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輸贏
天舞懵了,搖頭說:“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們都知道了,卻唯獨我一無所知嗎?若如此,父親大人為何從沒跟我提起過呢?”
東方留白苦笑道:“這本起于一時戲言,當年太史公和鎮國公大人下棋,完敗無勝,我當時才不過十一,太史公卻叫我來與鎮國公對弈,笑說我若勝了,便向鎮國公要個小媳婦兒。”
天舞哭笑不得,說:“我那個時候才七歲吧?”
東方留白點頭,想起這段往事,溫柔的笑意浮現在眼眸中,道:“這本只是兩家交往親厚的一種表示,鎮國公便答應了。”
天舞喃喃道:“我原來是被父親大人輸掉了啊。”
東方留白笑着搖頭,“其實,我輸了。雖然全力以赴卻也輸了一子。”
弱冠之齡居然能只輸給棋藝高超的父親大人一子,廷尉大人難怪是西唐最年輕的狀元,當之無愧啊!
天舞已經像是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一般有興致了,眨巴着眼睛提出疑惑:“那我怎麽又成了你的小新娘小媳婦了呢?”
東方留白似乎有些窘,背過手看向頭頂的梅花,“後來鎮國公見我氣餒,便允諾我若在你未嫁之前連勝他十次,兩家的這個約定就還作數。”
天舞恍然道:“難怪後來父親每次和廷尉大人下棋都是輸得一塌糊塗。”
東方留白笑道:“起初我是不敢輕易跟鎮國公大人對弈的,後來瘋了似地練習棋藝,以至于達成約定的十次以後,還是改不掉必勝的習慣,每每與鎮國公大人對弈便傾盡全力。”
天舞想想也笑了,廷尉大人自從認識他起便一直是個極度認真的人,笑着笑着轉瞬又笑不出來了,搖頭笑說:“這些都過去了,廷尉大人。”
仿若寒冰制成的刀匕直直劃過心髒,東方留白的眼中頃刻間溢滿痛楚,語氣堅定的說:“只要還有一線之機,我便會有回天之法。舞兒,信我。”
天舞靜靜的看着東方留白,這個在她最迷茫的年歲裏照顧她陪伴她教導她的人,亦師亦友,像父親像兄長。
年少的他曾經給過她最大的呵護,這些年來也給了她始終如一的保護,若沒有他,宮廷之中豈能是她能快活生活的地方。珍貴如斯的人,萬不能因為自己有一絲偏離他既定的路徑。
天舞重重的搖頭,東方留白的心沉了下去。
“廷尉大人,嫁給東華君主,是舞兒作為天家女兒的責任。還記得我在入宮之前逃過一次嗎?那個時候,廷尉大人第一個發現我不見了,在将我帶回去的時候你跟我說過,每個人都有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有不得不承擔的責任。”
東方留白心在流血,閉上眼,道:“我記得。”
天舞微笑,“廷尉大人還說……”
東方留白:“我來和你一起面對不得不面對的,我來同你承擔不得不承擔的。”
天舞笑着點頭,充滿了力量和勇氣一般,說:“現在還是一樣的,廷尉大人只要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笑着面對便好。”
天舞說完,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啊呀,忘了去給父親大人請安呢。我得走了。”
天舞裹了裹披風,笑着跟東方留白揮揮手,擡步走了,剛走幾步,又回頭,“廷尉大人,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拒絕十三皇姐的嗎?以後,若是碰到比十三皇姐更合适你的女子,萬萬莫再錯過呀。”
東方留白靜靜的伫立在雪地裏,寒梅冷香染滿衣襟,而他那顆封藏的心裏開始下雪。
是不是從我勸你留下送你進宮的那刻起,我便錯了,我贏了鎮國公卻輸了你。舞兒,純善如你,必不會這麽說吧?而你不說,我可不可以一直裝作不知道呢?
為官六年來,東方留白第一次告假。且原因是因為宿醉不醒。
沐休的太史公找到他房裏,看到人事不省的他語重心長的說:“無疑啊,鎮國公已經同舅公道歉,你和小九兒的事情做不得數了。天意不可違啊。”
東方留白驀地睜開眼睛,“此乃人意,何來天意之說?舅公竟然也信天了嗎?”
太史公勸說道:“若能回旋,鎮國公會不攔下?兩國勢均力敵,又擺這麽大的場面,有何理由不答應?歷來,聯姻便是最省力的結盟手段。在其位,便謀其事,這是必然的選擇。無疑你不應當不懂。孩子,放下吧。”
“深宮詭谲,無人護她,舞兒如何生存?她那麽善良那麽單純。她雖然聰明,卻不懂半點心機算計。無疑不知如何放下。”
“九郡主慧而不露,一定能左右逢源。無疑,你離九郡主太近,反而看不明白,她并不是離開你的庇護便會在風雨中倒下的幼蘭。她很快就會成為一棵傲立的白梅,獨在萬芳謝後淩寒盛開。借酒消愁乃匹夫所為,你當謹記。”
東方留白閉上沉重的眼皮,忍着炸裂開來的頭疼,低低念叨:“淩寒盛開。”
因着這婚事,天舞反倒過得比過去的七八年都要自由自在。
鎮國府上下都合力寵她,各種好吃的好玩的可勁兒往她屋子裏送。有皇家專人團隊替她操辦婚事,“金玉滿堂”也作為回應禮由特使送往了東華國皇宮,天舞樂意當一個不操心的新嫁娘。
東方留白時時過來,給天舞帶一些好看的書籍,或者是試吃天舞搗鼓的各種新奇點心,眼底平靜如海,人卻是明顯的消瘦下去。
日子如水,轉眼臘盡春回,今陽城的細柳綠了滿城,萬裏晴空也多了飛過的雀影,這是草長莺飛二月天。
天舞一日一日愛出門,好像要逛遍整個今陽城。
另一場春寒剛過,天舞便帶着小丫頭鈴铛出門了,今天出門比較有目标,是為了給她四姐姐的小兒子買禮物。
天舞的四姐平王妃一直随夫君守居容州,每年春天回京居住十天半月,今年湊巧,小家夥的生辰便能在京城裏過,她這個小姨得送分別致的禮物。
“郡主,啊不,小姐,都路過一衣帶水了,咱們去挑新鮮料子吧?”
鈴铛拉住她家郡主的袖子,指着京城名流無不追捧的綢緞莊“一衣帶水”的匾額。
“衣裳有內廷提供,做衣裳作甚?姨娘們也在做,我怕在一年內可以不穿重樣的呢。”
“小姐自己也該動手縫一兩樣啊。要不繡繡荷包香袋兒?民間有待嫁的女子,都是要自己做嫁妝的。”
天舞笑說:“你也說了,是民間的女子嘛。我哪是那種靜得下心來的性子呢?”
“小姐不也給東方大人繡翠菊枕頭麽?”
“花樣布料都是你們弄好,我只負責撿菊花紮口子,這也算?”
天舞擡腳要去找适合送給她那個小侄兒的東西,又被鈴铛生生拉了進去,“反正看看麽,看看麽,瞧瞧多鮮亮啊,摸摸看,多滑啊。”
天舞笑道:“鈴铛你是也出了一份子在這店裏面不成?這般會拉生意。”
鈴铛嘟嘟嘴,又憨憨笑道:“小姐,你看這個,你不喜歡嗎?再看看這個……”
天舞順着看過去,不愧是自诩為“天下錦繡七分出于雲州”的雲州名店,一衣帶水裏面的绫羅綢緞不論色澤,質地,繡工,還是花樣,無一不令人心折。
儲氏成為王族之前,雲家的雲錦就是皇宮的貢品,沿用至今,一直是皇室顯示對臣子親近看重的标志性賞賜。
這宮外賣的雖然不是一等一的雲家錦繡,但也有着不是尋常人家能買的起的價位了。
天舞拿起一塊,笑說:“這個顏色是四姐姐愛穿的。”
鈴铛看了看,笑着晃頭晃腦,“小姐,這個其實是四姑爺喜歡的顏色。不是說,女子穿衣打扮,都是為了那個喜歡自己的人嗎?”
天舞接口道:“女為悅己者容。”
鈴铛拍手,“對的對的。”
真的進去了不買也不好,天舞認真的選了兩塊上乘的布料讓店家包了送去京中的平王府,主仆倆剛踏出一衣帶水,東張西望的鈴铛突然定在街上。
“怎麽了?”
天舞本能的順着望過去,鈴铛卻笑嘻嘻的伸手擋住她的視線。
“小丫頭,你幹嘛呢?”
“小姐別看,那邊有一個特別好看的公子,小姐若見了就不會想嫁別人了。不知道和東方大人站在一起誰更好看。”
天舞心裏一動,料想這樣的人怕只有一個。她拿開鈴铛的手,目光落在對面的“笑春風”酒樓。
果然是他……
慕畫夜着最尋常的富貴人家的公子衣衫,唯有墨色發間的鵝黃色飄帶與他俊美不可多得的容顏相得益彰,他與一名三十出頭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後進了門,上了二樓的雅座。珠簾放下的一瞬,慕畫夜的視線仿若無意的落在街頭。
擅長八卦的鈴铛已經又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從旁人那裏打聽了來,巴拉巴拉的說原來是今陽有富甲天下之名的慕家老爺和長公子,這公子年紀十九,尚未婚配,還在宮內當了兩年的官了,真是……
“好了鈴铛,你口渴不?進去喝點茶吧。聽說笑春風裏有個鐵嘴藝人,說得好書,今日帶你去見識見識。”天舞被鈴铛給聒噪到了。
“嘿嘿嘿,小姐也被慕少爺迷住了吧?”
“好吧,你不願去就算了,到那邊去看看。”
鈴铛拉住天舞,笑嘻嘻,“好小姐,鈴铛錯了,這邊請!”
店小二很會看人,直接領着天舞去了上座。天舞眼波才動,便看見總叫慕畫夜公子的那個玄衣侍衛正站在二樓門邊向她投來問候的目光。天舞微微一笑,點點頭。玄衣也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其實也跟鈴铛一樣,在想東方小白跟慕畫夜站在一起誰更好看的說?你們覺得捏?來讨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