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見
水汽氤氲,林間的風将它們吹成岚氣,撲濕了人的面頰和雙眸。朦胧中,随着那個幾分熟悉幾分心痛的聲音,慕畫夜看見了迎面走來的人。
嘩啦——
水花四濺。
陶野用掌力将溫泉的水掀起巨大的波濤。
“小猴子你幹什麽呀!”
天舞被水淋了正着,轉身背對着溫泉的方向。陶野見狀略微松了口氣,直接粗聲粗氣的吼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了。男人在洗澡的時候不許偷看!”
“你也算?”
天舞剛要扭頭頂嘴,緊接着又是陶野的浪濤攻勢。
“什麽叫我也算啊?你把話說清楚啊。”
陶野咬牙切齒。
“我…”
“不許回頭!”
“我的意思是說,咱們不是好哥們,好兄妹嘛,這也算要避嫌的範圍啊?”
天舞背對着溫泉解釋道。
陶野看了看垂着眉默默穿着衣衫的慕畫夜,揣測着他的反應,“這裏有你不能見的人。又不只我一個。冒冒失失闖進來,像什麽樣子?”
“啊?真的?失禮了失禮了。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了。”
天舞忙忙的離開,留下陶野眼角抽了抽。
什麽繼續啊,繼續什麽啊。喂,小板栗,你給我回來聽我解釋。
慕畫夜慢慢系好衣帶,眸色沉沉看向天舞離開的地方,幽幽的說:“看來小侯爺并沒有選好地方,在下已經說過,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情。”
陶野嘿嘿一笑,“純屬意外。要知道,人生短暫,要有點這種美好的意外才有趣。”
慕畫夜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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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策馬回到主營區,敏捷的翻身下馬,将手裏的銀色馬鞭遞給上來牽馬的士兵。
“代穆爾,我讓寄給杜先生的信呢?”
“尊敬的阿和朵,代穆爾已經在您出發去找小侯爺之後就交給了鷹衛信使。”
天舞對着風将吹到臉頰上的白色羽毛發飾往後順了順,右手護心,微微俯身,“謝謝你。”
代穆爾也做同樣的動作,只是神情更加謙恭尊敬。
天舞大步走向安置重羽的帳篷。
帳篷內,蘭德麗正扶着重羽一步一步慢慢的在繞圈子。
“誰?”感受的到氣息的變動,重羽眉毛一凜,低喝道。
天舞默默嘆了嘆氣。
“阿木,是我。”
“阿和朵公主,您不是去叫小侯爺回來商量事情了嗎?怎麽就您一個人?”蘭德麗疑惑。
“啊,他現在很忙。”
重羽臉上的神色松了松,大概估摸着天舞的方向沖她點了點頭,“聽說是公主救了我,不勝感激。”
天舞忙擺手,然後又反應過來他看不見,尴尬的停下,“沒這回事。救你的是杜先生。他這次回家裏去就是要找找醫治你的良方,沒想到你居然自己醒了,真是太好不過了。我已經飛鷹傳書知會先生,待他趕回來,你就不用擔心眼睛的問題。先生一定能治好的。”
重羽淡淡笑笑,“公主心地善良,竟然也不怕我是壞人麽?如此費心救我,不會思量不值得嗎?”
天舞搖頭,“我可沒工夫想那些。如果杜先生救人的時候也想這麽多,恐怕我們兩個都沒命了。”
重羽凝眉,“公主您說,我們兩個?”
“是啊,當時我們兩個都受傷昏迷了。我醒了過來,據說記憶都喪失了。你沒醒,一睡就是三年。”
重羽扯扯嘴角,“所以說公主現在記憶可恢複了?”
天舞知道他在想什麽,小心翼翼的回答:“還沒有。不過,可能,可能突然就會想起來。”
重羽淡淡一笑,“那麽我也說不定會突然重見光明了哦?”
天舞有點心虛,想了想,道:“先生很快就回來了。”
重羽低頭沉思片刻,擡頭笑道:“多謝公主。我在這裏呆着有點悶,可能是太久沒走動了,身子雖然僵硬,可是還想多走走。”
天舞忙讓蘭德麗扶着重羽到外面透透氣。
蘭德麗給重羽圍上厚實的披風,“我們草原上風大。每次阿和朵公主帶你出來透氣都會令人将風擋住。現在你終于可以自己走了,我們都替你高興。”
重羽感受到了來自蘭德麗樸素真誠的關懷,本來習慣冷硬的心腸一時柔軟,然而他只有說一句:“多謝。”
如此而已。天舞失憶了,但是他沒有。就算看不見,他依舊是主人最得力的眼線。不用靠眼睛去驗證,他已經知道,這個阿和朵公主,是九郡主無疑。
他還記得,他為了給她擋箭中了烏頭毒。想必最後他失去意識導致受驚亂跑的馬車跌落了山谷。不幸中的萬幸。他們居然都還活着。
如今輾轉到了大陶。
九郡主以前跟大陶小侯爺有交情,重羽是知道的。所以稍加推斷,他便大概能猜出一些事情的發展。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把消息傳遞出去。
重羽來到外面,閉目感受着四周的風。這裏是大陶的領土。不過,他相信他家主人一定沒有忘記在這裏安插他們的人。
“公主,您可聽過《隴頭曲》?”
重羽知道天舞一直就在他旁邊,貌似随意的問道。
“咦,沒有聽過。是阿木你家鄉的曲子嗎?”
重羽微笑,“不算是,不過或許沒有我想的那麽有名吧。這首曲子有點荒涼,寫的是邊城的風景。突然就想起這首曲子來。”
天舞笑道:“你一定以為我們這裏很荒涼吧?其實很美麗哦。草原一望無際,碧油油的一片。白色和黑色的馬兒奔馳着,踩着大朵大朵藍的紫的野花,你聞聞,這風還帶香呢。”
重羽作遺憾狀,“是嗎?可惜我看不見。如果有簫或者笛就好了,被公主這麽一說,我覺得很想吹吹曲子。”
天舞略微犯愁,“這種高雅的東西,小猴子和我都是不碰的。”
重羽垂下頭,“是麽。”這倒有點難辦了。本來還想用暗號聯絡在大陶的眼線。
“哎呀,蘭德麗,你不是随身都帶着口琴的麽?能借來用用嗎?”天舞一拍手想起來。
蘭德麗大方的摸出兜裏的口琴默默放到重羽手中。
重羽手指輕輕拂過手裏小巧的木制口琴,摸了摸音孔的數量和位置,心中了然的拿起,湊到唇畔。
質樸而悠遠的聲音漸漸飄散在風中。
慕畫夜正和小侯爺一前一後策馬歸來。聽到只用于潛伏人員表露身份聯系彼此的曲子,慕畫夜眸色一暗。
“诶,這是什麽調調兒?聽起來不是大陶的音樂嘛。絲竹管弦什麽的,我這裏可是不興的。慕大人,你帶過來的人?”陶野握着缰繩奇怪的問。
慕畫夜斟酌道:“略有幾分熟悉。去看看。”
慕畫夜說完就揚鞭策馬,一馬當先。
陶野猛的醒悟,狠狠拍了自己腦門一巴掌,罵道:“蠢貨。再往前不是小板栗的營帳了嗎?”于是追着慕畫夜狂奔而去。
慕畫夜的馬停在天舞和重羽三人不遠的坡上。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時而凜冽時而溫柔。如墨的長發逆風吹到了前面,在肩頭,臉側拂動。萬物驟然褪色,唯有眼前一人鮮亮醒目。
時光遠走,人依舊。她的眉眼生動如昔,眼底嘴角有着純善的笑意。曾經以為這笑這顏早已遺失在記憶裏再不能見,卻沒想到這樣便是重逢。
天舞正認真的聽着重羽的曲子,聞得馬蹄聲近了,擡頭望去,見不是陶野,先就有點失望。但是又看見那人直直的盯着自己,一時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誰?”天舞揚聲問。
慕畫夜眉頭皺起,心口似乎有利器劃過,不可思議間掃了眼一旁的重羽。重羽不辱使命,是一直陪在天舞身邊?那麽為何一直失卻聯系?而人就在這裏,那個無法無天的小侯爺竟然把他耍得團團轉!
再冷靜一下,慕畫夜發現了重羽的異樣。
“重羽。”
慕畫夜下馬,走向他的得力屬下。
重羽在黑暗中聽聲辨位,握着口琴的手無法抑制的激動,張了張嘴,“屬下失職。”
慕畫夜走到他身邊,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沉痛道:“你的眼睛?”
重羽單膝給慕畫夜行禮,被慕畫夜攔住。
“屬下受傷昏迷,人事不省,沒想到能這麽快就與主上重逢。”
慕畫夜看着一旁一臉迷茫的天舞,靜靜開口,喚道:“阿九。”
天舞愣愣的立在原地,指着自己,“你怎麽知道,我叫阿酒?這是我家先生給我取的名字啊。還是說你認識杜先生?”
慕畫夜的眼裏落入了苦澀的笑意,看來,她是真的忘記了。就這樣将一切遺忘了。那麽幹脆,那麽徹底,甚至連自己的姓名,一同忘記。
“慕大人。”那時候楓林初紅,她這樣問他,“如果我命令你不許叫我郡主的話,你會如何稱呼我?”
“阿九。”
“阿九?阿九。聽着舒服多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不過請下次慕大人再見到我,叫我阿九吧。”
陶野的馬緊跟着到了,迅速看了當前形勢,上去就擋在天舞前面,一副老母雞護小雞的架勢,揚眉道:“咦,慕大人,您不是一向不親近女子的嗎?怎麽一來我們南三領就轉了性子?”
天舞扯扯陶野的衣裳,“小猴子,這位是誰啊?”
陶野很高興的斜了慕畫夜一眼,“他啊,是西唐來的使節。慕畫夜,慕大人。慕大人,這是我妹妹,阿和朵公主。”
天舞一聽是從西唐來的,頓時本能的又多看了兩眼,然後又把眼光抛向別處。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以前認識的人吶。
“啊,對了,阿木,你剛才叫他主上?”
天舞反應過來。
“是的,公主。”
“那麽,我在東華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呢?慕大人,您能告訴我嗎?”
天舞誠懇的看着慕畫夜,決定弄清楚困擾她這一段時間的大問題。
慕畫夜看了看陶野,他雙手按在天舞肩頭,半勸半命令,“小板栗你先一邊兒去,我這裏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慕大人談。”
天舞被迫轉了方向,頭還頑強的扭着念道:“我的事也是大事啊。啊喂,小猴子你——”
“好了,本侯爺知道你要興師問罪,我們換個地方吧,你多少還是要給我留點面子的不是?”
陶野将天舞攆走以後攤攤手,嬉皮笑臉的說。
慕畫夜表情一冷,“是的。還請小侯爺給在下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陶野不羁的一笑,“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慕大人準備好洗耳恭聽吧。”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将開啓虐小慕模式~叫你前頭那麽無視我們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