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召入
柳明月照原路返回,薛寒雲與夏惠魏紫等還待在原處,見她出來,夏惠奇怪的向她身後去瞧:“小姐,沈小姐呢?”
魏紫心知肚明,只立在一旁不作聲,單聽柳明月如何向仆從解釋。
“沈姐姐在裏面喝醉了,我覺得氣悶,出來找寒雲哥哥透透氣,待她酒醒了我們便回去。”眼角餘光瞄到魏紫大松了口氣的模樣,柳明月抿嘴偷笑,拉了薛寒雲顧自走了。
沈琦葉偷偷出來與太子幽會,拿柳明月做掩護,沈家的馬車還待在魏園門口,若是柳明月提前離開,沈琦葉回去之後,還真不好向家中長輩交待。
薛寒雲被柳明月一路扯着袖子在魏園轉悠,摘花摘草,便如往常一般沉默不語,只由得她支使。柳明月走的累了,撿樹蔭下石凳要坐,被薛寒雲強扯着立在原處,他掏出身上的帕子來,鋪開在石凳上,才示意她坐下去。
這種事情,夏惠平日做得慣了,柳明月也習慣了被她服侍,原也沒什麽感覺,但不知為何,今日這件事被薛寒雲接手,她便覺得無比怪異,小小聲道謝,豈料向來悶慣了的薛寒雲卻接了一句:“反正我又呆又木,除了做這種事,還會做什麽?”
他這句話說的無比自然,柳明月卻當即紅着臉坐不住了,急急起身解釋:“寒雲哥哥,我……我那是故意說給沈琦葉聽的……”
薛寒雲壓根沒瞧她的臉,目光往遠處瞧去,數步之外夏惠與連生也徑自尋着樂子,觀花賞葉,并不曾關注他們倆人,柳明月焦急之下,一把拉住了薛寒雲的手,入手處只覺他掌心全是繭子,手掌卻寬厚溫暖,恰将她的小手包嚴。
慌忙之下她也顧不得了,拿出平日磨纏柳厚的勁頭來,使勁搖着柳寒雲的手:“寒雲哥哥……寒雲哥哥……我真不是這樣想的……”見對方不為所動,她低頭看着自己腳尖,有些羞澀的,緩緩,鄭重道:“自……”自重生之後,“自你舍命救了我之後,我便知道,這世上除了爹爹,再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般對我好的人了……”
這話,能夠親口對他說出來,她心中倏忽一松,長久以來的負罪感輕輕放下。對着他,又仿佛對着前世那個一直極力護着她的少年——少年後來頂天立地,遠在沙場搏命,卻仍記挂着身處深宮的她——這樣外冷內暖,熱血肝膽的少年,大膽講出來:“寒雲哥哥,不論我在沈琦葉或者別人面前怎麽說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我知道你最好了!”
長身玉立的少年被憨頑的少女拉扯不放,向來孤寒清冷的面上浮起一抹淺淺笑意,他低下頭來,伸手在少女挺翹白皙的小鼻頭上輕輕捏了一下:“小丫頭,我逗你玩呢……”
遠處夏惠捅捅連生左肋,引得後者差點尖叫起來,她促狹一笑,指着不遠處牽着手的少年少女,“連生你瞧——”
“啊——”連生的驚訝被夏惠捂了回去,他雙目大睜,從夏惠手裏掙來,差點哀嚎出聲:“大小姐怎麽能……怎麽能與少爺……”心內一片凄楚絕望……難道,非要他面對遇上這樣刁蠻跋扈的主母的命運麽?
夏惠“撲哧”一聲笑出來,在他的腦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大小姐怎麽不能與雲少爺?怎麽就不能呢?”
連生一副被驚吓的回不了魂的小模樣,夏惠瞧的有趣,在他額頭使勁敲了一記:“你怎不知相爺這樣盡心栽培雲少爺,不是想養着做貴婿呢?”
連生:“……”相爺您太陰險了!
再注目去望,才驚覺,平日清冷寡言的少爺今日竟然由着大小姐拉着手,兩個人靠的極近,親密低語,連生頓時預感到了自己凄慘的未來!
真實的情況其實與連生所看到的截然不同。
薛寒雲:“聽說……你去羅家學武是為了羅師兄?”哪一位羅師兄看起來比較不順眼像要被揍的樣子呢?
柳明月謊言當面被戳破,臉紅低頭,心道寒雲哥哥你聽力也太好了,聲如蚊蠅:“沒有的事……我騙沈琦葉來着。”
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好荒唐。
她這個年紀,以前跟沈琦葉好的蜜裏調油,如今忽然對沈琦葉表裏不一,不知道薛寒雲如何作想?
怕他誤會,她連忙擡頭澄清:“雖然我現在沒辦法告訴你為什麽要對沈琦葉這樣,可是寒雲哥哥,你要相信我!”目光與平日天真嬌憨全然不同。
“嗯。”薛寒雲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心情似乎也變得愉悅了,索性牽着她的手繼續走。對她小女孩子對沈琦葉的态度并不再追究。
柳明月心頭難安,偷偷擡頭去瞧他的臉,見他平靜無波,不由忐忑,小小聲道:“那你也一定知道,今日約沈琦葉的是太子殿下?”
“我聽到了。”
薛寒雲目光全系在她身上,見她低垂着腦袋,一幅被吓着的小模樣,不由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摸了兩下。她年紀尚小,頭發梳的又簡便,又因着家中并無女性長輩,發上向來簡疏,反倒能讓薛寒雲摸到那柔軟細滑的發絲,只覺觸手如絲,她又鮮少有在他身邊這般乖順的小模樣,更是心情大好。
沈琦葉幽會完司馬策的第三日,薛寒雲被召入禁中做了羽林騎。
本朝的羽林郎掌宿衛儀仗,有些是選自六郡、三輔地區的良民,另外也有從軍死事之子孫,還有選自征戰有功者,或者選自官宦人家的子孫,先在皇帝面前混個臉熟,有利以後的仕途。
薛寒雲被選入,則是因着薛家全家在戰争中殉國,實乃精忠之後,柳厚某日不經意提起,今上想起薛家遺孤,這才召了他來。
聽說同期進入禁中的羽林郎,除了米非因着年紀太小,身材太矮,謝弘死活不肯進禁中而未能被召,其餘的師兄們都入了禁軍。
本朝的羽林騎皆是少年兒郎,儀表堂堂,鮮衣怒馬,神彩飛揚,扈駕随行,是為京中一景。
柳明月再去羅家習武,小校場便空蕩蕩的,連羅瑞婷也蔫了不少,就算看到謝弘,也不再兇巴巴的。
謝弘得此良機,每日學武之機,總是圍着柳明月轉悠。
柳明月雖惱他為人輕浮無禮,但有些事情正好想從他嘴裏掏出來,對他也漸和顏悅色。
通過謝弘的口,柳明月才知道,太子司馬策鐘情的,并非沈琦葉一個人,有不少皆是官宦貴女。
“那太子妃與東宮別的貴人們難道不知道?”
謝弘對此憤憤不平:“人人只道表哥謙良,都傳我風流,哪裏知道表哥的手腕?不說你那位沈姐姐被他迷的丢了魂魄,便是那秦闵然的妹妹秦玉瑾都為太子表哥着迷,還有……都盼着太子表哥接她們進宮呢。”
柳明月頓時有種被人當頭棒喝的感覺。
她自己天真癡情,以已之心度人,便以為太子殿下也定然是個癡情人。只是這癡情并非對她而言,而是對沈琦葉而言。如今才明白,原來……太子殿下的一顆心,早已經不知道分了多少瓣,癡與不癡,真與不真,恐怕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謝弘提起的這些官宦貴女,有些是父兄掌機要,有些是家族列閥門,總之背景是耐心尋味的。
想到癡情一片的沈琦葉,她又覺得心下暢然,天道輪回,果然如此麽?
謝弘見她一味打聽太子的事,說這些原是想打消她的念頭。司馬策儀表出衆,又身居高位,自帶有一種上位者的睥睨之氣,令得少女春心萌動,再自然不過。不過小師姐天真爛漫,是他所見過的少女裏面最清純的女孩子,年紀尚幼,他實不願意她入了東宮,然後在經年累月的争寵鬥豔之中失了本心,變得面目不堪。
他是自小出入宮廷,見慣了舅舅後宮中各種不死不休的惡鬥,此刻便偷偷将後宮秘辛講一些出來,見将柳明月吓的小臉蒼白,雖心有不忍,到底拍拍她的肩試探安慰:“小師姐別擔心,反正你又不會進宮為妃,怕什麽?”心中打定主意,就算太子殿下再贊小師姐十次憨态可愛,也打死不能讓他們有再次相見的機會。
他哪裏知道,柳明月聽着這些惡鬥,回想當初在宮中遭遇的一切,前面近十年算起來簡直風平浪靜,她連波面下隐藏的奪命暗礁都不曾瞧的清楚,最後卻稀裏糊塗的喪了命……那是個什麽樣的去處,她如今足有了深刻的體會,哪肯再去重蹈覆轍?
見謝弘真心實意為她擔心,她便扯出個牽強的笑來:“小師弟想哪裏去了?我可從來不曾想過入宮,只是為沈姐姐擔心罷了。”
柳明月與沈琦葉交好,謝弘也是知道的。聽得她這般說,又放下心來,告誡她:“就算你與沈小姐交好,但她如今與太子表哥打的火熱,你也不可聽到我這些話便去告訴她,免得她心懷怨恨,萬一以後進了東宮……再坐了高位,找起後帳來,你如何應對?”
這人雖然大多數時候不着調了些,為人輕浮了些,但心底倒還真的不壞。
柳明月這才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