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在得到下棋的邀請之後, 幸存者們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機。
在童音消失的最初, 所有人都不敢動, 直到半柱香後也沒有新的歌謠響起, 才有人拿起還未化幹淨的冰塊扔出格子,冰塊咕嚕咕嚕的滾出好遠, 墨線沒有絲毫反應。
有了第一次試探,第二次就好做多了,郭槐慢慢的将手伸向棋格的邊界, 也毫無阻攔的穿了過去。
“呼。”
舒了口氣的人們紛紛放松了下來,看樣子執棋人并不想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給玩死。
阿恬攙扶着素楹來到一片殘壁旁, 小心翼翼的讓她依靠在牆壁上,白心離說了聲“得罪”就拉起師姐的手臂, 并指順着她的血管脈絡向上劃了一道,渡過去不少劍氣,這才讓素楹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這期間郭槐也過來看過, 在他身後,北海劍宗的弟子們正紅着眼收殓遇難的同門,屍體完好的便殓起屍體, 身體已經不能看的,就收起他們的配劍,連劍都被碾碎的, 就從肉泥裏一點一點挑出來。
阿恬看着師兄們在忙忙碌碌,就聽到白心離輕聲說道:“劍修的劍就是他們的真神,就算湊不齊屍骨, 起碼也要拼湊出完整的配劍。”
她扭頭看向白心離,後者依然低着頭為素楹渡劍氣,從阿恬的角度,能夠看到他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陰影。
“登天之路難之又難,北海劍宗的弟子自入門起便已做好了隕落的準備,不必過于傷懷。”
“大師兄,我知你是安慰我,”阿恬看着他說道,“然而修仙修的是與天道的緣法,天道都沒了,我們又在修什麽呢?”
“我們日夜勤加修煉,為的就是有一日得道成仙,”她喃喃說道,“可若是神仙就是如此恐怖的産物,那我們現在做的又有什麽意義呢?”
白心離聞言擡起了頭,認認真真的回答道:“修的是大道,修的也是心。”
阿恬愣住了,白心離作為北海劍宗的大師兄,往往都以穩重的形象示人,可他現在的神情卻像一個倔強的不肯放棄夢想的少年。
“修仙是自己的事,與旁人何幹呢?”
他看着阿恬,眼神清澈。
“你若想修仙便去修,若不想便不修,不問他人,只問自己。”
“仙人無心,你便有心。”
“仙人無德,你便有德。”
阿恬閉了閉眼睛,“可是師兄,若是有一日,你得知自己與這下神仙棋之人是一路貨色,你又該當如何呢?”
“阿恬,”白心離沒有喊她“白師妹”,“吾輩中人,只求今生。”
“無論你前世為仙為魔,皆已煙消雲散。你今生是阿恬,便只求阿恬。”
這句話裏涵蓋了太多信息,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大師兄你……”
“若有一日,我不再是白心離,你必殺我。”
青年松開了素楹的手腕,擡手幫阿恬将鬓邊的碎發理到腦後。
“若有一日,你不再是阿恬,我必殺你。”
說到這裏,他突然笑了,一下子就柔和眉眼,“我很清楚,我沒有三百歲。”
衣冠冢很快就立了起來,不,或許用劍冢才更為合适。
郭槐率領衆弟子對着劍冢拜了再拜,就連徐世暄也難得老實的在隊伍末尾擡手作揖。
然而,眼下的當務之急依舊是如何破解神仙棋的困境。
“那首童謠唱的是北鬥七星,”在白心離多次渡劍氣後,素楹終于恢複了大半力氣,她撫摸着地下的墨線,若有所思的說道,“最後結尾的也是北鬥七星君,顯然此事與北鬥星君有關。”
“北鬥七星分別為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七星,放到星象裏又稱為天樞、天璇、天玑、天權、玉衡、開陽和瑤光……”
“且慢,”趙括忍不住打斷了素楹的介紹,“師姐,這些複雜的名字說了我也記不住,可這北鬥星君,一聽就是個神仙吧?”
“沒錯,”素楹點了點頭,“與二十八星宿同列。“
“可是神仙,為什麽要費這麽大的功夫來殺人啊?”少年皺着眉問道,“我不是說神仙不能殺人,而是他要殺人的話,何必大費周章?”
他說着,伸出手指在衆人身上畫了一圈,“不是我滅自家威風,若是神仙出手的話,就算是咱們北海劍宗也無力抵抗,更別說這些凡夫俗子了,他難道幹這種事就是為了取樂嗎?”
“好吧,就算是要取樂,那他現在是在做什麽?”趙括一攤手,“殺到就剩三百六十一個人,突然就良心發現了?還是剛剛一口氣殺太多了,決定歇一會兒,怎麽想都不可能吧。”
“不是神仙。”白心離說道。
“……什麽?”突然被打斷的趙括有點反應不過來,
“不是神仙,”白心離重複了一遍,“施法的是仙靈。”
說着,他擡手在周圍的斷壁殘垣上劃過,“我能看到,他借了這裏的勢,若真是神仙,不必如此。”
“大師兄你的意思是說……他已經不是星君了?”穆易頓時恍然大悟,“也就是說,他從星君掉到了普通的仙靈,就是因為實力不夠,所以才需要繞這麽大個圈子?”
“是也不是,”郭槐終于開了口,“這些年,我與仙靈一脈也打不過少交道,對他們也些了解,仙靈,仙靈,就是天生的仙人,他們從誕生就比咱們強許多。”
“為此,人仙們曾與他們約法三章,他們也應允絕不在凡間濫殺無辜。仙靈們雖然看不起凡間,但倒也有信譽,這麽多年,我也僅僅見過一次毀約的實例。”
阿恬知道他說的是綠衣仙靈在羅浮山上殺了方羅的事。
“師叔的意思是……他們撕毀了條約?”她問道。
“不,我的意思是,若是布下此局的人當真身份如我們所想,那他此舉無異于破釜沉舟,所謀所求必然甚大。”
郭槐面色嚴肅。
“或許是不能修煉的緣故,這些家夥雖然壽命悠長、法力高強,但做事極有目的性,甚少會浪費時間在無用功上,如此大的陣仗,絕對不是為了殺一兩個人,更不可能是為了取樂。”
“大師兄說這盤棋借了地勢倒讓我想起了師父以前講過的事。”
素楹說到這裏,忍不住喘了幾下。
“其中的第一星貪狼,也就是天樞,代表的是陽德,亦是天子,也就是說,這盤棋所借的便是國都內的龍氣,也更是因此,這盤棋才會有如此霸道的表現。”
“若說元光大陸龍脈中龍氣最盛的,誰都比不了開元國,”徐世暄摸了摸下巴,“換言之……這裏是他精挑細選的地方!”
“難道咱們就是誤入的倒黴蛋?”趙括顯然對此不能太接受。
“與其說倒黴蛋,不如說是意外收獲。”
白心離站了起來。
“四散,全部站到交點上去,他騰出手來了。”
此言一出,原本圍在一起的弟子們立即散開,就連阿恬也扶着素楹站到了兩個相鄰的焦點上,就在她們将将站定的時候,催命般的童謠再次響了起來。
“一星不明亵鬼神,天子伏屍宗廟前!”
感受到腳下的墨線開始移動,阿恬的第一反應便是去抓素楹的手,沒想到這一動卻撲了個空,整座棋盤都在這一瞬間活了過來,将站在交點上的衆人随着墨線的移動而迅速交換位置,一時間也是一片慌亂。
“冷靜!注意腳下!”
郭槐的聲音遙遠的像是夢境裏周公的呢喃,阿恬扶住頭,只覺得天旋地轉。
“沒想到他們竟然能撐這麽久。”
妩媚的女子依靠在高高的閣樓之上,眺望着遠處的慘劇,柔順的烏發披散在肩上,發梢垂落在地,像是一匹上好的綢緞。
“不愧是昔日的星君大人,哪怕堕落成了令人不齒的異獸,也能使出這等通天手段,該說不愧是孰湖嗎?”
她手指輕點着臉頰,自有一段妖嬈風情。
“哪裏像我,被困在鏡子裏數百年,早就不敢再提以前的名字了。”
“不過你應該還記得吧?”她轉過身看向擺放在身邊的銅鏡,“只有你不會忘記了,那段屬于我的過去。”
她将手放到了銅鏡上,本來安靜的銅鏡裏竟然傳出了模糊的怒吼聲。
“讨厭,對人家這麽兇幹嘛,”蠃魚微微扁嘴,頓時流露出來了嬌俏之色,“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皇帝老頭,我不是已經把他的屍體處理了嗎?”
說着說着,她似是想到了什麽,又高興了起來,
“哦,我知道了,你是因為我把你困在鏡子裏而生氣,是嗎?你受了那麽重的傷,需要靜養的,你看,我不是每天都帶你出來曬太陽嗎?我以前呆在裏面的時候,就希望有人能帶我去曬曬太陽。”
這麽說着,她輕拂鏡面,銅鏡上漸漸顯出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被鐵鏈捆住了四肢的短發女人,她衣衫破爛,半低着頭,臉上依稀能看出疤痕,聽到蠃魚的聲音,睜開了一雙血紅的眼睛。
“難道說,你是因為我們傷了北海劍宗的人而不滿?”蠃魚明知故問,“哎呀呀,這不關我的事,誰知道他們這麽早就會來這裏,這大概就是命吧。”
“又是這個眼神,”蠃魚注視着鏡中女子充滿恨意的眼睛,“你痛苦嗎?我也很痛苦。”
她撫摸着銅鏡。
“既然我們都無法快樂,那就一起痛苦吧。”
“反正這世間快樂那麽短暫,唯有痛苦永無盡頭。”
她說着,整個人都貼在了鏡子上,像是與鏡中女子互相依偎。
“或許等到仙界被打開,你和我的痛苦就都能終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