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曲青生乍入屋門,便得了這一駭人聽聞的消息。他的手指停留在鬥笠上,白紗籠去了半張美人面。一旁的小厮全尚戰戰兢兢,生怕出錯惹了人開罪。
“是哪位少爺納妾?我好備下賀禮。”曲青生摘下鬥笠,清朗的眉目經風塵洗禮顯出些倦色來。分明是一貫的溫聲軟語,然全尚卻只覺脊背生寒。
還能有哪位少爺?放眼府上,便是只有關文殊一位少爺。全尚期期艾艾的模樣落在曲青生眼中,殊不知更加做實了那份子貓膩。曲青生沉默了片刻,伸手解去頸間披風的系結。
“待我沐浴更衣後親自操持,”曲青生面無異色,甚至仍談笑自如,“這是夫君房中頭回添人,自然得莊重對待才是。”
“你們少夫人呢?”關文殊是踩着宵禁的鐘聲回到府門的。全尚捧着關文殊随手抛來的外袍,外袍上還染着些瓊漿與脂粉混雜的氣息。
“少夫人還在書房。”全尚目光閃閃爍。關文殊擡眼便瞧見了書房中明着的燭燈,當即便不滿地發起了牢騷:“十天半個月不着家,這麽晚了還不回房,也不出來迎接夫君,我看他是想和賬本過下半輩子去了。”
全尚哪敢說什麽,關文殊雖瞧着情緒不好,卻也輕手輕腳地進了虛掩着門的書房。曲青生枕着胳膊,竟是安靜地伏在案上入了眠。關文殊接過全尚臂彎裏的外袍,猶嫌人抖落布料的聲響大,又小心翼翼地與人披好。
關文殊跪坐在曲青生身邊,端詳着妻子恬靜的睡顏。他與曲青生成親已一載有餘,與尋常姻緣不同的是,曲青生的身份與他不說門當戶對,甚至是雲泥之別。曲家當年遭人構陷于泥沼中寸步難行,無奈之下求助于州中首富關家,又聽聞關文殊最愛貌美小兒郎,便說是家有小郎君生得俊美,願獻與關文殊為寵。關文殊原是再三拒絕,但那偶然的驚鴻一瞥讓他改了主意。
“我會努力做好關郎的妻子。”曲青生于新婚夜如是說。關文殊原以為曲青生被逼嫁人定會心存不滿,然揭開紅蓋頭時曲青生溫柔沉靜的目光使他放下心腸。二人成婚一載,雖不是蜜裏調油,卻也算是舉案齊眉。旁人嘲弄關文殊費了大功夫娶了個木頭美人,只有關文殊自己知曉曲青生的可人之處。
關文殊不欲吵醒曲青生,本想悄悄從人手邊堆疊如山高的賬本上抽出一本來,誰曾料竟摸到了一個卷軸模樣的物事。關文殊蹙着眉,将那副卷軸展開,只見那藍衣映得少年溫潤如水。
關文殊攥緊了拳頭,忍住了沒有一掌落在曲青生身上的沖動,只冷着面色用卷軸敲了敲案桌。曲青生自夢中驚醒,卻被脂粉與酒氣浸染的空氣嗆得咳嗽了兩聲。
“醒了?”關文殊把他的外袍從曲青生身上拿下,順勢挂在了旁邊的衣架上,“我還當你打算抱着夢中情人在書房裏過夜呢。”
曲青生久眠乍醒,一時有些懵然,但落在關文殊眼裏,便是另一番默認的姿态了。關文殊左手握着卷軸,盯着曲青生瞧了良久:“青生,你想和離嗎?”
“什麽?”曲青生困意瞬間被驅去了大半,瞪大了眼睛中滿載着不可置信,爾後又轉作黯然,“夫君可以寫休書。”
曲青生不過是落魄曲家的庶子,入門一年都未曾給關家留後。關文殊是關家的獨苗,曲青生只能暗暗給自己做心理準備,他此生可能都注定不能獨占關文殊。
納妾甚至休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一年也夠久了,曲青生自嘲般勸慰自己,但心中依舊酸酸澀澀,像是生嚼了未熟的青果。
“如果我寫了休書,”關文殊伸手摩挲過曲青生的面頰,“青生,你一文錢也拿不到,拿什麽去養你那未婚夫。”
“你怎知……”曲青生詫異的話被掐了尾,關文殊拎起那卷軸的一端,少年的舒朗的眉目便出現在了曲青生面前。
“你真當我一點兒都不查麽?”關文殊審視着曲青生,半點兒也沒有方才給人披衣的柔情。曲青生冷不丁想起往先關文殊訓斥看輕他的下人時的淩厲手段,不由得渾身一個哆嗦。
“我沒有偷人。”曲青生矢口否認,這頂帽子他承受不起,曲家承受不起,如今淪落塵泥的溫勝星也承受不起。
“是麽?”關文殊拿那卷軸輕輕敲了敲曲青生的肩膀,“摟着舊人的畫像入夢,還能巧言狡辯。青生,你長進不小。”
“我那是……”曲青生話在口邊,聲音卻生生梗在喉頭。他在外奔波了半月有餘,打一回府,便聽得了關文殊要納妾的消息。他起初也是抱了僥幸,着人去尋關文殊,誰料聽下人說,關文殊這段日子頻頻往妙音坊去,眼下更是一日呆在那兒不曾回來。
曲青生怔了一會兒,方才讓人去尋那附近聞名的媒婆,讓她帶些清白人家的畫像來相看。傳宗接代倒也罷了,關文殊若是當真心有他屬,曲青生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
然而當他翻閱畫像時,竟見着了他從前未夫溫勝星的畫像。溫勝星是個中庸,本是曲青生指腹為婚的未婚夫,但因曲家遭難,他不得不為了家人嫁與關文殊。所幸他與溫勝星不過口頭婚約,且僅有兩面之緣,也算不得敗壞了名聲。
只是許久不得溫家消息,如今溫勝星居然已經淪落到為人玩物的境遇,曲青生不由心生憐憫。
“你是不敢偷人,”關文殊将卷軸随手一抛,落在案桌上似有震天響,“但你敢說你沒有把溫勝星接到關家來的心思?現下就敢暗通款曲,屆時你們舊夫妻重逢,怕不是幹柴烈火,一觸即燃吧。”
關文殊脾氣雖然不太好,卻是個體面人物。這樣難聽的話曲青生還是頭一回從關文殊口中領受,曲青生的面色瞬間青白。關文殊将畫卷扔到炭盆中,曲青生眼睜睜看着少年的笑顏被火苗蠶食成灰燼。
“別忙着否認,動沒動過這心思自己清楚,”關文殊将軟墊踢到了曲青生面前,“老規矩,夫妻若在一處,便不分榻而眠。你若是一夜都沒考慮好,明日一早我會與你和離書。”
曲青生眼睜睜瞧着關文殊不顧那件還搭在衣架上的外袍,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嘴唇嗫嚅着,卻說不出辯解的話語。淡薄的胭脂味在室內發酵,宛若迷香,惹得瀕臨雨露期的曲青生焦躁而委屈。
他是動過隐秘的心思不假,但終究只是憐憫,又未擺到臺面上。況且關文殊若真是在外頭沾花惹草,又有什麽理由來指責他呢?曲青生瞧着足前的軟墊,賭氣似的一把扯開,膝蓋直接硌在地上,繼續翻看那厚厚的一疊賬冊。
除卻一副好容相,經商的本事也是他嫁入關家的契機之一。而此時曲青生翻着賬簿,只覺得一衆數字擰成了亂麻,忽然,有落下的水滴暈濕了紙墨。曲青生忙擡頭望去,卻發現天花板上并無他物,自己的眼角卻已涼透了。
虛掩的窗子倏忽吹進一陣寒風,惹得曲青生冷得手發顫。三九冬日,關文殊就這樣穿着單薄地走回卧房,曲青生雖是有些別扭,卻也不免有些擔憂。他猶豫着伸手去取關文殊挂在衣架上的外袍,孰料一張薄紙從資料間輕飄而下,瞧着像是一張契書,曲青生的心登時涼了半截。
作為關家的少夫人,曲青生經手過無數契書,卻沒有一張契書似如此沉重。倘若這真的是哪個女子亦或者倌兒的身契,曲青生不願接受事實,捂着眼睛将它倒扣在桌上。
關文殊在卧房中來回踱步,眼見着第三柱香即将燃盡,卻根本沒有等來想象中負荊請罪的人。曲青生過門一年來,關文殊從未見過他失态的樣子。他總是溫柔而含蓄,即使在情事上,也只在被欺負狠了的時候才輕輕拽一下關文殊的衣角,亦或是紅着耳朵求饒般淺淺地親吻關文殊的眉眼。
關文殊不覺有些心寒,一年來他自認無愧于曲青生,卻始終沒有敲開他那層防範的外殼。或許真便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關文殊動搖了将曲青生繼續綁在身邊的心思。他在燭燈邊枯坐良久,終究還是磨墨提筆。
夜深人靜,關文殊每一步落得都無比沉重。書房的燭火還亮着,窗子卻沒有投射出熟悉的人影。關文殊站在門前,正猶豫不決間,耳畔卻捕捉到微乎其微的啜泣聲。
關文殊心猛地揪緊了,他一把推開書房的門,卻見縮在角落裏的人兒後背僵了僵。曲青生摟着他落下的外袍,抱着膝蓋坐在牆角,以不符往日的慌亂抹去了又一顆滾下的淚珠兒。
“夫君。”曲青生像是被撞破了難堪的秘辛,低着頭不敢看來人。關文殊的靴子一步又一步逼近,本就高大的身軀投射出一點點吞噬他的陰影。
“哭什麽?”關文殊皺着眉頭,在他面前蹲下。曲青生的眼睛紅腫,纖長濃密的眼睫下的清波湧動着些許悲怆,他伸出手,卻在關文殊的衣袖前停下,輕聲詢問,又似喃喃自語:“不是明日早上才來麽?”
“這麽想要?我來提前給你。”關文殊從衣襟裏掏出一份文書,狠狠地砸在曲青生身上。曲青生眼裏噙着的淚珠随着紙頁砸在身上的啪嗒一聲,迅速跌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一朵剔透的花。
“你就沒什麽想說的?”關文殊見曲青生仰着面,神情迷蒙而失落地望着一寸寸被火焰吞噬的燭火,白皙纖瘦的脖頸在光暈下顯得如瓷易碎。
“文殊,”曲青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中渙散的光重新一點點謹慎地彙聚起來,“我還能為關行做事麽?”
關文殊簡直要被曲青生氣笑了,但還是板着張臉:“做事?你還想做什麽事?難不成你留在關行,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嗎?”
曲青生似乎被戳中了最不堪的一處,擡起手擋住了并不刺眼的燭光。關文殊恍然想起當年初見曲青生的時候,他一身青衣布袍跪在泥濘間,标致的小臉上墜着不知汗淚的晶瑩珠子,神情倔強且傲氣。而此時的曲青生竟攥着他那件外袍,抿着唇,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關文殊一把将曲青生抱了起來,曲青生身量不高,腰肢纖軟,提起來并沒有多少分量。關文殊感受到曲青生環過他脖頸後的手臂,卻只敢虛虛搭着不敢真落下,一股無名之火湧上心頭。
曲青生被不那麽溫柔地放在書房僅供小憩的軟榻上,軟白玉腰帶被關文殊一把扯下。關文殊撩起曲青生的外袍,骨節分明的手停留在他的腰際。
曲青生有些許的驚惶,他無意識般地伸出手指,纏住了關文殊逶迤在軟榻邊的袖擺。關文殊雖在外人眼裏是個一點就着的爆仗脾氣,私下裏對曲青生卻還算體貼,這樣粗暴的舉動還是頭一回。
“文殊,我沒有,沒有與他私相授受,”曲青生抿了抿因哭泣而顯得幹涸的嘴唇,似乎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一貫清越柔和的聲音顯得有些喑啞,“你就算今日拿棍子斷了我的腿,我還是這句話。”
“青生,”關文殊的手撫摸過人流暢的背肌,停在了肩胛骨處,“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是為了溫勝星。”
“我錯了,我可以讓你消氣嗎?”曲青生肩膀還因為抽噎而微微顫抖,關文殊冰涼的指尖滑到曲青生精巧的鎖骨處,感受到薄薄的溫熱,“溫郎是無辜的,我今日才知曉他家的情狀,我會安頓好他,将他送得遠遠的。”
“你知道嗎,”關文殊摩挲着曲青生的鎖骨,說出的話卻帶着寒意,“你這樣的錯處讓旁人抓着了,給休書都是輕的。”
“好,”曲青生将頭埋在雙臂間,一如往先的平和溫順,只是哽咽讓他顯得不那麽從容,“我可以問問,是哪家的公子?還是……哪家的姑娘?”
“你說什麽?”關文殊揪着曲青生的衣領,把他翻了個面,“什麽哪家不哪家的?”
曲青生垂着眼睑,手指虛虛指着書櫃邊的小缸,關文殊這才看見那裏頭裝着許多畫軸,與溫勝星那幅外表別無二般。
關文殊站起身,将畫軸盡數打開,竟是環肥燕瘦具存。他不可置信地回眸看向曲青生,卻見那人已經強忍着将情緒平複了下來,除卻一雙眸子依舊水波粼粼,好似又套上了那份自矜的殼子。
“我出身微寒,無才無德。自過門無所出,本就心下愧怍。本就想給你房中添人,現下你既然心有所屬……”
曲青生腳趾蜷在白襪裏,下意識地縮緊,但是依舊還是坐得端莊穩妥。關文殊猛然将卷軸甩了一地,哐啷的聲響惹得曲青生微微凝眉。關文殊見曲青生穩坐如山的模樣,不禁怒極反笑,捉起曲青生的兩只腳踝,讓他滾到了床榻裏。
曲青生輕輕地驚叫了一聲,淚水順着染了胭脂色的眼角滾了下來。關文殊見他終于有所潰敗,又是心疼又是氣悶,一口含住了那顆滾落下來的淚珠,掐着曲青生的下颌骨,一雙眼睛也帶了紅色。
“你明知道我心有所屬,還弄這些污糟玩意兒來作甚?”關文殊怎會想不明白曲青生的未言之意,但這讓他感到更為憤懑。
曲青生似是聽到了最殘忍的宣告,攥緊了手指,偏過頭去,輕輕噙住了紅潤的唇珠。關文殊抄着曲青生的腋下将他一把撈起,令他跪在軟榻上,用手指勾住了他的下颔,不甚溫柔地從那貝齒中奪過那誘人的紅珠,在曲青生因驚訝而顯得晶亮的眼睛中加深了親吻。
曲青生的眼神在綿長的唇舌相纏結束後變得旖旎而迷離,關文殊的手指畫過他的後頸,微微拎起他細膩輕薄的軟肉,口中卻惡狠狠地說:“懂了沒有?沒懂使勁戳一戳自己的榆木腦袋,這麽久了,怎麽還不開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