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挑撥
第五章
沈琦葉父親沈傳如今坐着的位子,正是當年柳厚從外面歷練回來坐過的位子:吏部侍郎。
不過柳明月知道,接下來的十來年,沈家人才輩出,兄弟子侄相繼熬出了資歷,陸續位列高官。因此,盡管承宗帝對她寵愛一般,可是她在宮中卻過的很是不錯。
她向來就有這種本事,與任何人都相處得宜,謙讓有禮,小小年紀使人如沐春風。
柳明月要狠掐幾下自己手心裏的肉,才不致于撲上去撕咬她,将她掐死——眼前這嘴角含笑的少女,就是她的殺子仇人!
可是分明又不是,這是十四歲的沈琦葉,那時候還是她閨中的好姐妹,看到她臉色不好,在她耳邊關切道:“月兒妹妹不舒服?昨晚沒睡好?怎的臉色這麽難看?”
相府後花園的微雲亭下,坐着的全是一幫豆蔻之齡的小姑娘,皆是官宦人家的女子,旁的人都沒瞧見她臉色難看,目光專注的盯着亭子裏身姿袅娜的伶人悠揚唱腔,唯有她注意到了柳明月的臉色,且招手喚來丫環,替她重添了一盞熱茶。
比身為主人的自己還要周到。
那一世……那一世怎麽就沒有發現,這樣關懷備至的體貼背後,隐藏的東西?
柳明月揉揉額角,扯出個笑來:“姐姐見諒,實在是,想到你們都來陪我……昨晚太興奮了些,沒有睡着。你也知道我出事這些日子,壓根沒熱鬧過,阿爹又一直拘着不讓出去,都快将我悶死了……”她嘟嘴抱怨,十足嬌慣壞了的小女孩。
沈琦葉笑的溫婉,又似十分羨慕:“相爺這般的疼你,你還有何不知足的?雖然說……還有你那位養兄……到底你才是親生的,最疼的定然還是你!”
柳明月險些臉色大變:怎麽……難道沈琦葉也知道自己讨厭薛寒雲?聽她這話,應該是知道自己對薛寒雲的不滿之處的。她使勁回想一下,前世是不是告訴過沈琦葉自己對薛寒雲的惡感,還是……她讨厭薛寒雲,根本中間就有沈琦葉的挑撥?
只因年代久遠,這些瑣事她實是想不起來了。
想想自己從小到大的性子,只要自覺性子相投的人,便很是輕信,恐怕沒少聽信別人的話。
她如今反省前世的自己,只能用渾渾噩噩,單純癡傻來形容了。不過此刻,卻不是檢讨的好時候。
“姐姐有所不知,自從他拼了命救了我……我便覺得……覺得他其實也沒有以前那麽讨厭了……”她期期艾艾,似有些不好意思。
沈琦葉掩口輕笑了一聲,瞳孔微眯,一瞬間卻又放松了下來,夾在臺上伶人的低吟淺唱裏,格外的溫柔敦厚:“月兒向來就有這個心軟的毛病,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不過可容我提醒你一句啊,你都說了你那位養兄常年板着張棺材臉對你,好似他才是相府裏的正牌少爺,眼裏都瞧不見你似的,只有在相爺面前才對你恭敬些……他這樣的人……還真說不好……”
柳明月若非早知道薛寒雲這個沉默的少年在往後的多少年裏,對她默默守護,盡到了做兄長的職責,甚至連親兄長也比不上,她的心思恐怕早就随着沈琦葉這番話走了……
“可是沈姐姐,他拼命救我可是真的,差點丢掉了半條命呢……”
沈琦葉輕點了下她的額頭,小聲嘀咕:“你傻呀?他親自護着你去祭拜亡母,要是……萬一要是出了大事,他如何向相爺交待?相爺可會饒了他?到時候趕他出府都是輕的……你這位養兄,真是聰明絕頂的一個人!”
柳明月的神色似有松動,頻頻點頭,“教沈姐姐這麽一說,我也覺得定然如此,不然……他哪有那麽好心?”
她身後站着的夏惠暗道糟糕,大小姐從來就是個耳根子軟的,本來對雲少爺就有意見,若非這次雲少爺拼死救了她,恐怕二人也不會像近日這般相處融洽。現在倒好,這位沈家小姐一來,幾句話就教大小姐心思轉了個向……說不得今晚她就會去找雲少爺的麻煩……
待得小宴散了,各家閨秀皆盡興而歸,沈琦葉也與柳明月約好了下次見面大致日子,告辭離去,柳明月一張笑臉立馬便沉了下來。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夏惠也不敢太過多勸,免得惹她氣惱,回頭要是教相爺知道她們身邊侍候的人今日惹大小姐不高興,恐怕會領一頓板子。
夏惠忐忑不安,眼看着她寒着一張小臉越走越快,卻不是向自己院子裏去的,而是向薛寒雲住的西跨院去,頓時驚的魂都散了,生怕這位驕縱的大小姐再說出什麽讓薛寒雲難堪的話來——在那少年拼死救了她們主仆以後。
雖然薛寒雲是救大小姐,她這樣的貼身丫環不過是沾了光,可是那對她來說,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夏惠咬咬唇,快步跟了上去阻攔:“小姐……小姐,這時候都晚了,雲少爺肯定有事要忙,不如……不如我們先回去收拾下禮物,看看今天你都收到了些什麽……改天再來找雲少爺好不好?”
只要過了今天,她多勸勸大小姐,說不定她能想明白呢。
柳明月擡頭瞧瞧西墜的太陽,納悶:“這會也不晚啊,阿爹都忙的還沒回家呢,寒雲哥哥肯定在,夏惠你幹嘛攔着我?”轉念一想,不由笑出聲來:“你是擔心我找寒雲哥哥麻煩?”
這種情形她太熟悉了,前世裏夏惠沒少做這種事,攔着她盡量讓她少跟薛寒雲碰面。
夏惠一臉的懇切:“今天是小姐的好日子,小姐理應高高興興的,就別去西跨院了?”
“為什麽不去?”柳明月板起臉來:“我過生辰不找寒雲哥哥讨要禮物,難道還白白便宜了他?”說着說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夏惠傻了眼。
這是……什麽情況?
不是剛剛還板着張臉要去找雲少爺麻煩?
柳明月已經冷笑一聲,與她平日的天真笑顏截然不同,夏惠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很是不同。她已問道:“夏惠,是不是寒雲哥哥在京中很出名啊?怎麽一個兩個都那麽讨厭他?”
夏惠聽她這話音,好似對沈家小姐的話也并未放在心上,心頭略松,便忍不住誇了起來:“自從雲少爺的授業恩師林先生誇過少爺,羅老将軍也說過,他這幫徒孫裏面,雲少爺穩拔頭籌,京中誰人不知柳府的雲公子?若非……”若非他是寄居在相國府,衆人也摸不清相爺到底是将他當作養子還是當作東床快婿來養,不敢輕易行動,恐怕媒婆早踏破了門檻。
只是這些話,夏惠卻不敢告訴柳明月。
柳明月進了小跨院,直撲正房向薛寒雲讨要禮物。
連生奉了茶之後,就小心的往角落裏縮了縮,努力減少存在感,又忍不住暗诽:大小姐養傷的這幾個月對少爺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以前來不過是找找茬說些難聽的話就走了,現在來了簡直跟強盜似的。
前一陣子她瞧中了大少爺桌上的紅絲硯,結果直接抱了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個。
那紅絲硯還是去年少爺有篇文章做的極好,林先生送他的,少爺珍愛的跟什麽似的,這些日子閑了才翻出來……還沒用多少日子就被她搶了去。
大小姐罵人是不罵人了……只是又沾染上了打劫的毛病。
前幾日羅家兄弟們來,送了一個十二生肖的檀木擺件,各種動物栩栩如生,在山石田園之中各展所長,樹上挂着的猴子,田舍門前拴的狗,田裏犁地的黃牛……最是逗趣不過。那些動物最大的足有核桃大小,小的卻形如花生,像兔子雞這類體型小些的,哪知道等他們呼啦啦一走……這擺件就歸了大小姐。
她當即吆喝着人問都不問一聲就搬到自己院子裏去了,揚着臉一幅等着少爺跟她算帳就要跳起來罵人的模樣……太氣人了!
可恨當時少爺那無動于衷的眼神……他甚至覺得少爺似乎在笑似的……鐵定是他多想了!
連生眼睜睜看着,柳明月伸出手來向薛寒雲讨要禮物,讨要的理直氣壯,被讨的淡淡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才将賀禮搬回去嗎?”
原來少爺也記恨着呢!
大小姐憤慨,連連大叫:“你是說那個十二生肖的擺件?怎麽可能,那是你給我玩的……不行,生辰禮物現在就要!快拿出來別瞎耽誤功夫,一會阿爹回來我還要去跟他要呢!”簡直就跟攔路搶劫的沒兩樣。
連生半張着嘴巴,都有些傻了:……大小姐您記性也太不好了吧?那擺件明明就是你搶走的……
可恨他家主子毫無氣節可言,聽到這話竟然就屈服了,從靴子裏摸出羅老将軍送的那把從外族手裏繳獲的鋒利無匹的匕首,也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塊女兒香來,下刀雕了起來,一會便雕成了個木釵,釵首卻是半彎月牙伴顆星星,很是逗趣。
連生微哂:大小姐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哪裏看得上這樣的木釵?
哪知道自薛寒雲開始雕起來,柳明月便專注的站在他旁邊,間或挑剔幾句,花紋太少什麽的。等薛寒雲雕好了之後,又打磨了一下,她早喜孜孜奪了過來,随口道謝,在連生木瞪口呆的注視之下,帶着丫環們施施然去了。
這就走了?
連生心內委實不甘,替自家主子抱屈,可是擡頭之際,似乎覺得……少爺好像唇角彎了一下,綻出了個淺淺的笑。再去看,還是那幅冷冰冰的樣子。
一定是他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