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簡直膽大包天
離開杭州十年,時绮幾乎已經忘記時纓曾經的模樣,而今卻被喚起了久遠的回憶。
那時候,時纓會騎馬、會擊鞠、還使得一手漂亮的劍法,每次表兄和表姐在院門外喊她,她飛奔而出,衣袂飄揚宛如一只輕盈的鳥。
時绮默默看着,內心盡是難以言說的羨慕。她從未讓任何人知曉,自己做夢都想變成姐姐。
時纓活得無憂無慮,如同太陽般明亮又熱烈,總能輕而易舉地成為萬衆矚目的焦點。
外祖父母和舅父一家都很喜歡她,就連母親對上她,笑容也比在自己面前時更多。
來到長安後,父親對姐姐頗為不滿,嚴禁她再接觸武學,可她收斂鋒芒,搖身一變成為端莊閨秀,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論及詩詞歌賦也能對答如流。
仿佛這世上沒有事情能難倒她,自己努力追趕,卻永遠無法企及。
父親為姐姐取小字為“鸾”,而她是“皎”。
姐姐被寄予厚望,終有一日會成為貴不可言的鸾鳳,她卻只能做夜裏的月,被襯得黯然無光。
這些年,她縱使不甘,卻也逐漸接受了自己作為姐姐陪襯的命運,但此時此刻,她看着那道猶如盛開紅蓮般的身影,心中五味陳雜。
盡管時纓已經足夠謹慎,在場的熟人甚至兄嫂都未能認出她,然而卻瞞不過她的眼睛。
她從小觀察姐姐的一舉一動,熟知她每一個細微動作、以及每一分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習慣。
走路、上馬、陷入沉思、聽隊友說話……那紅衣人表現出來的樣子,分明正是時纓本尊。
父親關她禁閉,她竟敢違令出門。
而且看她的熟練程度,顯然不是初次參加擊鞠比賽。
她簡直膽大包天。
時绮定了定神,低聲問道:“阿嫂,我瞧那英國公府的家仆本領不凡,不知要練習多久才能有此水平。”
“至少十年。”楊氏耐心解釋,“即使天賦異禀,也須得長期保持練習,否則就會手生。”
時绮還想再說些什麽,時維不耐煩地斥責道:“皎皎,你安靜些,莫打擾旁人。”
他不敢對妻子擺譜,只會拿妹妹的開刀。
時绮不想在衆目睽睽之下和他吵嘴,不得不忍氣吞聲。
榮昌王世子的聲音卻悠悠傳來:“時公子不必制止令妹,擊鞠比賽本就是邊看邊聊才有趣,那家仆的球技卓爾不群,時娘子心生好奇也無可厚非。”
時維立即應道:“您所言極是,請恕在下失禮。”
時绮朝榮昌王世子投去感激的目光,再看時維,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移開了視線。
榮昌王世子見狀一樂,主動道:“那人近兩年開始嶄露頭角,一出場就殺遍京中無敵手,今日遇着岐王殿下,應是他第一次打得如此艱難。”
頓了頓:“不知時娘子看好誰贏?”
“我……”時绮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我希望紅方取勝。”
榮昌王世子屢次去找岐王交談,想必兩人的關系非比尋常,但她卻說不出違心之言。
無論如何,時纓是她的姐姐。
她當然要站自家人。
時維氣惱地瞪了她一眼。
雖然安國公府是衛王的擁趸,但一些無傷大雅的場面話還是必不可少,況且她一個姑娘家的言辭根本沒人在乎,還能哄榮昌王世子開心,可惜,這四妹生性愚鈍,遠不如三妹心思通透。
榮昌王世子卻不以為意,反而笑了笑:“那人身份低微,練就一手本事實屬不易,時娘子看不得他輸,是惜才之人。”
時绮沒有反駁,只客氣道:“世子謬贊。”
時維卻犯起了嘀咕。
他其實不喜歡看擊鞠,為結交達官顯貴才應邀出席,按說四妹久居閨閣,應當更不懂得欣賞這些,又怎會對一個出身卑賤的家仆感興趣。
正疑惑,目光不經意掠過楊氏,竟發現她素來冷淡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懷念的神色。
時維訝然,但轉瞬間,妻子的表情恢複如常,似乎方才只是他的幻覺。
“啊!”
突然,時绮的驚叫聲響起,時維猝不及防一吓,剛要訓斥,觀臺上已經一片嘩然,有的還急急忙忙站起,試圖看得更清。
他循着望向場中,就見那匹白馬像是發了狂,使盡渾身解數想把主人甩下馬背。
時纓後半局原本打得還算順利,對面少人,無疑成為己方優勢,直至曲五郎他們進到第七個球,立時就要終結比賽,岐王忽然加速,輕松擺脫她的糾纏,搶先救下了最後一球。
旋即,他不再與她一人針鋒相對,轉攻為守,将後續的進球悉數攔下。
她适才明白過來,他之前、乃至現在都未曾拿出真正的實力。
而如今,倒像是故意拖延時間,不想讓比賽結束。
她心中蹊跷不已,卻顧不得多加思考他的意圖,和隊友們跟着改變戰術,三人去包圍岐王,阻止他截球,她負責在曲五郎的策應下穿過對方三人的夾擊,将彩球送進門洞。
但就在這時,她猛然覺出幾分不對。
坐下的馬匹變得焦躁難安,不停地抗拒她的驅使,随即一聲嘶鳴,開始發足狂奔。
這匹馬是英國公贈予她,性情溫順,與她磨合多年,從未發生過意外,她毫無防備,險些墜落,當即抓緊缰繩,調動全部的騎術,試圖讓它平靜下來。
曲五郎正揮動月杖給她傳球,還沒反應過來,時纓就不受控制地沖向他。
他慌忙收手,卻未能止住慣性,杖頭剎那間擊中了她的手臂。
時纓胳膊一麻,頓時失去了知覺,但危急之際,她竟冷靜下來,迅速丢開月杖,用另一只手拉住缰繩,飛快地思考對策。
事出反常,這匹馬已經超出她的控制,曲五郎近在咫尺,她現在跳下去,定能被他接到。
英國公府的守衛和仆從就候在場外,他們經驗豐富,足夠将驚馬制伏。
然而她即将松手的剎那,冷不丁擡眼看向前方,不禁呼吸一窒。
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從觀臺跑下來,呆愣着站在場邊,驚得完全忘記了躲閃。
守衛飛身過去營救,速度卻比不上疾馳中的快馬。
如果她撒手,這匹馬便會直奔那孩童,将他踩踏在地。
頃刻間,一人一馬已沖到近前。
時纓重新挽住缰繩,向側邊傾倒,以全身重量為力,硬生生地迫使馬匹轉向。
塵土漫天,馬蹄高高揚起,在距離孩子只剩三五尺的時候戛然而止。
恍然間,似是絢爛到灼目的火焰騰空而起,衆人如夢初醒,愕然地看着那騎術精湛的紅衣人。
馬匹調轉方向,愈發猛烈地抖動身軀,要将他掀飛。
時纓再也無以為繼,激烈的比賽已令她疲累不堪,又被一連串馭馬的動作徹底耗盡了力氣。
見孩童脫離險境,馬匹去往空曠無人之處,她最後的堅持潰散,手上一松,登時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