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客至
柳明月生辰的前一日,家中有客至。
來的客人乃是她的親姨母與她的表兄夏子清。
柳明月接到丫環來報,很是詫異了一回,這才在夏惠的服侍下換了件見客的衣服前去迎接。
她這位姨母,聽說與母親溫氏一般的容貌美麗,皆是出自江北夏家,又嫁了當朝國子監夏監丞,生活也算安泰。姨父在國子監就是主管學規,督導教學的,在家裏也嚴謹的如同在國子監,積年影響,連她這位姨母也養成了板正的性子。
柳明月跨進偏廳,先與姨母夏溫氏見禮,又拜見了表哥夏子清,丫環早已奉過了熱茶。原本家裏來了女性長輩,柳明月應該迎進自己的東跨院,可是偏夏溫氏還帶着十六歲的表兄夏子清,二人雖說是嫡親的表兄妹,也不能迎進她的小院裏去。
此際柳厚還未回家,夏溫氏見得她面色紅潤,這才拉着她的手松了口氣似的:“可憐的,讓我在家懸了好些日子的心。原是聽說你出了事,只是……你也知道我家喪期未過,不好身在孝中就大喇喇往你家跑。這幾日才除了孝,又算着也到了你的生辰,就趕緊帶着你表兄過來瞧一瞧。”
夏子清與薛寒雲同歲,相貌清俊,容貌上倒似随了夏溫氏三分,朝她溫雅和氣的一笑,一副模範學子的樣子。
柳明月這時便想起來,夏家喪事正是姨母的婆婆過世,這件事她前世隐約有些印象,只是不知為何,她前世一直不太喜歡這位姨母,至于原因,卻不記得了,是以對這件事情也并不曾放在心上。
“我好好兒的,沒什麽大礙。若非父親拘着要我好好在家養傷,定然一早去姨母府上,倒累的姨母挂念,是月兒的不是。”
這話說完,溫氏的目光便亮了起來。
以前的柳明月被柳厚慣的驕縱,哪裏又會這麽乖巧?如今瞧着,可見是經了事了,說話行事越來越得體。
想着她眉眼間的笑容便綻了開來,另一手又拉了夏子清到柳明月面前:“你表哥雖是個寡言的,但一家子骨肉,你有事他斷然不會坐視不理。以後有什麽事都打發人去找你表哥……外人終究不是那麽……”話聲未完,薛寒雲便從門外走了進來,恰将這句話聽在耳中。
柳明月這些日子與他相處的多了,也瞧出了他的不悅,心道:姨母這話分明是說寒雲哥哥不夠盡心。
她重活一世,早非從前無知嬌女,又格外多想了一層,見薛寒雲不錯禮數的與溫氏見禮,又與夏子清互相厮見,只覺溫氏神色淡淡,對薛寒雲疏離客氣,心裏便有些不舒服,有心要替薛寒雲解圍,便道:“寒雲哥哥帶着表哥去後花園或者自己的書房裏轉轉吧,你悶了這些日子,正好表哥來了替你解解悶。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姨母了,正要與姨母講講貼心話呢。”
薛寒雲看她一眼,唇角微彎,這已算是他最和氣的神色了,辭了夏夫人,與夏子清出去了。
柳明月帶着溫氏穿堂過戶,到了自己的東跨院,直到進了自己房裏,夏夫人落了座,招了招手,随行的婆子才将替她準備的生辰禮物送了上來。除了四套常服,還有一套小女孩子用的銀頭面,很是精致。
這些東西,按說都是親母準備,只是柳明月親母早逝,夏溫氏才準備了這些親自送了過來。
“太勞煩姨母了!”柳明月接了過來細細的瞧,又露出極為歡喜的神色:“得虧了姨母替我準備,明日我正約了人來玩兒,正好穿出去給她們瞧瞧。”
溫氏瞧她神色,似是真的喜歡。柳明月向來是這樣的性子,喜歡不喜歡都挂在臉上,因此她便放下心來,拉了柳明月的手坐下,又問了些當時遇劫的驚險狀況。
柳明月醒來之後人已經在床上,中間驚險過程一概不曾經過,因此含糊其詞,要麽以“月兒當時被吓壞了”捂着心口一幅驚吓過度的表情,又或者是“我疼的厲害,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滾下車去了,然後就疼暈了過去”之語含糊帶過。
溫氏只當她小女孩子經這樣的大事,早失了主張,再提起這事也心有餘悸,關注點便不在這上面,只旁敲側擊的問:“以前你對薛公子不甚喜歡,我方才瞧着,你們相處的不錯?”
若按着以前柳明月的性格,必定一五一十将所有事情告訴姨母了。她這位姨母性子嚴謹,倒不說長論短。只是重生這種事……連她親爹都尚被蒙在鼓裏,只怕說出來吓壞了他老人家,又如何能夠告訴溫氏?
她心裏藏着事,迎着溫氏的目光卻還是那麽的天真無辜,似小女孩子撒嬌一般拉着溫氏的手搖了搖:“原來我跟寒雲哥哥不合,我以為只有府裏的人知道,原來……連姨母也知道呀?”一幅小女孩子失儀之後不好意思的模樣。
溫氏心道:就因為你與他不合,柳厚寵着你,我才不着急。
“姨母你不知道,這次寒雲哥哥拼了命的救我,說起來他也算是月兒的救命恩人了,我自不好再似以前一樣事事挑他的毛病了。”她說完了這句,小心窺着溫氏的神色,見溫氏隐隐有松了一口氣的樣子,不由越發詫異。
溫氏拉着她的手,愛憐的摸了又摸,連眼圈兒也紅了:“我的兒,你也太天真了些。你也不想想,薛寒雲自小便來了你家,所吃所用,無不是相國府公子的待遇,就憑他爹那樣的,請得動當世大儒,還有羅老将軍授業麽?你父親不但将他養了這麽大,還用心栽培,這天大的恩情,便是以命相報,也算不得什麽。他不過就是受了傷,躺了一陣子,就換來了你們父女倆的感激,何樂而不為呢?”
柳明月心中狐疑,溫氏這話處處針對薛寒雲,薛寒雲與她并無瓜葛,相反,對她還禮數周全,何曾就招了溫氏的嫌了呢?
聽着她這話似乎是處處替自己擔心着想,可是深究起來,卻有挑撥之嫌。
晚一點柳厚回來,特意在前面書房見了夏子清,又傳話過來要留溫氏母子晚飯。溫氏因着家中事務繁多,便告辭回家了。
柳明月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溫氏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如果說溫氏擔心她,這種情況有,但聽着又好似不全是。
她雖不太喜歡溫氏,但是憶及前世,溫氏逢年過節,有些什麽吃的用的,從來不會少了她一份。後來溫氏的兩女早早嫁了,她出門應酬,便總會帶着柳明月走動走動,很是認識了一班京中貴女。
自親娘柳溫氏過世,除了家中之人,京中若說還有誰記挂着她,便非溫氏莫屬了。
她這位姨母,待她也确算得上親厚了。只是她總覺得心裏不安,趁着飯後的空檔,跑去柳厚院裏乘涼,想着順便問問父親。
柳厚聽了她這番話,似笑非笑:“是呀,為父也奇怪,月兒以前不是不太喜歡寒雲嗎?怎麽這才多少日子,已經會偏向他了?”
柳明月不依的扯着柳厚的袖子:“怎麽阿爹也來取笑人家?”将頭輕輕靠在柳厚身上,蹭了蹭:“這個世上,肯為你拼命的人又有幾人呢?”語氣已是一派滄桑感慨。
柳厚寂然。
半晌才摸了摸她的腦門:“我家月兒長大了。你既然知道誰好,好在哪裏,為父就放心了。”
至于溫氏此話何意,他倒覺得,此際柳明月尚小,倒沒必要教她知道這些。
柳明月在柳厚身邊賴了許久,父女兩個相偎坐在院內塌上乘涼,難得柳厚今日公事都忙完了,竟然也沒有人前來打攪,只坐到天擦黑,她才磨磨蹭蹭回自己院子。
晚上與夏惠談起明天來的各家小姐的喜好,請的伶人及各色酒食,柳明月還是心不在焉。
說起來,當初認識沈琦葉,還是安國候家小姐及笈,溫氏獲請,便帶着柳明月一同出席,才認識了一幫同齡的女孩子。席間沈琦葉正好有沈夫人帶着出來走動,一幫年齡相仿的官家小姐聚集在安國候家,便熟識了起來。
後來各自脾性相投的小姑娘們便相互拜訪,再有幾次聚會,溫氏便帶着柳明月去過幾次,都遇上了沈琦葉,她又性子和順愛笑,人也生的溫婉美麗,十分容易相處,不知不覺間,便成了柳明月的閨中蜜友。
柳明月悶悶啃了幾口西瓜,還是忍不住問夏惠:“夏惠,姨母為何不喜歡寒雲哥哥?”
夏惠端了溫水過來,預備着她吃完西瓜洗漱,打趣到:“那夏夫人為何要喜歡雲公子?”
柳明月愣了一下,“我就是覺得……姨母不但不喜歡寒雲哥哥,還很讨厭他……難道夏家與薛家以前有仇?”
夏惠見她皺着眉頭,瓜也不吃了,只覺好笑,忍不住點醒她:“小姐有沒有想過,假如雲公子不來相國府,表少爺是不是可以來相國府求老爺指點?”替她挽起袖子褪下镯子來淨手。
“可是……就算寒雲哥哥來了,表哥也可以來府上求阿爹指點啊。”
夏惠心道:這怎麽能一樣?但看着她一幅懵懂的神色,想着她終究年紀小,還不曾往終身大事上去想,瞧着相爺那邊的動靜,這種事也用不着她來發愁,想着便抿嘴一笑,不再多嘴,服侍着她洗漱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