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千年血玉33
穆溪知道,妖術還沒完全散去,剛剛在妖術下,周南幻化成了葉同厭,現在他一定誤以為還在幻境中。
被周南緊緊摟在懷裏,借着如練的月光,穆溪看清了那緊致下颌骨上的淚痕。一瞬間他心念微動,想要解開妖術的手停住了。須臾,又覆上了周南正在他眉眼間輕撫着的手。
方才經歷了他人的生離死別,現在再看眼前的人,好像這也是他們的劫後餘生。這一世不相認便罷了,至少他還有機會保護好他最想護的人。
穆溪這麽想着,周南的手已經撫到了他唇邊,他下意識地咬了上去。周南吃痛,微微抖了一下,卻沒拿開手,而是頓了頓,随後俯首吻上他的嘴。
這一吻很短暫,但好像又過了一世。
如果不是現在有更重要的事,穆溪真的很想在這溫熱的懷抱裏多待一會兒。但他還是在被吻得幾乎淪陷時,憑着所剩不多的理智,伸出手在周南額間一點,解開了妖術。而後在周南停下動作時,一把推開了人。
周南徹底清醒時,看見穆溪正在他對面,眼角通紅。他記得妖術幻境裏,穆溪變成了李止蘭,在十惡淵裏受酷刑,在太古山上鬥應龍,最後落得一身罪痕。
“你受傷了嗎?”他緊張地抓起穆溪的胳膊,上下打量,怕他真的傷着。
穆溪搖了搖頭,聲音壓抑道:“沒有,但是李畫師……”
“對了,”周南四處張望,才意識到他們回到空界,“易雪城在哪?”
當他們找到之前被驚雪凍住的咒鬼時,就發現了事情不對勁。
咒鬼依舊散發着血魂之息,空界上空回蕩着神獸的嚎叫,烏雲繞月,山雨欲來。
“還是一樣?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改變,”周南一邊檢查者咒鬼的狀态,一邊懷疑道,“所以,易雪城還是沒有成功阻止李畫師……”
兩人正在猜測之時,是穆溪先看見了黑暗中走出一個藍色的身影。
“易仙人?”
周南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升起不詳的之感。易雪城一身藍袍在月光下宛若湖水一般,只是臉上表情肅穆,與平時完全不同。
“對不住,二位,是在下的錯,浪費了你們一番苦心……”易雪城兩眼通紅,語氣中無不透露着痛楚。
“發生了什麽?”周南剛問出這句話,就注意到了易雪城手中捏着的雪花藤蔓吊墜。
下一刻,吊墜落地,記憶流淌而出。
原是藍鬥篷通過他們的妖術幻境得知一切将要發生的悲劇後,就沖進了葉同厭的寝殿,殺紅了眼要把李止蘭帶走。
葉同厭見有人闖殿,卻是不緩不急,笑道:“放了他也行,但我看上你的面具了,你用它做交換吧。”
這面具是鎮靈鎖,這一點葉同厭也知道了。只要藍鬥篷摘掉面具,他就必須立刻飛升,也就不會再在這礙手礙腳的了。
藍鬥篷目光中滿是血色,憤怒之下拔劍相向。
“你想殺我?”葉同厭不屑道,“你固然修為高,但你打得過我無極道的萬千精兵嗎?就算你打得過?你敢嗎?”
他一聲令下,侍衛将藍鬥篷團團圍住。
他知道,只要破了殺戒,沾了鮮血,就永無飛升的可能。而姓易的離飛升成仙只差最後一步,怎麽可能甘心放棄。
但他怎麽都沒料到的是,彼時的易雪城已經徹底放棄了飛升之意。
是葉同厭後來害得李止蘭墜入邪魔,也是因為他在蠟燭上動了手腳,才讓後世一直深受血魂蠟燭之苦。只要能阻止後來的悲劇,不能飛升又算什麽?憑他的武力,即使有萬千精兵,想要取葉同厭的命也不是沒可能。
但千算萬算,他還是出了差錯。
就在他的劍刺向葉同厭時,李止蘭突然出現,擋在了葉同厭身前。而那一劍太快,他根本來不及收,劍就刺進了李止蘭胸口。
他的劍很快很準,看着李止蘭倒在血泊中,他頭腦一片空白。
“你……到底為什麽?”他抱着本就一身傷痕的李止蘭,內心瀕臨崩潰。
而李止蘭嘴角微微上揚,他剛從十惡淵出來,已經筋疲力盡,現在因為失血過多更加虛弱:“幾十年了……修真界沒有一人飛升……人界多災,天界無将可用……我已是一個罪人,你殺了我便是證道,證道飛升……”
話音未落,藍鬥篷臉上的面具就“砰”地裂開。
金屬落地,雪花四起。金色的天光從窗戶中照進來,照得血腥彌漫的屋子一片祥和。
易雪城白淨的臉終于露了出來,布滿血絲的雙眸中滿是驚恐,還沒來得及再多說一句話,李止蘭就在他的光芒萬丈中閉上了眼。
神聖而高潔的仙光指引着他往天界而去,但他卻死命地抱着那具還帶着溫度的身體,遲遲不肯放手。
後來,仙界一直流傳着一種說法,別人飛升通常只需要耗幾百丈的仙光,但易仙人飛升那一天,不知為何,足足耗去了三萬丈。
只有親眼所見的人才知道,那天褪去了藍鬥篷的易雪城不肯飛升,流着血的十指幾乎是陷進了石地磚中,咬着牙,抵抗着天界的引力,只想把仙光往李止蘭身上引。
他要渡他。
他想用仙光來抹去十惡淵留在李止蘭身上留下的罪惡。李止蘭即使是一身罪痕,也必須是最無暇的。
而在這耀眼仙光之外,葉同厭站在暗黑的角落裏,冷冷地笑了一聲。
易雪城那時注意力全在李止蘭身上,對有人靠近他也全然不知。直到一道暗光将他與李止蘭徹底阻隔。
仙光如同千只佛手,将他拉往天界。而另一邊,李止蘭的身體越陷越深。
葉同厭跪在李止蘭身邊,用顫抖的手觸碰他胸前的大片血跡,幾乎是嘲諷般道:“你救他,他渡你,多麽感人?嗯?”
不知過了多久,他把李止蘭抱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轉身向十惡淵走去。
穆溪咬着牙,忍無可忍地将吊墜的回憶打散,不讓李止蘭存放在裏邊的記憶再重現。轉頭看易雪城時,易雪城已是面色鐵青,兩眼更加通紅,紅到似乎下一刻就能滴出血來。
哪怕是重來一次,他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易仙人不必自責,”周南打破了沉默,“李畫師必然是早就下定的決心。他的使命和你的飛升,都一樣是定數。別擔心,一切還有轉機。”
周南知道,李止蘭這條路是逃不掉的,從在妖術幻境裏時他就預料到了。他說的轉機,本來指的是他回去找無衣解咒作為權宜之計。但易雪城的理解顯然不一樣。
“是的,還有轉機。”易雪城再擡起眼時,眼中已盡是平靜,同剛剛的激動全然不同,似乎已經在心中有了答案。
低頭沉吟片刻後,他道:“光門能讓你們回到百年前,卻沒讓我改變過去……”
穆溪一直盯着拾起的吊墜,半晌,好像聽出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忽地擡起頭看着易雪城。他與易雪城相識雖不過兩日,但卻也參與了這位仙人的前世今生,加之周南對他贊賞有加,一定是個值得信任之人。
“沒能讓我改變過去……”易雪城又輕聲重複了一遍,他不相信時空光門開啓後,會讓他們白走一趟,“那就是讓我改變現在?”
這一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周南和穆溪都還沒聽清,聲音就被夜蟬吞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易雪城已經往剛才樹洞的方向奔去。
兩人追到樹洞穴裏時,士兵們正在清理現場,還有人在清點着那一木箱子的蠟燭。
易雪城從中拿出了一根,抓在手中比劃了兩下,又對旁邊的士兵說了句什麽,士兵就紛紛放下手中的活,清場出去了。
周南和穆溪看着一個個往樹洞外走的士兵,交換了個眼神,逆着人流走向了易雪城。他們沒喊他,只是靜靜地在一旁看着發呆的他。
易雪城本還盯着蠟燭出神,擡眼見到兩人時,卻也沒多少意外。
“你要做什麽?”周南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不尋常的神情,是從前的易雪城從未有過的篤定和冷靜。
易雪城把手中的蠟燭放下,對着他們強顏笑了笑:“當年止蘭死後,帶着蠟燭入了冥。但他把那部分記憶都鎖在了吊墜中,所以蠟燭的秘密再也無從知曉。後來這玩意兒才慢慢被冥界所用,成了專門控制鬼魂的術法。”
穆溪聽到這,轉頭看了看周南,怪不得周南說冥界都沒記載這血魂蠟燭的來歷。此時他隐隐有感,易雪城将要道出一個更大的秘密。
易雪城頓了頓,拿起了蠟燭,接着道:“這回他們想用這蠟燭控制鬼魂,再讓這些中了血魂術的鬼成為誘餌,誘出神獸,最終的目标還是無極應龍。但是他們不知,當年的第一支血魂蠟燭被人做了手腳,後來仿制的這些,也都時殘次品,遇見應龍這等世間第一的神獸時必定失效。”
必定失效?
周南心中一緊,突然想到了一些沒被記在吊墜中的事情,便問:“你是說,葉同厭沒讓第一支蠟燭順利煉出,所以之後的蠟燭也都根本無法控制應龍?那麽,無極道曾經控制過無極應龍的事……”
易雪城颔首,證實了他的猜測:“沒錯,是假的。無極道從來沒有成功控制過應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