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1
高二三班變成了高三三班。
剛送走的這屆高考生名?次不夠理想, 學校加大了對剛升上高三的他們的壓榨與盤剝,書山題海戰術屢試不爽。Polo哥将自己當年高考的錯題集作為寶典供這群崽子們争相傳閱,陳倩叫停了一應偷偷進行的社團活動, 逼着那一撮靜不下心來學習的男孩子淚別球場。
青春就像教室的牆上驀然多出來的一份倒計時日歷,值日生擦黑板的時候順手嘩啦撕下一張, 扔進?垃圾桶, 荒廢了時光的男孩女孩會跟着倒吸一口涼氣,才想起自己十幾歲的人生已經所剩無幾。
有且僅有一次的十七八歲, 注定了要以不顧一切的瘋狂來作為年少的終章。
高三開學以後, 班上被抓了兩對內部消化早戀的。一對在晚自習的走廊上親吻, 教導主任巡查時逮個正着;另一對是邊川和莫書藝。
作案地點是自以為冷清安全的天臺, 沒想到先是撞見了尤映西, 再是被準備話劇社演出的高一學妹正義揭發。一審是在陳倩的辦公室裏, 四個人站在辦公桌前, 三個人一邊,另一個人一邊。
學妹的控告獨木難支, 天臺又沒監控, 邊川莫書藝與尤映西互相作了僞證, 這事不了了之。
臨走之前,陳倩将尤映西單獨留下,她的嗅覺何?其靈敏,點了點桌面,嘆着氣:“交出來。”
帶了這麽久的班, 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有什麽事能瞞過她?陳倩知道作為教師不該徇私,但她只想完完整整将他們送進?考場。
教室裏的人都在等着消息,見到三人平安無?事回來全都松了口氣。上一對雙雙背了個處分, 被學校與家長合夥棒打鴛鴦,這會兒都不在一個班裏了,令人唏噓。
邊川和莫書藝裝不熟似的各自回了座位,他一坐下,周圍的人都來關心,好不容易散開一部分,又?湊過來一個吃妙脆角的。
掀起眼皮一瞅,見是闵又年。
闵又年悄聲問道:“西西去天臺幹嘛?”
尤映西高一的時候有一陣子心情非常低落,也想過輕生,闵又年生怕臨近高考舊事重演。
高三的教室哪怕是課間都很安靜,邊川看了下四周,捏了支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倆字,又?劃掉:吸煙。
他和尤映西只能算是普通朋友,沒有闵又年陶歡歡和她那麽好,見到有口皆碑的女神有這一面還真是吃驚。不過尤映西好像剛學會吸煙沒多久,沒那麽熟練,還會被煙嗆到。
蹲在旮旯角,體測時候量的168像是假的,背影小小一團,逆着風吸煙,她被二手煙糊一臉不說,推開門的邊川莫書藝還被嗆得咳起了嗽。
邊川問她怎麽了,她笑了笑,眼睛被煙熏得泛紅,裝出來的雲淡風輕,模樣卻很憔悴:“解悶。”
身上的煙味大得噴了香水都只能勉強蓋住,他們并肩往辦公室走,秋天的風吹過,有令人想起炎炎烈日的檸檬味。
邊川望了眼窗邊的女孩,覺得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二上學期,安靜的,寡言的,也沒那麽愛笑了。
“她怎麽了啊?”
闵又年唉了一聲:“我?也不知道啊,都這樣好久了。”
多?久呢?
也沒多久,暑假至今,幾個月吧。
尤映西在百花深處告白,對方如她意料之中的一般,仍未松口。
她有失落,但很快振作,帶着江晚姿去江市一中附近喝盛夏酸甜可口的梅子湯,晚飯是在有間菜館吃的,這家是開了幾十年的蒼蠅館子,尤以爆炒的烹饪手法出名,上過國內一個知名的美食探店節目,江市一中的學子也因此與有榮焉起來。
她們在跨江大橋軋馬路,浮華的燈火點亮這座城市,江上的游船穿梭如織。天上繁星點點,她們走得發了汗,但沒有一個人想回去,好像順着這條伫立了百餘年的大橋一直走,就能走完冗長的一生。
兩人走到了底,十字路口有賣棉花糖的小攤販,玩滑板的小孩兒,橫沖直撞的飛車黨以及她躲避不及,被江晚姿一把拽到懷裏的擁抱。
尤映西來不及回味,因為除了這些以外,路的盡頭還有意想不到的分別。
短期的,屬于今夜的分別。
長期的,當尤映西回到家中要将衣褲扔進?洗衣機裏時,她習慣性檢查口袋,掏出了一張紙。
那上面有熟悉的字跡,留着一句令她霎時便抿緊了唇泛紅了眼的話:
我?回燕京了,以後再見。
尤映西幾乎是第一時間作出的反應,她攥緊了那張紙,飛速下樓,奔向對面的那棟別墅。
燈是暗的,大門的門鎖不知何時被換了,這樣的事實更加深了這次分別的不同?尋常。尤映西貼着将她攔在外面的這道門緩緩蹲下,指尖已經撥了江晚姿的電話。
還來不及握到耳邊,便傳來用戶已關機的機械女聲。
另一個工作電話也是如此。
她發微信,手抖得不行,也沒有空斟酌要發什麽,那一個瞬間她骨子裏的犟壓過了性格的其他方面。哪怕在被對方以堪稱粗暴的方式往外推的當下,“我?等?你”三個字依然不帶猶豫,她的喜歡濃烈得燒掉了委屈埋怨還有別的什麽,只留下滿滿當當的不舍堵在胸腔,漲得心口發疼。
可惜被紅色的提醒兜頭潑了盆冷水,微信根本沒法發出去,她被删了好友。
尤映西擦了擦從眼角滾落的淚水,聊天界面裏末尾的那句話是江晚姿的,她往上翻,一邊翻一邊回想,這陣子她們之間的相處并沒有任何的異常,哪怕是今天,江晚姿也沒有表現出對她的嫌惡。
一定是有原因的。
站起來的腳步有些踉跄,尤映西想趕去機場,她剛點開叫車的APP,一個陌生電話撥了過來。
她劃開,對面喂了一聲,是顧徐希。
聽見那頭明顯的哽咽,顧徐希嘆了口氣:“來,冷靜一點兒,我?長話短說。”
她點了免提,聲音開到最大,放在桌上的平板連着微信視頻,對面是正坐在VIP候機室的江晚姿。
小舟端來了一杯水,江晚姿握在手中。
夾雜着電流的低泣聲音很小,與顧徐希截然不同?的音色,令她一下子确定了這道聲線的主人。垂下來的眼睫輕輕顫動了好幾下,杯子裏的水迎合着她動蕩的心情,也泛起漣漪。
半個小時以後,江晚姿就要登上連夜趕回燕京的飛機。
三個哥哥的戰火已燒到無關之人身上,寧州煙火表演的那天晚上,尾随在後的車輛便是端倪。那幫人都是瘋子,很多?事情不得不防。
我?回燕京了,以後再見——本來還想添個等我?,但江晚姿想了想,她歸期不定,憑什麽要她等她?
因為是孤注一擲毫無?道理的喜歡,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嗎?不過她從前就是肆無?忌憚,糟蹋過很多?人的心意,也沒有拿赴湯蹈火的承諾當回事,只是這次賭上一輩子的換了個人,她就舍不得了。
視頻裏顧徐希在對尤映西解釋:“她家裏出了點事兒,這陣子都不怎麽方便跟你聯系。她會回去,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尤映西:“我?等?她。”
顧徐希:“她沒有非要你等?。”
女孩的笑聲還帶着鼻音:“我?知道,就像她陪我去寧州一樣,是她願意。我?等?她,也是我願意。”
江晚姿喝下了那杯溫水,紙杯在她手中被捏得變了形。
她聽過很多?動人的情話,寶貝之類膩歪的昵稱聽到麻木。本以為已經築起心牆無?堅不摧,卻被尤映西簡簡單單的我?願意斧砸錐穿,她是三尺寒冰之下的一尾鯉魚,戲弄了塵世?裏的萬千釣叟,卻心甘情願躍出水面,進?了平平無?奇的魚簍。
顧徐希:“你傻不傻啊,十年八年你也等??”
尤映西的口吻堅定得令江晚姿想起她在百花深處的告白:“等?,等?她一輩子。”
漫長得至少有七八十年的人生,這個女孩才走到将近第十八個年頭,她口中的一輩子因為閱歷的缺乏而顯得輕浮,連顧徐希都未能信服。
只是被她無從指摘的真摯噎了一下,顧徐希唉聲嘆氣:“好好學習吧先,等?開學都高三了。”
小舟為煙煙做了寵物托運,機場的廣播催促乘客登機,江晚姿左手捧着一束紅藍白三色間雜的花,進?關之前,她低頭嗅了嗅。
這一年的盛夏,隔江的煙火,沒有真正碰觸的親吻,樹蔭密閉的百花深處,荔枝味的汽水咕嘟咕嘟冒泡,女孩為了采摘花朵傷痕累累的手指。
她想,往後餘生,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情難自禁的夏天。
江晚姿知道,有很多?次,她只要再踏上前一步,就會萬劫不複。心動被克制,還沒來得及變成?沼澤,在連風都不願意光臨的夏日夜晚,戛然而止地落幕。沒有人能預料,分別将會滋生出什麽,是更喜歡,願意一頭紮進去的死心塌地,還是釋懷與忘卻。
她們将答案交給了時間。
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最後一片樹葉随風飄落,冬天追着秋天的步伐而來。
尤映西從家裏出來,站在路邊等李叔送她去畫室。
對面的那棟別墅依然樓在人空,風吹着很冷,尤映西搓了搓手,在原地凍得跺腳。
不遠處有車駛來,已經天色昏暗的傍晚,車燈彙成?兩束,當中有白色的顆粒在飛舞。
她搓着手的動作頓了頓,擡頭,落下來的雪花沾在眼睫上,很快化成?了水。
想起她們在江市的初次見面,尤映西笑了笑。
又?下雪了。
江晚姿,這次我能見到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讓我們快進到十八歲,做成年人該做的事,噓~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