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1
〖七裏香〗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卻渴望重回土地
在綠樹白花的籬前
曾那樣輕易地揮手道別
而滄桑的二十年後
我們的魂魄卻夜夜歸來
微風拂過時
便化作滿園的郁香
¥¥¥
當飛機呼嘯着穿越大洋上空雲層時,春草恰好翻到《席慕容詩集》這一頁這首小詩。她的眼神恍惚了下,指尖便停在那一頁壓着。七裏香對于她來說,始終有着特別的意義。只是看到這個名字,回憶便會挾卷着白花香氣襲來,江南的小鎮,靜遠的流水,曲曲的深巷,古墨染濕的煙雨畫橋。
她生在江南,長在江南,連名字也很江南。
春草是母親給她取的名字。她母親最喜詩詞,因着父親池唐的池姓,兩廂一合,便成了池春草。春草生兮萋萋,王孫游兮……不歸。還有那一句“池塘生春草”的詩,也是合着了。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柳下一雙鳴禽,是已然變了散了離了。
春草母親早逝,當時她也不過十三四歲。經此流年,春草還常常念起母親的溫語婉笑,院子裏有母親手植的一畦花木,父親池唐将它們照顧得很好。夏秋之際一院子的七裏香白花攢攢香氣四溢,連花木也常念着她。
綠樹白花的籬前,曾那樣輕易地揮手道別……
半個小時後飛機降落,春草腳下踩着的是日本的國土,關東,郡馬縣,高崎市,其實是個很安詳的城市。春草從機場出來時,天色已經晚了,她背着登山包站在路口張望了下,然後攔了輛計程車。
“你好,XX神社。”
一鑽進車裏,她就抛出這麽一句,簡潔明了。春草的日語說的還有些生硬,帶着明顯的中國式語調,但是聲音軟軟侬侬如江南小兒女。在準備這次《尋找七裏香》之行前,她已經自學日語兩年,憑着在語言方面的天份,她現在能夠跟日本本土人士作基本交流。
當然,是指基本。
計程車穿過暮色中的市區,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涼,越走越鄉野風情。
春草在後座上閉目休息,兩只耳塞裏正宗傑倫制造的《七裏香》在無限循環中。而傑倫這支《七裏香》的MV就是在這邊拍的,神社,花海,稻田,詩情畫意的場景。那一年傑倫還出了《頭文字D》,是傑迷都知道。春草顯然也是。
春草就是為了傑倫的七裏香而來的。專輯封面上滿天舒卷雲霾,下面綠樹繁森,搭配着‘七裏香’三字,如傑倫所說,很有夏天的味道。因為那支MV而被秒殺的她,于是開始憧憬這樣的高崎市,這樣的滿是七裏香的夏天,然後從大一開始拼命省吃儉用玩命打工做兼職攢了幾年路費,終于在即将進入大四時,順利地實踐自己的高崎之行。
春草忙着辦出國簽證那段時間,老池聽說自家女兒居然要去小日本帝國,一幫子整日喊着大和民族永垂不朽右傾左傾糾結的鬼子們的聚集地,每夜睡前準時打電話過來跟她念叨。
春草,那不是中國人待的地兒啊……
春草,你都不知道當年日本人有多兇殘殺害了我們多少同胞……
春草,歷史是不該忘卻的,忘卻等于背叛……
春草……
不知道怎麽地,每次聽到嚴父典型代表的老池用這麽語重心長痛定思痛的語氣喚自己‘春草’,春草手臂上便會浮起一層一層的雞皮疙瘩。抖一抖肩膀,居然能掃一盤炒了當老池的下酒菜。草草,我操!也只有這時候春草會痛恨自己怎麽偏偏是根草呢。
老池的念叨當然是對春草的決定一點影響也沒有,頂多是讓她睡眠質量明顯下降,半夜裏老是感覺耳朵邊有蚊子在轉來轉去嗡噙響個不停,最後還不是一放暑假便拎了旅行袋,樂颠樂颠地坐上了直航班。
用老池的話來說,她這叫‘為日本旅游經濟’作微末貢獻,是叛國,是罪大惡極,以下是一連串宣布池春草這小丫無惡不赦罪狀的狀詞。
大半夜的,夜最深人最靜的的時候,春草躺在床上白了蚊帳頂一眼,想到老家院子裏一個胖成彌勒佛式的中年男子正氣得肚皮直抖騰,她就咭咭地偷樂。第二天有宿友頂着熊貓眼狠狠剜她一眼,怒極:“春草你昨晚上貓哭鬼笑幹嘛呢,想寒碜人呢!啊?”春草連忙小心翼翼地道歉,一邊把老池的話轉達給她聽,于是對方臉色由陰轉晴兩人笑作一團。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呢?現在我們講究以和為貴,中日友好。你們家老池啊,真是……”
忘了一提,老池在退休前是歷史老師。
計程車走了大半個鐘頭還沒到目的地,反倒是春草睡了個回籠覺都醒來了。
耳塞裏傑倫的“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已經停了許久,她從褲袋裏掏出MP3一看,黑屏。驚得連忙摁開關鍵,就怕是自己睡夢中一不小心睡着把它壓壞了,最後試了好幾次終于放下心來。
原來是沒電了。
“先生,離XX旅社還有多久的路程?”春草問道。
前座上駕車的人中年男子模樣,穿着司機服,謙恭有禮地回答,“小姐,還要三十六分鐘左右。”
三十六分鐘左右,還沒精确到秒。春草暗道,司機大叔你真不負責。用力捂着咕嚕咕嚕叫的肚子,希望效果同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夜色裏樹影梭梭流向車後,夜風猶帶夏日白晝的悶熱,從車窗外灌進來,把她額前的劉海吹得飛揚,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眼角一點淚痣。
春草轉過頭去看車窗外,沉澱的郁藍,星子稀疏發光,人心漸漸在夜風裏冷卻下來,她突然才意識到這是異國的夜空。不由呆了一下,那自己是不是應該有些應景的‘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情懷?’
正在她發呆的時候,傑倫深情款款的聲音響起,“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她接起手機,那頭傳來鐵杆死黨安樂嗲得甜死人的聲音。
春草喂了一聲,然後響起她噼哩啪啦的聲音,根本不給她任何插嘴的機會。大意就是小公主對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思念,小公主本名安樂,家裏是高官父母一雙,市委書記叔嬸,人大代表姑夫,真真是小公主,衆人捧在手心裏的明珠。
“春草親愛的,那你想念人家沒?”
春草的嘴角抽搐,習慣性地抖肩膀,等抖掉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才敷衍性地應道:“啊,嗯,這個……我也挺想你的……呵呵。”她讪笑。
現在這種時候可千萬不能得罪小公主。此行日本高崎,她在這邊的落腳點可全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安樂一聽到她要來日本,立即興奮起來,告訴春草她在高崎剛好有關系很好的朋友,然後重點來了。
安樂的這位朋友剛好可以幫她省下一大筆住宿費導游費。
安樂跟春草唠嗑起來,她很想提醒一下五谷不分油鹽不辯不知柴米貴的小公主,手機漫游話費是昂貴的,轉念想到自己在日本用着的手機卡其實是安樂的,話費也是安樂出的,她收回了話頭。總不好讓人家掃興吧。特別是給話痨子潑冷水這種事,那絕對比老池以為的‘叛國’更加罪大惡極。
春草全當是風吹耳旁,左進右入,然後自如地發起呆來。随安樂在電話那頭講個不停,全是關于她上網搜到的高崎市‘靈異事件’。
柳樹妖,無頭鬼,狐大仙,原來不是中國才有,恐怖故事在日本也是大為盛行。而獵奇冒險追求邪異刺激人士更是遍布全球。所以女鬼伽椰子并她的兒子俊雄還有一只黑貓能走出日本國門,大肆橫行美國市場。日本版咒怨三部曲出了,再來個美國版,不變的設置,而主角的機械舞是越來越娴熟。
咒怨是安樂的最愛,當年春草陪她看了兩輪——日本版三集,美國版三集。她是越怕,越喜歡看,不敢一個人看,便死命求着拖着春草去電影院。最後的場面是,春草靠在座椅裏呼呼大睡,而安樂一邊拽着她的衣角遮一會眼睛看一會屏幕,整個電影院裏只聽到她的尖叫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開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