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怕是來者不善
大梁景初十年,四月初八。
傍晚時分,夕陽西斜,帝都長安城東南,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駛向晉昌坊。
車廂內是兩名妙齡少女,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生得瓊姿花貌,青絲柔亮、膚若凝脂,柳眉櫻唇精致如畫,雖只薄施粉黛,卻難掩與生俱來的絕色,此時正閉目養神。
另一人年紀小些,模樣與她有幾分相似,臉龐稍顯圓潤,帶着尚未褪盡的稚氣。
周遭寂靜,唯餘馬車辘辘的聲響,年幼的女孩暗自觑了姐姐片刻,當她已經睡去,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放松肩背。
姐姐依然紋絲不動,猶如一幅靜止的畫卷。讓人不禁懷疑,打從坐上這車,她的姿勢就沒變過。
女孩沒好氣地別過頭。
她素來不願與姐姐同行,因她美貌絕倫,一舉一動又完美無缺,活像個假人,無論誰站在她旁邊,都會被襯得黯然失色。
偏生父母最喜愛這副模樣,還時常對她耳提面命,要她凡事都跟着姐姐學。
就像今天,盡管她內心百般抗拒,卻只能仿照姐姐平日的裝扮,以金步搖绾發,再穿一條層疊繁複的朱瑾色金泥羅裙。
可誰知姐姐一反常态,頭戴白玉蓮花簪,身上則是一件罕見的莨紗半臂配淺碧色蜀錦襦裙。
仿佛故意與她作對似的。
她攥緊裙擺,朝姐姐望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有什麽了不起?這種人,整日端着,早晚有一天把自己累死。
忽然,車駕停住,婢女打起簾子,請示道:“三娘子,四娘子,前面人多擁擠,馬車怕是過不去了,您看……”
女孩回過神,才發現不知何時已駛入晉昌坊,隔着車簾,喧鬧清晰可聞。
她拿不定主意,看向姐姐,猶豫是否要将她喚醒。
卻聽她驀然開口:“此地距離慈恩寺不遠,我們走過去便是。”
嗓音柔緩悅耳,好似一陣掠過花枝的微風。
說罷,少女長睫輕顫,睜開了眼睛。
時纓并未睡着,只是行至半途,見時绮有些坐不住,便自個假寐,容她偷閑。
橫豎今日父母不在,讓她輕松些也無妨,但妹妹一貫争強好勝,當着她的面從不示弱,她直截了當地說出,妹妹未必肯承情。
她垂眸整理裙擺上并不存在的褶皺,餘光瞥見時绮迅速正襟危坐,适才不緊不慢道:“走吧。”
兩人戴好帷帽,先後下車。
時绮目不轉睛地盯着時纓的裙角,期盼她被絆住,卻未能如願。
裙裾如流水般拂過鑲珠嵌玉的鞋面,時纓搭着婢女青榆的手款款落地。
反倒是時绮自己由于分心,腳底一滑,險些站立不穩。
婢女丹桂忙上前攙扶:“四娘子當心。”
這麽大聲,仿佛生怕姐姐聽不見似的。
時绮氣鼓鼓地瞪她一眼,下意識望向時纓。
少女纖腰束素,婷婷袅袅,儀态優雅,就連她也不得不承認,姐姐的樣貌确實賞心悅目。
時纓對身後的動靜置若罔聞,只略微擡起手臂,喚她小字:“皎皎。”
“……”時绮嘆了口氣,乖乖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
今日是浴佛節,晉昌坊因有香火鼎盛的慈恩寺,雖天色漸暗,仍是行人如織、車水馬龍。
開國十載,四海平定,兵荒馬亂的年月遠去,帝都已然恢複往昔安寧。
時纓此番是接了谯國公孫女薛七娘的帖子,在慈恩寺外的戲場附近會面。
薛七娘出身望族,性情溫柔大方,人緣頗好,她做東,應邀的必定不在少數。時纓帶時绮一道,也是念在她剛及笄,日後免不了要與各家貴女往來,不妨借機先混個臉熟。
她出閣之後,這些交際走動便要靠妹妹了。
戲場邊有座茶肆,被薛七娘包下,用于招待賓客。
兩人由薛家的婢女引至二樓,薛七娘起身相迎:“阿鸾,你可算來了。你一貫守時,今次耽擱這麽久,我只怕你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正想遣人去貴府詢問情況。”
時纓尚未做聲,時绮臉上一紅。若非她耽擱了許久,也不會連累姐姐遲到。
可轉念一想,她本就不喜外出,誰叫姐姐執意要帶她來的?
“是我不對,勞你挂心了。”時纓莞爾致歉,“我自罰三杯,與你賠罪可好?”
“無妨。”薛七娘并未介懷,微微一笑,轉而望向時绮,“這位是……”
“舍妹四娘。”時纓道,“今日随我前來拜會各位姐妹,往後還請多多照拂。”
時绮與衆人見禮,貴女們紛紛回應。
薛七娘客氣寒暄一二,引她和時纓入座。
時绮初來乍到,很快就被女孩們圍住,好奇地問東問西。
時纓默默留意着妹妹的身影,見狀放下心來。
薛家的婢女呈上點心,是新鮮的玉露團與酪漿,時纓令她換了杯茶水。
突然,有人在她身畔落座,輕車熟路地拿走她面前的糕點,揶揄道:“反正你不吃這些,與其白白浪費,不如讓給我。”
時纓一笑:“原就是要留給你的。”
來者是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穿着一身利落的騎裝,正是英國公府千金曲明微。
她父親英國公出身行伍,曾與時纓的舅父林将軍并肩作戰,立下赫赫功勳。
時纓早年跟母親在外祖家住過一段日子,曲明微随雙親登門拜訪,同她一見如故。
兩個女孩自幼/交好,關系非比尋常。
曲明微毫不客氣地将酪漿也據為己有,随即湊近時纓耳邊:“三天後,鄙府‘老地方’見。”
時纓眸光閃爍,許久,輕輕道:“明微,以後我不會再去了。”
曲明微一怔,再看人群中的時绮,瞬間明白過來:“阿鸾,你和衛王殿下——”
“前些天淑妃娘娘召我進宮,便是為此事。”時纓沒有否認,“不出意外,會在千秋節之後。”
曲明微心領神會,沒有再多言。
時纓是安國公嫡女,皇帝與衛王生母淑妃欽點的兒媳,衛王待她體貼,準她多在父母膝下承歡幾年再完婚,但他長她三歲,而今已至弱冠,帝妃想必是求孫心切,不肯再縱容兩人繼續拖延。
待月末皇帝壽辰過後,禮部得閑,此事便可提上日程。
時纓即将離家,因此才會帶着時绮,還特地穿了素淨的衣服坐在席間,避免遮掩她的光芒。
時绮年紀小,從來不愛出門,但她已及笄,總不能永遠躲在閨閣,而且讓她接替姐姐,以安國公府的名義結交京中貴女,無論是為她自己積攢人脈還是謀劃将來的婚事都大有助益。
不知時绮能否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至于“老地方”見……也難怪時纓會拒絕。
這個節骨眼上,她是該安分守己,倘若給安國公夫婦發現,她勢必得吃不了兜着走。
“遲早要嫁,無需替我擔憂。”時纓反過來寬慰道,“衛王殿下宅心仁厚,定不會虧待于我。”
“那我就先說句‘恭喜’了。”曲明微由衷為好友高興,但思及她的秘密,又不免有些遺憾。
她在安國公府時,尚且要小心翼翼地瞞着,待嫁給衛王,便是想都不必想了。
安國公夫婦要她做個知書達理、端莊優雅的大家閨秀,無非是投衛王所好。
如今的她娴靜溫婉,分毫不輸給那些名門千金,但曲明微卻清楚地記得曾經的模樣。
小時候,她可是……
“你們在說什麽?”幾個相熟的貴女坐了過來,有人打趣,“我似乎聽到‘衛王殿下’,難不成,阿鸾好事将近?”
時纓淡定回敬:“終歸是你在我前頭,下次見面,我們便要喚你‘王夫人’了。”
說話這位新婚在即,忙裏偷閑出來放風。
少女們掩唇而笑,未來的王夫人羞紅了臉,神色間卻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喜悅。
兩相對比,愈發顯得時纓平靜如水。
她着實已經習慣了。
八歲時,她與衛王定下婚約,還不懂“羞”字作何寫,只知道自己長大要嫁給他,就像父親和母親那樣。後來曉事,因彼此相識多年、過于熟稔,也未曾有過任何赧然。
時纓的反應落在貴女們眼中,堪稱落落大方、毫無忸怩。
到底是要做衛王妃、乃至未來太子妃的人,言行舉止都無可挑剔。
今上的原配妻子去得早,後位虛懸多年,六宮之事由淑妃打理,先皇後無所出,淑妃名下僅衛王一個兒子,論資排輩,他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其餘皇子年紀尚幼,也沒有與衛王競争的本事,除了——
“我聽說,岐王殿下回京為陛下祝壽,昨日已經進城。”一位貴女道,“今年千秋節,勢必能在宮宴上看到他了。”
“怎麽,”身邊同伴調侃,“你如此惦記他,莫非是想做王妃娘娘?”
本朝民風開放,男女大防并不嚴苛,小娘子們私底下談論傾慕的郎君,也不算稀罕事。
“你別亂講,我只是有些好奇。”那名貴女面色緋紅,辯解道,“岐王殿下離京近十載,逢年過節都不曾露面,我還挺想瞧瞧他究竟是何模樣,畢竟他的……”
曲明微輕咳一聲,不由看向時纓。
氣氛有些凝滞,周遭鴉雀無聲,那女孩如夢初醒,自覺失言,忙不疊住口。
時纓卻不以為意,順水推舟岔開話題,仿佛壓根沒聽見她們所說。
但聊天間隙,她喝茶時,卻無端有些心神不寧。
岐王趕在這時候回京,只怕是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