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種行為超出了她的認知……
比賽中斷,那人被擡下去,不多時,英國公府的大夫出來禀報,此人性命無虞,但因受了內傷,怕是要卧床休養至少三五個月。
曲五郎聞言如釋重負,吩咐仆從好生照看,等待他轉醒。
那是位郡王世子,與之前墜馬的侯府公子關系親近,兩人年紀不大,卻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今日不請自來,還執意要上陣,他不好公然逐客,便聽之任之。
誰知他們壓根沒想好好打比賽,一個走歪門邪道故意犯規,另一個幹脆下死手。
兩人先後挂彩,完全是咎由自取。
只要沒鬧出命案,他倒不怕對方報複,擊鞠本就有風險,而且在場賓客都能作證,他們半點不占理,尤其剛才,若非岐王及時出手,時三娘或許已經……
回想那一幕,曲五郎心有餘悸,不由看向時纓。
她是明微的至交,與他也算從小玩到大,在他心目中和親生妹妹無差。
萬一她出了什麽事,他定會自責不已。
時纓卻比他淡定得多,顧不得剛剛死裏逃生,還惦記着能否繼續打完這一場。
雙方進球數都不夠八個,若有人願意替補,按說比賽應當進行下去。
最後一次擊鞠,她不想草草收尾。
而且岐王确是千載難逢的對手,方才的纏鬥讓她感到酣暢淋漓,只覺意猶未盡。
她沒有回屋去找曲夫人和曲明微,便是知道一旦走出校場,就算徹底結束了。
曲五郎正待出聲詢問,時纓深吸口氣,打定主意般指了指自己,又低頭看向手裏的月杖。
她不能說話,但曲五郎已然明白她的心思,稍事猶豫,最終還是點點頭,走向慕濯。
他也沒有盡興,誰知道下次請到岐王會是何時。
慕濯站在不遠處,與匆忙跑下來的榮昌王世子交談,目光卻三番五次飄向時纓。
只見曲五郎望着她,眉目間的擔憂之色不加掩藏,她對他比劃了些什麽,曲五郎略作遲疑,點頭應下,旋即,兩人一前一後朝他走來。
“殿下。”曲五郎恭敬行禮,由衷道,“多謝您救命之恩。”
時纓低眉斂目,做了同樣的動作。
“曲公子無需謝我。”慕濯不着痕跡地收回視線,雲淡風輕道,“技不如人便痛下殺手,我看不過眼,給他點教訓嘗嘗而已。你放心,冤有頭債有主,人既是我傷的,絕不會連累到你和令尊。”
他并未将區區一個郡王世子放在心上,也不在意對方是否會從別處尋仇。
那人膽敢暗算時纓,實屬罪有應得,他顧及英國公府,不想給他們招致麻煩,才收斂力道,只讓那人受點內傷、沒有命喪黃泉。
曲五郎卻道:“殿下何出此言,您救了在下……鄙府的人一命,在下又豈能忘恩負義,讓您獨自承擔追責。”
頓了頓:“殿下技藝超群,曲某頗為欣賞,比賽尚未結束,不知殿下是否有意繼續?”
慕濯卻答非所問:“曲公子寬厚待下,與這位全然不似主仆。”
曲五郎一愣,只怕他心生懷疑、導致時纓的身份曝光,連忙拍了拍她的肩膀,打哈哈道:“他有旁人難以企及之才,在下喜歡得緊,待他自然不同。”
說罷,不知是否錯覺,岐王的臉色似乎冷了幾分,視線落在他手上,帶着些許莫名的寒意。
曲五郎滿頭霧水,突然福至心靈,想到某些荒唐的傳聞,頓時觸電般縮回手。
岐王該不會是反感龍陽之好,誤以為他跟時三娘“斷袖”吧?可拍肩膀又不是什麽過火的動作,何至于讓他露出這種表情?
他有心找補,幹笑道:“都是男人嘛,如此也不稀奇。”
話一出口,便直覺似乎大不大對勁,目之所及,岐王的神情愈發難看。
……得,好像越描越黑了。
慕濯轉身去往校場:“月杖已斷,勞煩曲公子重新為我尋一根來。”
語氣冷漠,顯然不想再就此問題發表意見。
榮昌王世子卻興奮道:“給我也取一根,正巧你們缺人手,不如讓我領教一下這位……”
“不必。”慕濯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缺一人照樣能打,你還是老實回去坐着。”
榮昌王世子:“……”
這人瞧不慣曲五郎和家仆斷袖,為什麽拿他開涮?
時纓自始至終垂着眼簾,只聽見曲五郎突然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餘光看到岐王和榮昌王世子離去,疑惑地擡起頭。
“……”曲五郎對上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一言難盡地嘆了口氣。
時纓心不在焉,也沒有追問,随他去牽馬。
岐王的聲音萦繞在腦海中,讓她不禁有些出神。
按說她與他非親非故,此時戴着面具,于他而言更是個微不足道的下人,但他卻替她教訓了那個背後暗算者,只因他“看不過眼”。
這種行為超出了她的認知,長久以來,她接受的教導都是“以德報怨”,否則就會有失風度。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初次在宮裏遇見淑妃兄長家的幼女,對方得知她與衛王訂婚,便趁她不備,将她推入了太液池中。
正值二月,天氣尚未回暖,她雖然在杭州長大、通曉水性,但卻被寒冷剝奪知覺,險些溺亡。
事後,衛王好言安慰,送了許多她喜歡的玩意兒,勸她莫跟那位孟娘子計較。
她至今記得,他說,她是他未來的妻子,須得有容人之度,孟娘子已經被尊長教訓,往後定不敢再犯,回頭便來賠禮道歉,還望她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與對方鬧僵。
那時候,她雖滿心委屈,但最終卻在衛王的溫聲勸服中敗下陣來。
父母兄長也說,衛王已經放下身段哄她,她還要如何?難不成想報複回去?
孟家是衛王的母族,他的外祖父和舅父們位高權重,是他日後不可或缺的仰仗。
她早晚會嫁給他,該為他着想,若睚眦必報,實屬小家子氣、不上臺面。
後來,她變得八面玲珑,能夠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一切針對與敵意,成為所有人眼中溫柔大方、當之無愧的未來衛王妃,可時隔多年,她本以為杳不可尋的記憶竟是清晰如昨。
她忍不住想,如果換做岐王,看到孟娘子對她動手,會不會出于打抱不平的心态……
“咳,該走了。”
曲五郎的聲音傳來,時纓如夢初醒,發現旁人都已上馬。
她心跳急促,只覺自己定是瘋了。
多少年前的事還記得一清二楚,而且……她為什麽要拿岐王與未婚夫作比較?
所幸有面具遮擋,曲五郎看不到她尴尬的表情。
她搖搖頭,狼狽地收斂心緒,接過仆從遞來的缰繩。
那廂,榮昌王世子無奈地回到觀臺,路過時绮,見她面色發白、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場中,不由提醒時維:“時公子,令妹似乎有些身體不适。”
時绮吓了一跳,不等時維回應,慌忙道:“多謝世子關心,我……我沒有大礙。”
“沒事就坐好,一驚一乍成何體統。”時維不滿地皺眉,“盡給人看笑話。”
又陪着笑向榮昌王世子致歉。
時绮懶得理會他,重新望向騎白馬的紅衣人。
若說最初只是懷疑,現在她可以肯定,那就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