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離我遠一些
月隐星沉, 萬籁俱寂,庭院中沒有一絲燈火。
慕濯獨自立在窗邊,看着那條長命縷, 企圖以為數不多的珍貴記憶壓下夢魇。
但時纓渾身是血的畫面卻揮之不去,讓他難得産生了些許動搖。
一直以來,他對兒時的“阿鳶”念念不忘, 回京之後,見她壓抑本性,整日活在安國公府和衛王打造的囚籠中,愈發想要帶她脫離苦海。
可是, 她當真願意嗎?倘若他自作多情地強迫她,最終導致夢裏的事發生……
他按捺心緒,不禁想起九年前,母親接到舅父幾經周折送進宮的信, 說蘇家大難臨頭, 他們走投無路, 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以“清君側”之名起兵, 要她設法攜子出宮,以免被殃及。
這些是他後來得知, 但當時,母親失魂落魄地枯坐了大半天, 最終選擇認命。
不曾做任何反抗, 甚至未及弄清外祖父是否被人構陷,便一了百了地自盡于寝殿。
将他一人留在這九重宮闕,也沒有半分心軟與不舍。
母親出身将門,性情卻怯懦膽小, 若非彼時皇帝顧忌蘇家的兵權,因此維護于她,只怕她早已被孟淑妃生吞活剝。
浴佛節那天,他在黃渠及慈恩寺見到時纓,發現她與曾經判若兩人,唯恐她也成為那般逆來順受、沒有半分脾氣的大家閨秀,但幸好,她終歸是她,骨子裏的某些東西始終未曾改變。
在英國公府一較高下之後,他腦海中的回憶逐漸被更多鮮活的畫面取代,內心對她的渴望與日俱增,不再是作為報答、償還她當年的恩情,也并非了卻執念、給自己晦暗的人生增添一抹光亮,而是想要斬斷捆綁她的鎖鏈,帶她遠離是非之地,從此無拘無束……相守一生。
他想起在凝霜殿的密道裏,她說,但凡有一絲希望,總會想要争取一下。
正如她為了紀念林将軍,便瞞着所有人偷偷擊鞠,認清衛王真實面目,便想着自謀出路。
那麽夢中,她該是有何等絕望,才會從樓閣縱身躍下,連找他報仇都不肯?
在時家別莊,兩人并肩而坐,她迷迷糊糊地縮進他懷中,以及後來,她面色嫣紅地将他推入床榻的模樣猶在眼前,他無法想象她滿眼仇恨、了無生趣、亦或者……一動不動躺在雪地上的模樣。
但是,他更不能忍受她繼續留在長安,被安國公府利用,不得不嫁給衛王那個無恥小人。
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他将長命縷放回原位,心想,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她擺脫家族與衛王的控制。若她拒絕嫁給他、也不願前往靈州,他便放她離開,任她去天涯海角,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本就是翺翔于天際的飛鳥,不該有任何囚籠。
哪怕是他,也不應折斷她的羽翼、為一己之私将她強行禁锢在身邊。
翌日清早,時纓起來的時候,時绮仍在沉睡。
她放輕腳步離開內室,剛洗漱更衣完畢,就接到通報:“三娘子,夫人已抵達別莊,請您和四娘子過去一見。”
時纓一怔。
怎麽母親也來了?
但正好,她原本還想着往安國公府傳封信,說幾句好話,請母親出面勸父親放她回去。
實施計劃刻不容緩,留在這裏可沒法抓衛王的把柄。
“皎皎還在歇息,我随你去見阿娘吧。”她令青榆和丹桂留下照看時绮,與傳話的婢女離開。
途中,她籌措言辭之餘,不禁想到一些遙遠的往事。
時纓對母親的感情一直很複雜。
當年在杭州,從她記事開始,母親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裏,她從外祖母和舅母那裏得知,母親因為生時绮落下病根,須得長期休養,故而她出門的次數比時绮也多不了多少。
時纓幾乎是由舅父舅母帶大,與他們關系親近,甚至勝過母親。
來到長安,母親時時刻刻耳提面命,要她學會讨父親喜歡,她看着後院那些環肥燕瘦的姨娘,倒也能理解母親的難處,她不如姨娘們年輕貌美,又傷了身子無法再生育,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們兄妹三人身上,但打心底裏,難免會生出幾分“怒其不争”的情緒。
分明是父親辜負了母親,可她卻只會自責,企圖通過對父親千依百順來維持自己的地位。
每當父親教訓她和時绮的時候,母親除了在旁邊幫腔,就是勸她們趕快低頭認錯。
就像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夢裏的事情真假暫且不表,但母親長期以來對她和時绮的打壓卻屬實,阿昏仿佛套上“為你好”的殼子,再加一些不痛不癢的言語關懷,便可以掩蓋她本質是将從父親那裏受到的傷害轉嫁給她們、轉而向父親邀功的舉措。
但現在,母女尚未成為不共戴天的仇人,她還需要利用母親的幫助完成籌謀。
到得廳堂,時纓向母親請安,只字未提昨晚時绮跳湖之事。
林氏見她們姐妹已經和好如初,頗為欣慰,慨嘆道:“皎皎年紀小,一時糊塗也情有可原,阿娘知你心軟,定會寬恕她。所幸衛王殿下是個正人君子,沒有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若不然,我們怎麽跟成安王府交待?”
時纓略以沉默,不答反問:“阿娘,您寧肯偏袒外男,也不相信親生女兒嗎?皎皎并未否認她有錯在先,但如果衛王當真無辜,沒有對她行不軌之舉,她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又何必撒這種謊抹黑自己的清譽?”
林氏愣了愣,她身旁的仆婦勸道:“三娘子,您就別跟夫人頂嘴了,您可知夫人放心不下您和四娘子,求了老爺大半天,得到允許,就立刻馬不停蹄出城、連夜趕來,一路上都沒休息好。”
時纓垂眸:“女兒無意頂撞阿娘,只是為皎皎感到不平。”
林氏輕嘆口氣,令仆婦退下,鄭重其事道:“阿鸾,并非阿娘不信任皎皎,只是……信了又能如何?阿娘明白你心裏委屈,可這世上的男人,能做到一心一意的簡直是鳳毛麟角,衛王殿下許你正妻之位,也待你不薄,你若因此便想着和他退婚,實屬小題大做、得不償失。”
時纓忍不住反駁:“舅父就只娶了舅母一人。”
“所以現在林家嫡系絕嗣,白白便宜了那些庶出的玩意兒。”林氏沒好氣,“要是你舅父當年遵從你外祖父母的安排,多納幾房妾室,又怎會連個血脈都沒留下?他拿命換來的功名利祿,到最後都成了為旁人做嫁衣。”
時纓聞言,明智地選擇閉嘴。
話不投機半句多,母親以世家千金的身份下嫁父親這窮書生的時候,也沒見她聽尊長勸告。
而且她突然意識到,如今她還是衛王的未婚妻,根本不存在時绮被她的風評影響、只能委身于纨绔這種事。
可見父母打從一開始就想把時绮嫁給成安王世子,夢裏的“她”遭受了徹頭徹尾的欺騙。
他們不過是想讓“她”心存愧疚、對安國公府言聽計從而已。
林氏誤會了她的沉默,扯回話題:“今次衛王殿下看在皎皎是你阿妹的份上有所收斂,但阿娘作為過來人,須得提醒你一句,往後這種事情只多不少,尤其是将來,衛王殿下榮登大統,難道你能指望堂堂九五之尊不設六宮、獨寵你一人嗎?尋常人家尚且需要開枝散葉,更何況皇室。”
時纓沒有再争辯。
雖說她自己也不大相信,但卻無端想到了岐王。
在夢中,他終生未曾續娶,無子無孫,形單影只直到逝世。
“再者,你與衛王殿下退婚之後,全京城還有誰敢娶你?”林氏接着道,“如今你是長姐,這麽不管不顧大鬧一通,可曾考慮過皎皎和庶妹們的親事?而且換做其他權貴人家的子弟,還未必有衛王殿下的品性,他府上不見那些亂七八糟的側室通房,已經是百裏挑一的良配。”
多說無益,時纓幽幽一嘆,故作傷懷地低下頭:“阿娘,是我的錯,不該與您抱怨。道理我都懂,只是一時無法接受罷了,但凡女子,誰不希望和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呢?況且衛王殿下先前還對我許諾,他說……說……”
她适時止住話音,恰到好處地紅了眼眶。
林氏心中一酸,攬過她輕輕拍撫,澀然道:“阿鸾,以後你就會明白,男人的海誓山盟都是虛無缥缈的東西,算不得真,唯有權力和榮華富貴才能切實握在手裏。待你嫁給衛王殿下,只需安分守己、不驕不妒,早日誕育皇長孫,坐穩王妃的位子,餘生便可高枕無憂了。”
時纓配合地将腦袋埋進她懷裏,半晌,直起身來,低聲懇請道:“阿娘,您帶我回府吧,我想趕在出閣之前到慈恩寺祈福,請佛祖保佑我永遠不被衛王殿下厭棄。”
她默默道了聲“罪過”,但願佛祖能夠原諒她的違心之言,保佑她順利跟衛王退婚。
林氏欣慰地點點頭:“我特地來此,便是想接你和皎皎回去,都是自家人,哪有隔夜的仇。老爺刀子嘴豆腐心,一直很挂念你們,他萬沒想到你竟敢喝酪漿,也後悔動手打了皎皎,你們見到他,好好認個錯,他定不會再對你們生氣。”
時纓順從應下,又像模像樣地演了一陣,哄得林氏眉開眼笑,讓她去給時绮傳話。
她走後,林氏斂起笑容,念及時文柏,心底浮上些許嘲諷。
經此一遭,兩個女兒對丈夫生怨,必将與她更加親近。
她先斬後奏,擅自将她們帶回安國公府,就算時文柏怒不可遏,也肯定不會對她動手,到時候她裝裝可憐,說些好話,還能在女兒們面前搏個慈母的印象。
丈夫從來靠不住,她早已不再把希望寄托于他。
等将來,時纓和時绮一個做了皇後、一個做了郡王妃,她就可以揚眉吐氣了。
時纓回到水榭,時绮剛剛醒來,聽她說罷,差點一躍而起:“阿姐,我不想回安國公府,阿爹會打死我的!”
“小不忍則亂大謀,你依照我的指示行事,保證不會再被他為難。”時纓三言兩語将計劃和盤托出,“我們留在別莊只能坐以待斃,而且我若想成功,極有可能需要你的幫忙。”
時绮目瞪口呆:“阿姐的意思是,你打算找出衛王私德有虧的證據,以此為籌碼,換得岐王相助?萬一阿爹發現,你……”
“我既已決定離開安國公府,還管阿爹作何想?”時纓平靜道,“皎皎,你信任我嗎?”
時绮深呼吸,旋即堅定地點了點頭:“我聽阿姐的。”
午時,興安宮。
皇帝走進雲韶殿,扶起前來行禮的淑妃,攜她在桌案邊落座,示意宮人們退下。
他将岐王屬意時纓之事如實相告,但卻隐瞞了自己的真實考量,只嘆息道:“倘若一個時三娘就能打發他,倒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你我順水推舟,剛巧給大郎尋個新王妃。”
淑妃面露戚戚之色:“就是可憐了阿鸾那孩子,妾親自教養她多年,豈會沒有半分感情?可惜她與大郎有緣無分,而今又要背井離鄉,孤身去往靈州不毛之地,與一個……不知禮儀規矩為何物的人朝夕相處。妾着實不忍想象,她該如何面對往後的日子。”
她咽下編排岐王的言辭,用錦帕按了按眼角。
“朕和你一同看着阿鸾長大,做此決定,心中又怎會好受。”皇帝安慰道,“屆時你我多賞賜她一些物品,以免到靈州之後委屈她,也算聊表心意了。等到……之後,她便是大梁的功臣,回到京中,朕定不會虧待她,她若想另尋夫婿,朕便冊封她為郡主,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
頓了頓:“你既沒有異議,就傳大郎進宮,知會他一聲吧。”
“是。”淑妃憂慮道,“大郎與阿鸾青梅竹馬,恐怕要深受打擊。”
皇帝拍拍她的肩:“還望你這做阿娘的多多開解他,欲成大事者,怎能耽于小情小愛?”
淑妃一笑:“陛下所言極是。”
“另外,”皇帝又道,“朕欲安排宣華去北夏和親,德妃那裏,勞煩你去一趟,叫她提前有個心理準備。至于玉清公主,既然岐王不願,也不好晾着,便封她做昭儀,讓她住在宮中吧。”
“但憑陛下吩咐。”淑妃面色溫婉,心底卻不由泛起冷笑。
通濟坊。
衛王張開胳膊,任由少女為他整理衣襟、束好腰帶,望着她眉目含春的面容,回想昨夜蝕骨銷魂的滋味,心中意動,伸手撈她入懷。
“公子……”彎彎猝不及防,羞得滿面通紅,小聲提醒道,“您別誤了事。”
衛王見她分明不舍、卻不敢宣之于口的模樣,暗想自己當時可真是糊塗,竟會對時四娘失神。
時纓無趣又不解風情,時四娘雖然主動,但只把他視做高枝,言行舉止間沒有半分情意,反而恐懼得渾身發抖,就好似他面若修羅、會吃人一般。
哪及彎彎對他真心盡付,還溫柔知進退,從不讓他為難。
他溫聲道:“我大婚在即,近日便無暇來見你了,放心,待我安置完畢,會想辦法接你入府。”
說着,便覺她身子一顫,垂下眼簾,怯怯道:“得公子垂青,已是妾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妾出身低賤,不敢奢求太多,惟願公子平安順遂,在心裏給妾留一丁點位置。”
衛王不禁動容,又好言安慰了幾句,才抽身離開。
臨行之際,彎彎叫住他:“公子,今天是……是妾初遇您的日子,妾想去慈恩寺為您祈福,求您應允。”
衛王猶豫了一下,看着她楚楚動人的眼眸,不由心軟。
念及前日得到消息,時纓突發急症去別莊休養,便颔首答應:“小心些,趕傍晚的時候出門,切莫暴露你自己。”
“多謝公子恩典。”彎彎行禮,目送他消失在門外。
時纓和時绮出了別莊,随母親登上同一輛馬車。
一路上,時绮謹遵時纓的囑咐,母親說什麽她都點頭稱是,實在不敢茍同便低頭無言,做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還“不小心”露出手臂上的傷痕,引得林氏心疼不已。
傍晚時分,馬車由啓夏門駛入長安。
此門緊鄰通濟坊,時纓下意識撩起窗帷往外看,誰知不偏不倚瞥見一輛馬車從通濟坊西門出來,沿路朝北而去。
沒由來地,她心頭一跳,似是被預感驅使,直覺這車暗藏玄機。
“阿娘,”她若無其事地放下簾子,“既然順路,我想先去慈恩寺一趟,免得阿爹正值氣頭上,不肯饒恕我,繼續關我禁閉。”
林氏聽兩個女兒說了一路好話,只當她們已誠心痛改前非,看着時绮傷痕累累的胳膊,也有些不忍,便沒有拒絕:“那你盡快,我和皎皎先走一步。”
“讓皎皎和我一同吧。”時纓央求道,“昨晚她與我聊了很多,自覺這些年不懂事,讓阿爹阿娘頗費心,也想尋個機會去請炷香,為您二位祈福。”
時绮揪着衣擺,可憐兮兮地看向林氏。
這次她倒沒有作假,她是真的很想跟随時纓,而非随母親回去面對父親的怒火。
林氏嘆口氣:“好吧,下不為例。”
時纓與時绮連忙道謝,換乘另一輛空馬車,直奔晉昌坊而去。
少頃,馬車在慈恩寺門前停住。
時纓的餘光緊随相隔不遠那輛車駕,就見從中走下一個戴着帷帽的妙齡少女,而她随行的婢子頗為眼熟,她仔細回想,似是在宮裏見過此人。
她的記性并不差,但以前在杭州,除非尊長提醒是重要賓客,她很少主動去記誰,因她覺得,如若有緣,多見幾次總不會忘掉,何須特地費腦筋,直到進入京城,尤其是去了宮裏,便由不得她随性,必須牢牢記住看到的每一張面孔,以防行差踏錯。
當年衛王還未開府時,這個宮婢就為他效命,應該不會無端被逐走。
那麽她為何來此,身邊又是何人,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虧得此人之前一直在宮內,沒有見過她的妹妹和貼身侍婢。
真相觸手可及,時纓卻并未感到遭受欺騙與背叛的傷心或憤怒,反倒生出些許慶幸。
得來全不費工夫,還正趕上父親不知母親擅自接她回來、沒有派人監視她的行蹤,興許真是舅父在天上護佑,為她排除萬難。
她戴好帷帽,令随行的護衛在外等候,只帶着時绮和青榆丹桂走進寺中。
思維飛速運轉,僅憑她一己之力,必定無法強行将那女子劫走,而且指不定衛王也派了人手在附近守着,貿然行動難免會打草驚蛇。
但好在她是這裏的常客,托僧人們出面,尋個借口将那女子請來倒是易如反掌。
一進門,僧人便迎了上來,時纓寒暄過後,笑道:“小師父可知前面那位姑娘是何人?她的衣服顏色及款式都甚合我意,我頗想與她聊一聊,詢問是在哪家鋪子裁得。”
“小僧不知。”僧人對安國公府這位平易近人又出手大方的三娘子頗有好感,便請示道,“時娘子若有意,小僧可為您提供一間禪房,容您和那位檀越敘話。”
“那就有勞了。”時纓謝過,又道,“先不要報我的名號,以免吓到人家。”
僧人會意,行至大殿外,趁時纓姐妹二人進去上香時,與另一位僧人說了幾句。
佛堂內,時纓緩緩在蒲團跪下,狀似不經意地朝不遠處的女子看去。
帷帽撩起,對方閉着眼睛,雙手合十,虔誠地參拜。
但瞬間,時纓呼吸凝滞,盡管早有預料,卻還是暗自心驚。
她本以為“長得像時绮”只是誇張,沒想到兩人的五官竟似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若非時绮本尊就在身邊,她八成要将對方認作自己的親妹妹。
她定了定神,與時绮上過香,悄無聲息地走出大殿。
時绮心事重重,并未特地去留意其他,雖然疑惑時纓為何對旁人的衣裙感興趣,但她知曉姐姐自有安排,便沒有多問。
那少女還在跪着,時纓先一步走向後院。
四周無人,她便沒有再落下帷帽罩紗。
與此同時。
禪房中,榮昌王世子接到通報,對慕濯道:“那外宅婦來了。”
慕濯正待開口,視線冷不丁劃過窗外,突然一怔。
時纓?
她不是在別莊嗎?為什麽會來這裏?
榮昌王世子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訝然道:“時三娘和時四娘?巧了,既然有緣相聚,不如邀她們一同……”
“不必。”慕濯打斷他,“按計劃行事,無需牽扯旁人。”
榮昌王世子見他臉色有些古怪,內心蹊跷萬分,卻只能作罷,等待姐妹兩個走遠。
卻不料時纓與僧人交談着,突然朝她們所在的禪房望來。
電光石火間,慕濯閃身躲到窗後,速度之快,将榮昌王世子吓了一跳。
榮昌王世子:“……”
昨日還胸有成竹要娶時三娘,才過了一天,怎就避人如洪水猛獸了?
不成,他偏要瞧瞧這人在搞什麽名堂。
他促狹地勾了勾嘴角,不等慕濯出手阻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開了門。
時纓覺察到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出于謹慎,詢問僧人道:“小師父,我和舍妹可以去那間廂房嗎?”
僧人有些為難:“時娘子,那間已經被其他貴人占用,您不如另尋一處……”
時纓見狀,心中已有大概。
那位權勢勝于安國公府,十之八/九是皇親國戚。
正思索着套話,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出:“時娘子。”
“世子閣下。”時纓含笑問安,心道今日未免過于順利,忙給青榆和丹桂使個眼色,令她們去前院盯梢,與時绮走向他,“既然湊巧,臣女有件事想與世子詳談,不知您可否方便?”
“當然。”榮昌王世子無視了隔牆而來、透露着幾分危險的目光,笑眯眯道,“二位時娘子請。”
時纓走進屋內,不由奇道:“世子孤身至此,莫非已經與人有約?”
“确實有約。”榮昌王世子沒有否認,卻在她出聲之前好整以暇道,“許是我那位朋友害羞,看到時娘子便率先躲了起來,時娘子不妨找一找他身在何處。”
時纓微怔,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忽然一陣風掠過,面前憑空多了個人影,竟是岐王。
時纓:“……”
他又從哪裏冒出來的?
一天到晚藏頭露尾,是有做梁上君子的癖好嗎?
慕濯面不改色,冷冷地掃過榮昌王世子。
榮昌王世子看熱鬧不嫌事大,忍着背後寒氣,假裝一無所知。
“臣女見過岐王殿下。”時纓上前行禮,卻沒想到,他竟生生後退半步。
她以為自己看錯,試探地再度走近幾分。
這次千真萬确,慕濯不着痕跡地與她拉開距離:“你離我遠一些。”
時纓:“……”
果不其然,夢裏的事根本不能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