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不想嫁給他了
聽到這話,時绮哭得愈發厲害,雙手捂着臉,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打顫。
楊氏攜她匆匆離開,時纓落在後面,對驚訝又好奇的貴女們道:“舍妹膽子小,初次進宮就不慎迷路,應是吓壞了,還望諸位勿見怪。”
宮城名曰興安,是前朝所建,占地廣闊,亭臺樓閣不計其數,今上禦極後推行節儉之道,遣散了不少內侍與宮人,以至于許多宮室空置已久,除定期灑掃之外并無人看守,更別說那些曲折回環的長廊和人跡罕至的庭園,獨自行走其中,稍不留神就會失去方向。
貴女們不疑有他,七嘴八舌地安慰了幾句,與她作別。
唯有曲明微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小心試探道:“阿鸾,明日我去貴府找你,拿幾幅畫請你幫我看看可好?”
時纓知她好意,沒有拒絕。雖然這次出事的不是她,但她确實需要與人傾訴一番。
她轉身離去,不料剛出園子,就見衛王迎面走來。他步履生風,面露焦急之色,看到她,登時緩和些許,欲言又止道:“阿鸾……”
時纓默然行了一禮,不大想與他交談,但更無法忍受他在自己眼前晃,兩相權衡,她最終還是開口道:“家父速召臣女回府,殿下有什麽話,改日再說吧。”
衛王一愣。時纓素來對他千依百順,在他印象裏,還從未聽過她的拒絕之言。
但此時情況特殊,他也無暇計較,好聲好氣道:“沒什麽,只是想看看你罷了。阿鸾,你知我對你情有獨鐘,不論發生何事,我心中都唯有你一人。”
方才他質問了時文柏,對方大驚失色,堅決否認是自己指使時四娘,他恩威并施,譴責時文柏教女無方之後又寬慰了他幾句,稱自己只是氣昏了頭,憐惜時纓被親妹妹背叛。
時文柏無地自容,再三保證定會妥善處理。
既然是時四娘自己鬼迷心竅,事情就好辦得多。
婚期将近,聖旨明日就會送達安國公府,這個節骨眼上,可千萬不能有差池。
時纓早晚會知曉,倒不如先入為主、親自告訴她,以免她聽信時四娘,與他生嫌隙。
他仔細觀察着她的表情,就見她容色淡淡:“臣女豈敢質疑殿下。”
與往常似乎并無不同。
衛王內心忐忑,但念及言多必失,便住了口,想到宴席時她投向他的目光,讓他誤以為那封信件來自于她,不禁疑惑:“阿鸾,方才你在何處?”
時纓報上遇到那兩位宮妃的地點,又道:“北夏的玉清公主也可以作證。”
衛王悄然松口氣,一本正經道:“蠻夷之人莽撞無禮,切莫與他們往來,否則有失身份。你即将嫁與我為妻,萬不可辱沒衛王妃的頭銜。”
說着,便要作勢去扶她:“阿鸾,我簡直等不及想娶你過門了。”
“是。”時纓簡短應下,行禮避過他的觸碰,得他應允告退,當即加快腳步離開。
衛王搖搖頭,果然,奢望她轉性是他異想天開。
這女人一如既往地無趣,若非現在還需借助安國公府的力量,他委實不願再跟她對牛彈琴。
彎彎眉目含情的面容躍入腦海,他胸中升起一股熾熱,心想今晚必須去趟別宅。
待婚期确定,他忙得團團轉,哪還有時間逍遙快活。
時纓被衛王耽擱了一陣,便抄近路去追趕長嫂和妹妹。
繞過一處偏僻的宮室,突然聽到孩童的歡聲笑語,緊接着,一個身穿淡粉色宮裝的幼小身形朝她所在的方向跑來,不留神腳下一絆,被她眼疾手快扶住。
“宣德公主。”她認出這個小姑娘,是一位昭媛的女兒。
因着衛王的緣故,她與年幼的皇子公主們關系都很好,衛王不擅長與這些庶弟庶妹相處,但又需要廣結善緣的口碑與名聲,而且将來指不定哪一位會成為他的得力臂膀,于是便由她代勞。
“時娘子!”宣德公主喜出望外,邀請道,“我們和阿姐在玩捉迷藏,你也一起嗎?”
時纓歉然地笑了笑:“今日不成,臣女有點事情,須得先走一步,改天再來陪您玩兒。”
說話間,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快步走來,與時纓打過招呼,牽起宣德公主的手,溫柔哄勸道:“阿渝,那裏不能去,聽阿姐的話,我們到另一邊。”
正是皇帝長女,德妃所出的宣華公主。她沒有同胞手足,頗喜歡和異母的年幼弟妹們玩樂。
時纓知道她說的“那裏”。皇帝專門為先皇後開辟了一座園子,種着她生前喜愛的白梅,嚴禁任何人接近,即使是淑妃和衛王,在這件事情上也不會自讨沒趣。
她辭別兩位公主,心中千頭萬緒。
人皆稱道皇帝與發妻年少相識、鹣鲽情深,即使她已故多年,也未曾再立皇後,但後宮新人源源不斷,前陣子剛有一位皇子誕生,且先皇後在世時,皇帝就已經納了淑妃與賢妃為側室。
或許世間男子大抵如此,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本就是虛無缥缈的幻想,可望而不可求。
一邊想着,她來到安國公府的馬車前,進去一看,才發現母親也在。
時绮依偎在母親身旁,似是懼怕與她獨處,見到她,淚眼朦胧,腦袋埋得更低。
馬車辘辘前行,很快駛出宮城。
林氏問道:“阿鸾,你怎麽才來?”
“女兒被衛王殿下叫住,與他說了幾句話。”時纓回答過後,便不再言語。
車廂內鴉雀無聲,只有時绮的抽泣不絕于耳。
半晌,林氏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道:“皎皎,你真是糊塗至極!”
她只當時纓已經從衛王處聽聞前因後果,卻聽時纓道:“阿娘,皎皎這是怎麽了?”
林氏一怔,見她面色平靜,許是當真不知,遲疑了一下,委婉道:“她偷拿了你的簪子,冒充你給衛王殿下傳信,意圖……做他的妾室。衛王殿下大發雷霆,你阿爹丢盡了顏面。”
時绮哭得幾近斷氣,壓根無法辯解。
時纓遞給她一條幹淨的帕子,放輕聲音:“皎皎,你實話實說,他是否對你有非禮之舉?”
時绮點點頭,複而慌忙搖了搖頭,依舊不肯吐露半個字。
林氏勸道:“阿鸾,衛王殿下的人品你應當信得過,他發現不是你,便立刻走出凝霜殿,去找老爺問話了。皎皎做出這種事,老爺定會嚴懲不貸,絕不讓你受委屈。”
“衛王殿下所言,只是他的一面之詞,倘若他對您和阿爹撒謊,實則對皎皎動手動腳……”時纓迎上母親的視線,“阿娘,我不想嫁給他了。”
林氏愕然:“你說什麽傻話?那麽短的時間,且皎皎衣衫整齊,衛王殿下怎麽可能……”
複而溫聲道:“阿鸾,阿娘知你心中難過,別胡思亂想了,等老爺為你做主吧。”
時纓原本積攢了許多話想說,此時突然覺出莫大的無力。
母親對父親唯命是從,怎會站在她這一邊。
也是,當初父親高攀林家,母親不顧外祖父母的阻攔,執意與他成親,到最後,父親美其名曰保護,将她留在杭州六年,自己美妾庶子,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愧疚。
然而母親毫無怨言,覺得糟糠之妻不下堂,已是父親顧念舊情、對她最大的尊重。
或許長嫂和曲明微可以理解,但卻愛莫能助。
畢竟她們一個是時家大少夫人,一個是英國公府的女兒,誰也沒有能力與堂堂安國公對着幹。
她靠着軟墊,疲憊地合上了眼睛。
到得安國公府,時文柏令時維、楊氏及時纓各回住處,點了兩個仆婦押着時绮去往正院。
一進門,他厲聲呵斥道:“不肖女,你給我跪下!小小年紀就不知廉恥,我一張老臉都被你丢光了!來人,傳家法!今日我便要好生管教你一番!”
“阿爹!阿爹饒命!”時绮嗓音沙啞,膝行過去抱着他的腿求饒道,“女兒知錯了,女兒再也不敢了,我可以親自向阿姐解釋,衛王他确實有對我……阿爹,女兒走進凝霜殿的時候就後悔了,千不該萬不該,我……”
“你還敢狡辯!”時文柏怒不可遏,一腳踹開她,“衛王殿下何許人,豈是你能憑空污蔑?且不說你冒充阿鸾欺騙他在先,何況你也不想想,他有阿鸾這樣的未婚妻,瞎了眼才會看上你!”
林氏連忙扶起她:“皎皎,你不要再講了,誠心向老爺和阿鸾陪個罪吧。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阿鸾是個寬容大度的,定不會責怪你。”
時绮被踢在胸口,頓時嘗到一抹鐵鏽味,父親的言辭鋒利如刀,頃刻間摧垮了她本就所剩無幾的自尊,一直以來積攢的怨怼霎時噴薄而出。
她咽下嗓子裏的腥甜,忽然笑了起來:“确實,女兒永遠比不上阿姐,在阿爹阿娘的眼裏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今日犯下大錯,沒有臉面再面對父母兄姐,唯求以死贖罪。但您二位恐怕還不知道,你們心目中完美無瑕、向來對您二位言聽計從的時三娘子,究竟是什麽陽奉陰違之人!”
時文柏被前半句氣得頭昏腦漲,正要沖上去抽她耳光,卻在她落下最後一字時倏然停住。
時纓聽說父親傳了家法,當機立斷,讓丹桂去膳房取一碗酪漿。
事态緊急,她只能借此轉移父母的視線,換得父親暫且饒過妹妹。
她并非覺得時绮無辜,但衛王那僞君子颠倒黑白,所有過錯都叫時绮一人承擔,她被父親打個半死不活,他卻撇得一幹二淨,着實沒有道理。
今日父親偏信衛王,嚴懲時绮,以後就能将同樣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更遑論,她還在想辦法說服父親,請他出面取消她和衛王的婚事。
等候間隙,她走到妝鏡臺前:“青榆,浴佛節那天衛王殿下贈予我的發簪,你沒有收起來嗎?”
以往衛王給她東西,她都會放進庫房妥善保管,于是根本沒想到時绮會拿走這一根。
青榆悔不當初:“奴婢見您戴着,以為您很喜歡,就擱在妝奁裏了。三娘子,都是奴婢的錯。”
“不怪你。”時纓輕聲嘆息,誰能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這時,丹桂匆忙返回,捧着一只瓷碗,擔憂道:“三娘子,您确定要……”
“去給阿爹報信吧。”時纓不容置疑地打斷她,接過東西,卻突然聽得一陣喧嘩從外面傳來。
時文柏大步流星走進門,不等時纓說話,便下令道:“給我搜!”
“阿爹,出了什麽事?”時纓覺出幾分不妙,見他獨自現身,問道,“阿娘和皎皎呢?”
時文柏失望地看着她,并未作答。
很快,仆婦婢女們翻箱倒櫃,将可疑之物悉數搬了出來,時文柏逐個檢查,目光停留在一只狹長的木匣:“這玩意兒瞧見陌生,不似府上的東西。”
時纓心跳急促:“是明微給我的畫。”
時文柏冷笑一聲:“我竟不知,曲家那丫頭還會作畫?打開!”
仆婦三下五除二開啓匣子,解下綢緞,露出了藏在裏面的月杖。
時纓深吸口氣:“阿爹,我……”
“折了它!”時文柏命令道,兩名力氣大的仆婦立刻上前,一人踏住月杖,另一人掰動杖頭,霎時,木屑飛濺,月杖應聲而斷。
時文柏滿意地颔首:“扔去竈房吧,燒幹淨些,免得髒了安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