親自送過去,還未進柳明月的院子,便聽得少男少女的笑聲。他推開院門,便見院子裏謝弘就跟猴子似的坐在院裏秋千架上蕩悠,米飛與羅瑞婷争執着什麽,柳明月對謝弘大肆嘲笑:“小師弟你旁的都不行,唯有女子喜愛的玩意兒你才最喜歡吧?敢是公主生錯了你的性別?”
不過是有段時間沒去羅家,二人之間的熟稔度大增,薛寒雲端着一張清涼無比的臉進了東跨院,柳明月瞧見了,笑着起身來迎,“寒雲哥哥回來了?”
她身邊坐着的羅瑞婷這些日子朝思暮想,數次借了來相國府與柳明月玩耍的名頭,指望着能撞上薛寒雲一次,哪知道次次撲空,今日不知道交了什麽好運,竟然教她碰上了。
羅瑞婷紅着臉站起來,比之在羅府的跳脫,在相國府的端莊簡直是換了個人。
“薛師兄——”同時覺得,笑靥如花将薛寒雲直接拖進來的柳明月十分礙眼。
柳明月被她眼刀狠狠剜了十七八下,心道:羅師姐又要炸毛了?在她還未發作之前,趕忙問薛寒雲:“寒雲哥哥,重陽節你可會輪值?如果不輪值,不如我們叫上一幫師兄們出門去踏青?”
聽謝弘說重陽節司馬策也會出宮,沈琦葉那裏傳來消息,也要出門去玩,柳明月總有一種自己在深宮中被囚十年的感覺,如今雖然會隔日出門去羅家學武,到底不比出門踏青登高游玩來的輕松。
借着重陽節,自然要好好玩耍一番。
羅瑞婷屏氣凝神,才聽到薛寒雲一句話:“……到時候如果不輪值,便帶你去。”
柳明月雙眸彎彎,笑如清泉。
羅瑞婷愈覺礙眼,索性早早告辭。
謝弘與米飛與她同來,況瞧着薛師兄一下一下掃過來威吓的眼神,索性與她同去。
柳明月再一次深深的感到:寒雲哥哥真是無敵冷場王,只要他在的地方,總能将歡聲笑語擊潰,好詭異的感覺。好在她也已經習慣了他這樣冷情模樣,并且有時候覺得,其實對着她,好像他的表情總比對着別人柔和許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種感覺總在心頭萦繞。
重陽節那日,今上并未出宮,只在宮中與各宮娘娘宴飲,又輪到臣子休沐,幸喜薛寒雲與羅家那幫師兄們皆未輪值,等到集齊衆人往京郊鳳鳴山去的時候,人群便很是浩蕩了。
柳厚今日有暇,又被柳明月拖着出來散心,出了城門便見到六七輛車駕,偏那車架未停,竟然先是駛到了當世大儒林清嘉的書齋前。
正逢此間遍植的菊花皆開,香氣撲鼻,待柳厚被柳明月從馬車上牽下來,便見羅老将軍也從羅府馬車上下來了。二人相遇,不免大笑。
都是被孩子們強拉來的,但秋高氣爽,眼前又有悅目美景,又是極難得的閑暇時光,二人心情也極佳。林清嘉聞聽這二人光臨,扔下寫了一半的大字迎了出來,又吩咐童兒将封存的菊花酒搬出來待客。
衆人便在林家別院裏賞了一回菊花,薛寒雲便指揮衆少年跟着童兒前去酒窖,一哄而搶,将林清嘉存的菊花酒都哄搶一空,又掠了林清嘉上了馬車,在他的抗議聲中,衆少年騎馬大笑而行。
柳明月一早爬上了羅瑞婷的馬車。林清嘉被掠上柳厚的馬車,聽得外面這些十幾歲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歡聲笑語,諷刺柳厚:“柳兄,你給我找的好苗子,敢是劫匪轉世,一會功夫,不但掠人,還搶酒……”心痛不已,那半窖菊花酒,拿出來一些待客,還剩下大半留他獨酌許久。
這孽徒!
二人當年同榜進士,只是柳厚一直在官場鑽營,林清嘉卻不喜官場規則,最後潛心學問,終成一代大儒。他雖未入仕,但這幾十年來,門生遍及朝野,教出不少好學生,是位當朝大儒,聲望極高。
但二人向來交情不淺,柳厚這才能将薛寒雲送至他處。
柳厚瞧的好笑,假作愁苦一嘆:“林賢弟豈不聞,兵匪不分家。你這愛徒家中出身行伍,往上數多少輩,開國之初說不定還是山大王起家呢。”
林清嘉後悔不疊:“一個不察,真是引狼入室啊!”
車隊到得鳳鳴山下,将并非循着登山之路而行,而是往僻靜之處而去。
行得半刻鐘,前面帶路的騎少年郎終于停了下來,衆人下得馬車,才發現此間風景絕好。原來是鳳鳴山腳下一個山坳,雖是秋季了,但腳下綠草如蔭,遠處碧波如練,青山綠水,風景獨好。下得馬車,踩下去只覺腳底松軟如氈,少女們頓時叽叽喳渣,笑鬧了起來。
今日前來的,除了羅老将軍的一衆徒孫,還有容慶的妹妹,溫柔典雅的容慧,米飛的姐姐,小巧玲珑但性格活潑的米妍,賀紹思家的一對雙生妹妹賀黛茜,賀黛倩。
姐姐賀黛茜性子溫柔沉靜,妹妹賀黛倩卻性如烈火。
再加上唯恐天下不亂的羅瑞婷,這一衆女孩子裏,容慧的箭法準頭極佳,米非的姐姐擅使一把長槍,賀家雙胞胎也是練武的主兒,哪怕瞧着溫柔沉靜的性子,也有堅毅的品格,唯有柳明月一團稚氣,身手又最差,還是學武入門最晚的主兒,又是文官之女,除了羅瑞婷,與旁的女子都是第一次見面。
得虧得這些武官之女落落大方,心腸耿直,有別于文官之女那曲曲折折的心事,都是按着嫡庶家世來群分,與她往日參加的貴女出游也不一樣。
文官之女出游,見着花草林木,必要吟詩鬥詞,見得亭臺樓閣必要比一比閨中技能,比如琴棋書畫,又或者暗中比一比誰的行頭出衆,衣衫服飾……這些東西,柳明月雖然也參與,但總覺得興趣不大。
她學書學畫,乃是為了定心寧神,學琴是為了愉悅自己,到最後反淪落成了引人眼球的籌碼,實大大違背了本心。
羅瑞婷是個靜不下來的,早揪着容慧由容慶陪着去林裏射兔子,米妍與賀家的雙胞胎各拿出一個風筝來,拉着柳明月便要去放,哪知道夏惠卻從丫環坐的車廂裏抱出來一個很大的美人風筝,獻寶一般獻了上來。
米妍歡呼一聲,丢下自己的蝴蝶風筝,雙胞胎也丢下自己的風筝,三人齊齊撲向了這個美人風筝。
柳明月瞪大了眼睛:“這……夏惠你居然私藏風筝?”垂涎。
夏惠抿嘴一笑:“奴婢月銀太少,買不起這般好的風筝。這是雲少爺早就替小姐準備好的。”
“這丫頭難道是嫌我發的月例銀子太少了?”柳明月心裏頓時如飲了蜜般,仿佛有着不可言說的喜悅而至,嘴裏卻打趣着夏惠,目光四下偷睃,心頭發虛,生怕被羅瑞婷撞見,又要炸毛,又慶幸今日她與容慧去捉兔子,免了她一場災。
她目光這般,不期然與薛寒雲帶笑的眸子相遇,見對方口型吐出倆字,她細一琢磨,原來他說的是“笨蛋!”又目示意她關注美人風筝的下場。
瞧在這美人風筝的面上,她今日心情愉悅,暫不同薛寒雲計較。
這美人風筝做的唯妙唯肖,裙裾飄飄,此刻正被米妍與賀家雙胞胎拉着往前跑,拉線的拉線,助跑的助跑,完全忽略了她這個正主想要親手實踐的心情。
果然她不是笨蛋是什麽?
這麽好玩的事情也能被人搶了先。
也不知道是誰的主意,替羅老将軍,柳相,及林大儒各準備了釣竿,魚簍,及誘餌鬥笠之物,三人各相距七八步,面朝河水而坐,皆是一式一樣的鬥笠,又貼心的替他們每人小腳凳邊擺了一只酒壺,也不知道是在釣魚還是在喝酒賞景,那種悠閑惬意,對于柳厚來說,是極少的機會。
等到奴仆們埋好了鍋竈,丫環們擺到了點心,煮好了熱茶,羅老将軍一條魚都還未釣到,柳相爺釣了三條魚,最悲摧的莫過去林大儒……菊花酒喝多了,一頭栽到了河裏面,被小厮及羅家倆兄弟拼命救上來,扔進馬車裏,換了衣裳,凍的咯咯咬牙,卻不願意回去,只等着吃烤魚烤肉。
柳相氣的不知道說他什麽好,“林賢弟,當着你學生的面,也注意點,別弄的跟個酒鬼饞鬼似的,命可是你的!”
“我還要登高呢吃完烤肉,騙光了我的酒,就想将我打包回府?”
丫環們只得替他端了姜茶進去驅寒。
他在車裏倚被高坐,舒服的都不肯下來了。
不多時,容家兄妹跟羅瑞婷打了兔子回來了。羅家兄弟及薛寒雲接了過去,幾人扒皮開膛,放到水裏洗洗幹淨,又拿作料腌了,連昨晚腌制好的肉此刻皆放在火上烤,柳明月悄悄咽了下口水。
這種事情……兩世加起來她都不曾參加過。
前一世她不喜歡搭理薛寒雲,無人帶她野炊,後來進了深宮,這種自由自在的日子早沒有了。這一世與薛寒雲關系改善,才有了這種機會。
真是感謝老天!
不過,也許是她感謝的太早,又覺這一片環境優美安寧,很快,遠處馬車辚辚,遠處有人向着這邊而來。
那馬車駛的近了,柳明月才發現,為何遠遠瞧着那身影極為熟悉。
因為當先高坐在馬上的男子,一個乃是太子司馬策,另一個就是她那沒皮沒臉的小師弟,不過……後面的馬車卻不是沈家馬車,也不知道是哪個年輕貴女的車駕,人還未至,後邊丫環的吃喝聲已經到了:“哪裏來的閑漢,還不速速避開?!”
柳明月無語的回頭看同來的幾位,做小姐的這會跑的跟個野丫頭,做少爺的都動手幹活,連馬上車連帶着河邊的三位老爺子……都跟個漁翁似的,哪裏有官宦人家的氣派。
不怪被人看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