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是他害死了她
見時纓醒來, 青榆腳步一頓,丹桂面露喜色,連忙扶她起身。
時纓低頭望見完好無損的右手, 再看眼前生動鮮活的兩人,沒由來地鼻子發酸。雖說只是個夢,但她暗下決心, 無論之後的路該如何走,她都會盡力護她們周全。
她想起方才聽到的對話,問道:“外面出了什麽事?”
青榆和丹桂對視一眼,斟酌言辭:“四娘子她……也來了。據說是老爺要丢掉您從杭州帶來的所有物品, 四娘子上前阻攔,惹得老爺大怒,便将她送到這邊,叫她跟您一同悔過。四娘子想見您一面, 奴婢們以您在睡覺為由拒絕了她, 她卻執意站在門外不走。三娘子, 您看……”
“不必搭理,待過些時候, 她會自行離開。”時纓心中五味陳雜,現實與夢境交替重疊, 一會兒是幼小的時绮站在窗後眼巴巴地看着她,一會兒是時绮昨日的出賣, 一會兒又是夢中, 時绮走進她的院落,安慰她活着才有希望,還有白紙黑字的信件,傳來時绮因逃避婚事而自缢身亡的消息。
只是她剛從夢裏走出, 腦子裏還有些亂,不想見任何人。
天色已晚,時绮等不到她露面,必定不會久留。
窗外響起雷聲,似是鼓點從天際滾落,山中氣候多變,降雨時常倏忽而至。
時纓下意識往外面看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倚着靠枕坐好。
青榆和丹桂得她命令,也各行其是,拿了針黹一邊閑聊一邊做女紅。
少頃,雨水沖刷屋檐的聲音傳來。
時纓料想時绮已經離去,但鬼使神差地,她輕手輕腳下床,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頭。
雨點密密匝匝,猶如珠玉傾落銀盤,在湖面激起一串串漣漪,長橋卧波,被大雨沖刷得發亮,棧橋兩側,水流似瀑布般瀉入湖中。
時绮孤身一人跪在門前,渾身上下已經被澆透,但她卻紋絲不動,仿佛沒有知覺。
時纓嘆了口氣,對青榆道:“給她拿把傘,讓她走吧。”
青榆應下,提着油紙傘出了門。
時纓正待回內室,突然,時绮的抽泣傳來,在雨中斷斷續續,夾雜着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阿姐,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從小到大,時纓從未聽過她用如此卑微又哀求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站在窗邊,朝那個濕漉漉的人影看去。
青榆将雨傘打在她的頭頂,她卻依舊保持跪着的姿勢,固執地往旁邊挪了幾步。
像是自罰般,任由暴雨劈頭蓋臉地澆下。
時绮哭得止不住,臉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
她的嗓子已然沙啞,話音語無倫次,也不知是說給時纓還是自己。
“阿姐,我并非要跟你搶衛王,我只是想離開安國公府,找一處容身之地,阿爹阿娘逼我嫁給成安王世子,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覺着唯有跟了衛王,才能讓他們無話可說,我原本是想,如果衛王……如果他要我,我便求他賞我一間宅院,我待在裏頭,餘生永遠不出現在你和他面前。”
“可是阿姐,我看到他的瞬間就後悔了,我好害怕,我愧對于你,你說得沒錯,他對我……他居然對我……我已經一字不差地告訴阿爹和阿娘,但他們不相信我,認為衛王絕不會看中我,是我……是我勾引他在先,還倒打一耙,污蔑他的名聲……阿姐,我沒有撒謊,我真的沒有……”
“我不該在阿爹面前出賣你,怪我頭腦發昏、一時沖動,我只是……只是想不通,為什麽同樣是阿爹和阿娘的女兒,我跟你的待遇卻是天壤之別,我承認,無論相貌、學識、人緣,我樣樣比不上你,我也從沒妄想過有朝一日能夠超越你,可為什麽,我的婚事都要用來為你鋪路?”
“只因為他是郡王世子,将來能夠給衛王提供助力,我就必須嫁給這樣一個性情惡劣的纨绔,阿姐,如果你是我,如果……你該怎麽辦呢?事到如今,我已經走投無路,可以一死了之,但我還欠你一句道歉,你是我唯一的阿姐,我不想你恨我一輩子,否則我死都無法瞑目。”
“阿姐,你可以聽到嗎,你看我一眼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
時绮說得颠三倒四,一口氣沒接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大雨傾盆,讓她想起以前在杭州的日子,那邊常年有雨,大多時候,她都是躺在床榻上,聽着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母親愁眉不展地絮絮叨叨。
“阿姐,你不知道,我從小就很羨慕你,做夢都想成為你。所有人都喜歡你,表兄表姐三天兩頭來找你,我卻連走出院子都是奢望,阿娘也一直跟我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和她早已進京與阿爹團聚了,有幾回,我差點勸她帶你走,我不想做你們的拖累,可是我更怕一個人留在杭州,我不是你,我和外祖父母、還有舅父他們一家都不熟,我根本無法想象寄人籬下的生活。”
“來到京城,阿娘隔三差五對我抱怨,若非被我耽擱了六年,她在阿爹身邊,阿爹又怎會納那麽多妾室,阿姐,我真的很想問她,為什麽要把我生出來?為什麽要用藥物吊着我這條沒用的爛命?倘若能夠自己選擇,我寧肯替大姐和二姐去死,當年疫病橫行,死的為什麽不是我?”
“還有那天在英國公府認出你,我心裏既驚訝又嫉妒,阿姐,我好恨自己廢物,但凡我能拿出你一半的膽量,哪怕掙個魚死網破,也不嫁給成安王世子,又何至于把主意打到衛王身上……”
“阿姐,對不起,對不起……”時绮一遍遍地重複着,水榭裏悄無聲息,她逐漸被絕望侵吞,“我犯下彌天大錯,自知永遠無法求得你原諒,惟願來世,你再也不會有我這樣狼心狗肺的阿妹。”
話音落下,她在青榆的驚呼中翻身跳進了湖裏。
湖面掀起一片水花,轉瞬将她淹沒。
她不通水性,像一塊石頭般直挺挺地往下沉。
滅頂的窒息襲來,她卻覺出幾分解脫。
只是遺憾醒悟得太晚,失去了此生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忽然,眼前水流自兩邊破開,無數泡沫翻湧,模糊了她的視線。
一襲素色衣裙的少女如鲛人般乘風破浪,靈巧地向她游來,墨色長發似輕紗飄舞。
她在水中握住了她的手。
水榭中。
姐妹二人沐浴完畢,時纓從青榆手中接過藥膏,小心翼翼地褪下時绮的寝衣。
女孩光潔如玉的後背及手臂青紅交錯,有的地方已經滲出血跡,燈火映照,格外刺眼。
時纓倒吸口涼氣。
父親雖為文官,但畢竟是個男人,被憤怒驅使,出手愈發沒輕沒重。
時绮終于止住抽噎,能夠說出完整的字句:“阿姐,是我無用,未能保住你的東西,阿爹把它們……”
“無妨,東西沒了還能設法再湊,命沒了,可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時纓放輕動作,溫聲道,“皎皎,活着才有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我能怎麽做呢?”時绮心中絕望,“阿爹和阿娘堅決要把我嫁給去成安王府,我難道要在大婚當天親手殺了成安王世子嗎?”
時纓啼笑皆非:“怎麽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殺?我以前都沒發現你如此暴力。”
時绮赧然地垂下頭,就聽她道:“辦法終歸是有的,萬不得已,你願意随我高飛遠走、四海為家嗎?我可以去書院做女夫子、加上賣字畫養你,但錦衣玉食的生活是不必想了。”
“我自然願意。”時绮忙不疊點頭,“我別的不行,至少懂些廚藝,我留在家中給阿姐做飯,還能打掃屋子,保證讓阿姐每天回來都有熱菜熱湯和幹淨的床褥。”
時纓撲哧一笑,摸摸她的腦袋:“那我就放心了。別怕,最差的情況你都能接受,更別說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時候不早,先睡覺吧,我來想想辦法。”
時绮聽得她溫婉柔和的聲音,眼圈一紅:“阿姐,我悔不當初,我應該早告訴你的……都怨我之前拉不下臉面求你幫忙,我真是愚不可及。我如今才知,你我其實一樣,在阿爹阿娘眼裏都是為安國公府謀利的工具,只因你能換得的東西比我更多,他們才對你更重視一些罷了。”
時纓安撫地拍了拍她上半身唯一完好的手背,沒有否認。
旋即,她令丹桂取來幾條柔軟的被褥,墊在床榻,以免硌到時绮背後的傷。
青榆整理床鋪,忽然發現有些不對:“诶,這條被子是什麽時候拖出來的?”
時纓一怔,某些難以言喻的畫面掠過腦海,故作鎮定道:“我也不知,可能是我睡相不好,翻身的時候扯出來了吧。”
趕走岐王之後她困得倒頭就睡,醒來又因為夢裏的事心思淩亂,還被時绮鬧了這麽一通,早就把那條臨時扯過來遮蓋他的衾被抛諸腦後。
青榆掀起被子:“哎呦這怎麽還蹭着土,三娘子,您該不會是添了夢游之症吧?”
時纓:“……”
她轉頭看向時绮:“我可能确實是會夢游,你若怕我半夜把你踹下床,就回去睡吧。”
時绮抱住她的胳膊,撥浪鼓似的搖頭。
踹就踹吧,她再爬上來便是。
待收拾完畢,二婢熄了燈,退出內室。
時绮舟車勞頓,又折騰了大半天,很快就陷入睡夢。
時纓卻在黑暗裏出神。
她回憶着夢中情形,若在以往,她或許還會覺得荒誕不經,但親眼見證了衛王的另一面、聽過母親的勸阻之詞、被父親逼迫喝下致命的酪漿,她無法對那個夢視而不見。
甚至心想,如果她當真被賜婚給岐王,夢裏的一切沒準會如期發生。
岐王……
思及他,她的心情愈發複雜,在夢裏,他知道她曾經的小字,還對她……
她扯過衾被蒙住臉,別的就罷了,可她委實想不通,自己怎麽會夢見跟他歡好的場景。
定是因為她讓他上了自己的床。
也不知她那時候在想什麽,以他神出鬼沒的輕功,必定能在丹桂進門之前躲起來,偏偏她昏招疊出,非要把他往床上推。
就好像做了虧心事,生怕被人撞破一樣。
寂靜中,她心跳如擂,無端冒出一個膽大包天的想法。
倘若她沿着夢裏的線索,找到衛王私養外室的證據,是不是可以威脅他主動跟自己退婚?
畢竟衛王在人前光風霁月,定不能容忍這樣的事傳出去,毀了他苦心經營的君子形象。
而且,無論是岐王還是榮昌王世子,既然他們要聯手把衛王拉下馬,她何不以此作為交換,請他們與她合作。
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可以利用的人力物力實在有限,若能借助他們的力量,定能事半功倍。
否則她就算帶着時绮逃離長安,也早晚會被手眼通天的父親捉拿回來。
打定主意,她開始逐字逐句地回憶慕濯在夢中說過的話。
那外室住在通濟坊西南,經常去慈恩寺,還跟時绮長得分毫無差。
她想起浴佛節那天,衛王莫名出現在晉昌坊,頓時明白是自己壞了他的好事。
難怪他會随身帶着一根簪子。
難怪他看到時绮會失态,還将那簪子插在她頭發上,呆呆地望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想通其中關竅,時纓莫名平靜下來,反而生出幾分慶幸。
或許是舅父在天之靈托夢給她,給她一個絕處逢生的機會。
那麽她必須牢牢抓住。
不僅是救自己,也是救時绮、救青榆和丹桂。
或許……還可以提前給岐王預警,讓他早做準備,避免年末那場慘烈的戰事發生。
至于他與她之間……
算了,只是一個夢而已,也不能盡信。
她撫上胸口,試圖按捺狂亂的心跳。
卻許久都未能平息。
與此同時。
平康坊,某間不起眼的院落,幽暗的鬥室內,跪着一個瑟瑟發抖的人影。
那人被捆得結結實實,蒙着眼睛,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榮昌王世子對手下點點頭,那人頓時被塞上嘴,嗚嗚叫着拖出門外。
“果然還是你有辦法。”他笑着望向慕濯,不由啧啧稱奇,“我自以為發現不得了的大事,時四娘竟想不開對衛王投懷送抱,豈料你做得更絕,自己看熱鬧就罷,還邀請時三娘一起。但多虧你親眼所見他在時四娘面前失魂落魄,若不然,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找到這條線索。”
他自言自語道:“要是果真如你所想,衛王那外室是……接下來恐怕要有好戲看了。可惜,我被曲娘子拒絕之後,還想過和安國公府結親,讓時文柏以為榮昌王府站衛王,借機打入他們內部,套出點有用的情報,但照此看來,人家時四娘一心想飛上枝頭,還未必瞧得上我。”
“婚姻大事豈可兒戲,”慕濯微微皺眉,“我并不需要你犧牲至此。”
“我可不是為了你,更多是為我自己。”榮昌王世子道,“只要能讓孟淑妃和她兒子生不如死,我就算搭上這條命也在所不惜。婚姻算什麽大事?于我而言,娶誰都一樣,并無任何區別。”
慕濯不以為然:“比起同歸于盡,還是活着看到他們遭受報應更解氣。”
榮昌王世子長嘆,沒有再出言反駁。
慕濯又道:“明天是那外宅婦初遇衛王的日子,她會照例去慈恩寺上香,機不可失,能否驗證我的猜測,便在此一舉了。”
榮昌王世子點點頭,嘴角含笑,眼底卻泛着冷光:“我簡直迫不及待。”
頓了頓:“你與時三娘的事情如何了?”
“不出意外,三日內聖旨必将抵達安國公府。”慕濯說及此,眉目間染上些許笑意,“我在京中沒什麽親眷,屆時還請你賞光,出席我和她的婚禮。”
“自然。”榮昌王世子心生佩服,“這都能讓你成功,還真有你的。”
兩人出了門,分道揚镳,各自乘着夜色離去。
慕濯回到蘇家舊宅,聽罷屬下彙報完今日探得的消息,适才熄燈就寝。
念及在時家別莊發生的種種,他不覺笑了笑,探入衣襟,摸到那條長命縷。
女孩稚嫩的嗓音猶在耳邊回響,她解開自己手腕上的彩色絲線,望着他認真道:“我舅母每年都會親自為我編織長命縷,所以我的福氣一直很足,我把這條送給你,也算分你一些我的福氣。從今往後,你定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他正待回應,眼前的女孩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着嫁衣的明豔少女。
紅燭滿室,她美得不似凡間人,神色中卻是徹骨的仇恨。
他怔住,便聽她一字一句道:“無論你出于何意,我此生都只認定衛王殿下一人,即使你不擇手段将我奪來,我也永遠不會接受‘岐王妃’的頭銜。”
他心中一窒,想要走近,卻見她縮在榻上,厲聲開口:“你敢碰我一下,我定跟你同歸于盡!”
這是……他迎娶時纓之後發生的事嗎?
慕濯出神之際,洞房花燭消失不見,變成一幅幅殘缺不全的場景。
時纓木然坐在新修的王府中,拒絕與他交談半個字;她倚在前往靈州的馬車內,從早昏睡到晚;她住進靈州的府邸,複又背對着他垂淚,搬進空置已久的前朝樓閣。
漆黑中,她定定地望着他,聲音如死水一般絕望:“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
旋即,她孤身走向九重瓊樓,站在高臺邊緣,搖搖欲墜。
這一次,他終于看到了完整的畫面。
白雪紛飛,雲霧缭繞,她最後回眸忘了他一眼,毫無留戀地一躍而下。
瞬間,他只覺心神俱裂,幾乎要撲上前随她而去。
但有人拉住了他,他不知是誰,也無暇去管,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她所在。
她躺在地上,身下血色蔓延,将衣裙浸染得鮮紅。
滿天飛雪紛紛而落,一點點地将她掩埋。
他跪在她身畔,如墜夢中。
伸手想要抱起她,可她的身子太軟,骨骼寸寸折斷,他不由停住動作,只怕她疼。
可是,雪下得這麽大,她穿着如此單薄的衣衫,會冷的吧。
他輕輕地擁她入懷,試圖以自己的體溫驅散她周身寒意。
但她卻再也沒有醒來。
她身上的溫度飛速流逝,直到與冰天雪地融為一體。
“阿鳶!”
慕濯猝然驚醒,胸腔內瘋狂地跳動,猶如萬千鋼針穿過,幾乎痛到無法呼吸。
唯餘腦海中的念頭逐漸清晰。
——是他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