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卿家可如意
天漢三年十二月,風淩,草衰,戰不休,帝心怒。
夜色漸深,長安宮城燈未休。
跳動的燭火印着天子威嚴的面孔,翻閱奏章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內透着隐隐的怒氣。小服子在一旁輕輕地數着:“第七十二份了。”白日裏,與衆人商讨戰事,晚上還得批閱奏章到深夜,陛下委實勞累,小服子正盤算着要不要說那件事……
“他怎麽樣了?”帝王毫無征兆地冷冷開口。
“啊,哦,司馬大人今日即移居蠶室靜養。”小服子稍稍擡眼揣摩武帝的眼色。
“陛下,可要去探望?”小心翼翼地詢問。
“也好,今夜,這般滋味,注定要難以忘懷了。”帝王合上手中奏章,上言:李陵受降一事別有蹊跷,前者受降将領是為副将李緒,此誤傳必包藏禍心,望陛下待事件澄明,勿累忠良……”帝王深深的眸子望向那微弱跳動若隐若現的燭火。
蠶室,真是貼切的名字,人,亦是如蠶了。在這寒天臘月,養在溫暖如春的屋內,竟是這番情況享受了此番待遇。
床榻上的人面色蒼白,在此間暖室,還微微顫顫,眉目修朗,臉龐清瘦,微閉的雙眸看不出色彩,失血的雙唇卻忽而咧開,輕笑了出來。
這一笑,與這削瘦身軀,與這一室蒼白,好似紅梅綻與雪上,分外清冷妖嬈,正落入來人眼中。
“卿家與此,可還如意”驀然聽到這冷冷的發問,一雙寒眸驟然睜開,好似靜止的深潭,透着夜的顏色,雪的溫度,身軀已然僵了。
“怎麽,可是這裏太舒适,讓一個帶罪之臣忘了君臣之禮”
“臣,不敢……”司馬遷低垂了目光,努力用手支撐起身,下身不可避免地被牽動,一陣陣劇痛在提醒着所受的屈辱。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确實無法站起身了,小服子連忙要去扶,被劉徹一個眼神吓得站住了。
待司馬遷顫巍巍地爬到跟前時,已經出了一腦門汗,此時,劉徹已坐在軟榻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忽而想起瓊林宴上文才橫溢的翩然少年,朝堂之上辯肆橫厲的有志之士,甚至喜宴上俊逸的新郎,與他,是同一個嗎?何以至此,他與他,何以至此?
然而,還是要這樣的,即便沒有李陵的事,他還是會找到理由這樣的!誰讓他,他,娶了親這幾年的隐忍已是極致。
“聽說下刀之人是宮中老手,不知這傷口處理的可好”玩味的語氣銜了濃濃的恨意。
不出所料,那隐忍的臉上出現了恨恨的憤意:“已無事。”淡淡的語調壓抑着悲憤。
“既然來探望了,不看看豈非太沒誠意?”
“你……”呼吸彼此都緊張起來。劉徹甚至可以看到那輕顫的睫毛,如垂危的蝶翅,微弱卻透出生命似的顫。
“朕的太史令不好動手,小服子,你愣着幹什麽呢?”不罷休的怒氣讓人心寒。
小服子顫微的伸出手,“不必了”地上之人任命的閉上眼,解了衣衫。
他比以前更消瘦了,蒼白的肌膚已止不住地輕顫,那雙手,那雙寫的一手好字的手,那雙在朝堂上指點飛揚的手,那雙親自沏茶的手似乎是受到了驚吓,極其不穩地扯着衣帶。劉徹看的心煩,自然要去幫那雙手,又自然地抓住那雙手,握住顫抖的身軀,抱住肖想多日的身子……
小服子早已退了出來,不敢去想、去猜屋裏發生了什麽,盡管,這很明顯……
蠶室,更暖了,盡管衣衫褪了一地。滴淚的燭将要燃盡,一滴一滴蠟淚落在燭臺,混着屋中壓抑難耐的低低顫聲,好像哭泣的一般。可随着更強勁有力,痛快淋漓的低吼,蠟燭燃的更快了,好似整個兒只能流淚是的,很快,融成一片,一個淚人似的,它的生命之光,熄了。
夜很深,也很長。呼嘯的寒風掩蓋了一切。
“奉我皇诏書:太史令司馬遷已受宮刑,償其大不敬之罪。帝感其前時嘉敏,今特封為中書令,侍從左右,出納奏章。念其傷體,免于起身,賜上等傷藥,望卿家好生調養,早伴君側。”
“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與主上。”子長,這是你曾對我的心意,我定要你稱心如意!
☆、高山流水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