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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生相守(2) (1)

亦珍只管如常作息。

待到了初五子時,亦珍與招娣便起身,下得樓去,到了前頭鋪子裏。在堂上正壁挂了趙公元帥新像,供奉三牲,年糕做成的鯉魚同元寶,并糕點果子酒水。又煩勞湯伯踩了梯子,在門外珍馐館的店招上挂好了紅綢布。

一切都準備得了,亦珍帶着招娣返回店堂裏,燃起香燭,亦珍率衆人對着正壁上的五路財神像頂禮膜拜。拜完了財神,湯伯取出了櫃臺下頭早已經備好的一挂紅衣爆竹,拿竹竿兒挑在門口,用香燭點燃了最下頭的火藥撚子,只聽得一陣“嗤嗤嗤”燃燒的聲響,亦珍與招娣便是站在門內,也不由得伸出雙手捂住了耳朵。

兩人才方捂了耳朵,那一挂紅衣爆竹便噼裏啪啦地炸響,聲勢驚人。這時候只聽得城中爆竹聲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聲震百裏。

對門米店老板與老板娘也開了門放炮仗迎財神,與湯伯亦珍打了個照面兒。米店老板雖然人瘦瘦的,面相卻很和氣,朝着珍馐館方向一拱手,“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湯伯忙拱手回禮,“恭喜發財!”

老板娘聽了,在一旁狠狠地擰了老板一把,微不可覺地哼了一聲,轉身回去了。

米店老板笑一笑,跟着老板娘進了屋。

待迎完了財神,便算是開市了。天色尚早,亦珍叮囑湯伯回屋再睡個回籠覺,自己也帶着招娣回了後院,上樓補覺。

早晨開張,忙過了早市午市,趁母親曹氏午睡前,亦珍上樓去與母親說話。

“娘親,女兒有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好擺脫了那京裏來的禦廚,教他從今往後都無暇來尋咱們家的麻煩。”亦珍聲音鎮定,臉上竟帶着一抹淡淡的狡黠笑意。

曹氏看了女兒好一會兒,輕聲問:“是什麽主意?”

亦珍蹲在曹氏跟前,“這主意還要母親答應才行,若母親覺得不妥,女兒也不會擅自決定。”

曹氏伸手摸一摸女兒明顯清瘦了的面孔,“說來聽聽。”

亦珍低低将自己的打算說了,曹氏有一剎那的震驚,随後卻慢慢地冷靜下來,“你告訴娘,這主意是誰出的?”

“娘親,并沒有人撺掇女兒,這是女兒自己的主意。”亦珍望着母親已染了微霜的鬓腳,母親不過才三十歲出頭,卻已經一身滄桑,身子也垮了。就是因為這些年來,始終擔驚受怕,從未真正放下過懸着心。

曹氏聞言,沉默良久,終是扶起了亦珍,“娘的這些東西,到了還不都是要交到你手裏?我兒自己決定罷,娘不幹涉你。娘——不是舍不得,只是若沒了這些做依傍,往後你嫁了人……”

亦珍輕笑,“娘親,女兒說句不害臊的話,夫妻之間的和睦,靠的并不只是女紅易牙。”

曹氏一怔,半晌才點頭承認女兒說的有道理,“倒是娘過于執着,着了相了。”

“女兒只望此事再不教娘操心傷神,咱們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旁的不過是身外物罷了。”

曹氏颌首,“我兒說的是。便按你說的辦罷。”

“那女兒這就去了。”亦珍抱一抱母親,回自己屋裏取了東西,帶着招娣,趁下午歇市的功夫,往慶雲橋而去。

初五商家店鋪剛剛開了市,地面上還殘留着些許迎財神時放爆竹留下的碎屑,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子硝煙味兒。

亦珍帶着招娣走進楊老爺開的書鋪,裏頭的小夥計穿了一身而新衣裳,笑着迎上來,“兩位小娘子裏頭請,可是要看看有什麽書?本店新印了京城裏最流行的話本兒,還有江南才子的詩作集子,小娘子可要取來看看?”

招娣代為答道:“請問這位小哥兒,貴店東家可在?我家小姐有事想與貴東家相商。”

那小夥計往亦珍身上睃了一眼,見亦珍打扮的雖然素淨,但衣裳料子款子都是上檔子的,遂朝亦珍主仆一作揖,“小娘子請稍等,小的這就去請東家。”

小夥計去了內堂一圈,出來時,後頭跟着個頭戴骔巾,穿絨布道袍的年輕人,一壁半垂着頭看着手頭的詩集,一壁問小夥計,“可說了是什麽事不曾?”

亦珍聽見年輕人的聲音,不由地輕喚:“寶哥兒?”

楊登科聞聲,猛地頓住腳步,慢慢擡起頭來,緩聲道:“餘家小娘子。”

亦珍微微福身,向寶哥兒致了新春問候,“不知可有時間,有事想與東家商量。”

楊登科将手中的詩集交予小夥計,朝後堂一延手,“餘家小娘子請。”

他再不是那個追着亦珍叫“珍姐兒”的胖墩墩的男孩兒。

亦珍随他進了後堂,招娣寸步不離地跟在她的身後,待楊登科請亦珍落座,自去斟了茶端給亦珍,這才輕聲問:“不知餘家小娘子尋我爹何事?我爹與我娘往縣外訪友去了。”

亦珍自招娣手裏接過小包袱,從裏頭取出個小匣子來,又自裏邊兒拿出一疊紙箋,雙手遞與寶哥兒,“這是一份兒抄本,上頭記載的是我祖上一位祖母融會貫通先人的經驗,寫下來的菜譜。”

楊登科靜靜望着亦珍,并不立刻接過抄本去。

“我想請貴店幫忙将之印制成冊,然後在貴店寄售。售得的銀錢,二一添做五,與貴店五五分成。倘使銷路不佳,做買書的贈品,贈與購書人亦可,到時刊印的費用,由小女子承擔。”

楊登科一愣,卻見亦珍眼神堅定,這才伸手接過了一疊紙箋,微微翻了翻,終是難掩自己的訝色,“珍……餘家小娘子,這裏頭全是你家珍馐館的招牌菜色……”

說罷意識到自己失言,又微微垂了頭。他并不曾光顧過亦珍開的珍馐館,只是聽人口耳相傳,曉得她的館子生意頗佳,很是替她高興。

亦珍點點頭,“确實是。其實也不是什麽密不可宣的獨門秘方,只是很多都是湮沒在鄉野的法子,旁人未必會放在心上罷了。”

想一想,又道:“實不相瞞,這菜譜留在我與母親手中,若教有心人知道了,難免帶來麻煩。可這菜譜假使傳得街知巷聞,人人都曉得了,便也不值得有心人費心獨霸了。”

楊登科深深望了亦珍一眼,再不多問什麽,“餘家小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小女子多謝楊公子了。”亦珍起身,朝寶哥兒斂衽一禮。

楊登科微微側身避過了,“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如此大禮。”

亦珍不再耽擱,與寶哥兒道別,臨走之前,她停了腳步,向寶哥兒微笑,“小女子預祝楊公子春闱高中,進士及第。”

“承小娘子吉言。”

亦珍帶着招娣離去,楊登科站在店內,望着亦珍的背影,嘴角帶着一抹微笑。

這才是他印象中的珍姐兒,有自己的主意,并且毫無氣餒,一往無前。

“少爺……”小夥計欲言又止。

他伸手一拍小夥計的腦袋,“話不要多,好好幹你的活。少爺要到後堂溫書去了,無事不要打擾。”

這一年的新年,過得很是熱鬧。

正月十六,丁娘子在自家大排筵宴,請了親朋鄰裏并鄉老裏正,當衆認了缸甏行裏曹寡婦家的小娘子做幹孫女兒。

隔兩日,正月十八,季知府夫人葉氏,又收了脂妍齋的大小姐佘初娘做螟蛉義女,同樣請了府內有頭有臉的貴婦與小姐前來觀禮,聲勢竟比兩天前丁娘子收幹孫女時還浩大。

松江府內一時議論紛紛,都說這兩個小娘子是有造化的,一個認了丁娘子做祖母,從今往後便是只學得丁娘子一手絕藝的十之一二,也夠她吃喝不愁一輩子了;另一個本就是富商家的大小姐,如今認了從四品恭人季夫人為義母,這往後怕是要貴不可言了。

在這樣的議論聲中,到了臘月二十,官府開印辦公,老爺們紛紛将積壓的公文處理了。

要進京趕考的舉子們也三五成群地結伴往衙門去,換了路引,好離了家鄉去往京城赴考。

方稚桐與霍昭查公子三人換罷路引出了縣衙,查公子吩咐小厮将路引收好,長嘆一聲,“謝賢弟想是不會同我等一起上京了。”

霍昭點點頭,“謝賢弟的身子你我是知道的,怕是沒法似我等一樣,馬不停蹄日夜兼程。”

方稚桐微笑,心裏想的卻是旁的事。

查公子見了,拿胳膊捅一捅他,“那餘家小娘子倒是個不簡單的。不但認了丁娘子做義祖母,還做下一樁你我想都想不到的事來。為兄開始佩服餘家小娘子了。”

說着從袖籠裏取出一本薄薄的刻本來,朝兩人揚一揚,“看看我在楊家的書坊買到了什麽?”

查公子手裏拿着一冊嶄新的《美馔集》,隐隐還透着墨香。

霍昭取過來翻了翻,不由得微笑,将集子遞給方稚桐,“方賢弟,你可以安心上京了。”

方稚桐不明所以地接過美馔集,翻開一看,只見目錄上頭,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排菜名兒,梅汁山藥糕,清蒸蕈菇釀鹌鹑,竹荪排骨湯,黃芪枸杞炖老鴿更珍馐館的菜色,上頭一應俱全。

方稚桐合上美馔集,忍不住撫掌而笑。

當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時候,觊觎秘密,想獨占秘密的人,大抵連死的心都有了罷?

萬老板看着手裏的美馔集,将之吞了的心都有了!

這是他好不容易從徐得秀手上得來的秘籍抄本,為此他才能在人才濟濟的禦膳房裏脫穎而出,受到尚膳監總管太監的賞識,自然這其中不僅僅是菜燒得好起了作用,然則沒有這冊抄本,他絕不會被貴人接二連三地賞賜,攢下豐厚的身家。

當年師傅留着一手沒有教他的絕活,如今在他眼裏,不過是雕蟲小技。徐得秀的這本秘籍,簡直如同在他眼前打開了一扇通往易牙之道最高殿堂的大門。所有曾經在學徒時挨過的打,受過的罵,忍過的委屈,在他翻開這本手抄本時,悉數煙消雲散。

他憑着它,出人頭地;憑着它,娶妻生子;憑着它,衣錦還鄉。

可是現在,他引以為豪,視以為傲的,只敢在暗夜裏獨自取出來,慢慢品味琢磨的,連妻兒都不曾見過的秘籍,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被公諸于衆,擱在書坊的架子上任人取閱!

萬老板想掀桌子咆哮,可到底還是忍下來了,問兩個徒弟,“你們把所有的美馔集都買下來了?”

高個兒徒弟搖搖頭,“店裏的夥計說,查公子買了四本,他們東家自己帶了兩本回去,對個兒那家——”他朝未醒居方向揚了揚下巴,“也買了好幾本回去……”

“把書放下,你們都出去!”萬老板猛地擡高了聲音道。

兩個徒弟趕緊躲了出去,在偏廳外頭對望一眼,各自揣了一本美馔集,打算一個人得空時慢慢琢磨。

萬老板獨自坐在玉膳坊後院的偏廳中,雙手慢慢地捂住面孔,洩了氣似地萎頓在交椅裏。那個意氣風發,打算還鄉大展拳腳的萬金貴,驀然蒼老成了個尋常的中年男子。

他想不出誰會做這種事。

曹寡婦母女?

萬老板搖頭,這母女倆就靠着館子賺錢糊口呢,怎麽會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公諸于衆,弄得街知巷聞?

那還會有誰?

萬老板放下手,眼光緩緩地轉向未醒居的方向。

是他!一定是他!萬老板咬牙切齒地想。未醒居老板就是個不擇手段的,見自己的玉膳坊菜品獨樹一幟,又挂出了江南才子的雅間兒,一時引得無數文人舉子,為博一個江南才子的美名,到他的玉膳坊用飯。

必然是他!這些菜名兒也不是什麽秘密,他大可尋了人去到珍馐館,将珍馐館的每種菜品都吃個遍,再将珍馐館的菜單強記下來,回去只需仔細琢磨,推敲出個大概,交予書坊刊印了……

萬老板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斷是正确的,瞪着未醒居方向的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

“你叫老子日腳難過,你也別想好過!”萬老板惡狠狠地喃喃自語道。

亦珍并不曉得自己的舉動,無意間将萬老板的矛頭引向了未醒居。她正在自家的廚房中忙碌着。

把母親給她的食譜謄抄了一份交由楊家書坊刊印後,亦珍就把這件事抛到腦後去了。正月十六那天,她當衆認了丁娘子為義祖母,事後何山長家的小娘子與費神醫的女兒都送來了賀禮,并且親自到珍馐館祝賀她。

“雖然英姐兒上京去了,但咱們往後還要多聯系走動,不可因此疏淡了。”何小姐微笑。

“這是自然,我爹還叫我多跟珍姐兒學學廚藝呢。”

“那我們可要向費姐姐讨教醫術了。”何小姐挽了亦珍的手,對費小姐道。

亦珍便抿了嘴微笑。

顧娘子帶着英姐兒,連同願意随她進京去的繡娘,舉家進京去了,生活中的人,來來去去,可是亦珍始終都記得那些對自己好的人,記得那些舊日裏美好的時光。

“費姐姐可聽說了,佘初娘子認了季知府夫人當義母呢。”何小姐拈了塊兒炸年糕吃。

“聽說了。府縣內有頭臉的夫人小姐都被請去觀禮了。”費小姐點點頭,有傳言說季大人打算送佘初娘子入宮參選。

三人卻并沒有就這個話題深入地探讨下去。

那是佘初娘自己選擇的路,往後是甘是苦,是榮華富貴,亦或是寂寞深宮,都要她自己一點點品味承擔。

送走何小姐與費小姐,亦珍的生活恢複了平靜,每日認真經營珍馐館,照顧母親曹氏的飲食起居,是她生活的全副重心。

直到方稚桐遣了奉墨來,才打破她的平靜。

“我家少爺明日一早就要啓程上京趕考了,想請餘家小娘子裝一個茶果點心攢盒,帶着路上吃。”奉墨将食盒交給招娣。

招娣接過食盒,撩開簾子進了後堂,交與正在午歇的亦珍,将奉墨說的話原樣學了一遍。

亦珍取過食盒,打開蓋子,只見裏頭靜靜放着兩張名刺,上面端端正正地寫着方稚桐的名字,下邊壓着一張紙箋。亦珍抽出紙箋來,上頭只寥寥數語:若有急難,可持名刺,往瑞祥綢緞莊求助。

亦珍輕輕将紙箋與名刺都收在懷裏,這才去裝好了點心攢盒,交與招娣拿出去。

奉墨接過了點心攢盒,殷殷地望着招娣:你們小姐可有什麽話要我轉告我家少爺的?

招娣輕輕搖了搖頭。

奉墨有些失望地拎了食盒,一壁往外走,一壁不住回頭,盼着餘家小娘子忽然開了竅,追出來交代他帶兩句話回去。

可惜,直到他出了缸甏行,都沒等到珍馐館裏有人追出來。

招娣回到後堂,見亦珍微微愣神,憋了一肚子的話,眼看要從嗓子眼裏冒出來,又被她強忍了回去。

才子佳人私定終身後花園,才子金榜題名,錦衣還鄉,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終究只有戲文裏才有。

招娣不曉得城裏是如何的,可是他們村裏,村長兒子與保長家的閨女私定終身,相約私奔,被村長與保長将二人捉了回來,保長到底還是心疼女兒,想擱下與村長之間的私怨,叫女兒嫁給村長兒子。偏偏村長便是打折了兒子的一雙腿,也不肯叫保長女兒進門。保長女兒最後被送得遠遠的,也不知究竟嫁給了什麽人家。村長兒子娶了鄰村一個農戶的女兒,每日裏喝得醉醺醺在家打老婆孩子。

就這樣生生毀了好幾個人,只因為家裏不同意他們的婚事。

小姐與方公子之間的阻力,怕是比村長兒子同保長女兒間的還大罷?

招娣這樣一想,便什麽都不忍對小姐說了。

方稚桐在自己屋了最後一遍檢查上京要帶的物品,奉硯在一旁拿了單子,一一核對。

這時奉墨拎了食盒打外頭進來,“少爺,您要的點心攢盒來了!”

方稚桐擺擺手,示意奉硯退下。

奉硯将核對了一半的單子放在桌上,微微一福,自屋裏退出去。

奉池過了正月十五,在老夫人跟前謝過恩後,由老子娘領出去嫁人了。夫人又撥了個大丫鬟到少爺屋裏來。新來的丫鬟由少爺改了名叫奉宣,是個便是不說話臉上也帶笑的,看着小巧玲珑,也不四處打聽,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

少爺仿佛對她很是滿意,漸漸便教她和自己輪流值夜,也肯讓她貼身伺候。

可是奉硯能分辨得出來,少爺對奉宣,只不過是覺得她本分,得用罷了。那種淡淡的客氣,并不是喜歡。

奉硯想,阖府上下,大抵只有她,不,也許還有奉墨曉得,少爺心裏其實早就有人了。奉宣早晚也會明白,她笑得再甜,手腳再勤快,少爺眼裏也不會有她。

奉硯垂了頭,自放在廊下的笸籮裏取了針線出來,慢慢地一針針做起繡活來。

書房裏,方稚桐見奉墨沒有帶回只言片語,也只是一笑。

若亦珍寫了洋洋灑灑的一篇回信,才教他意外呢。

奉墨一邊廂接着奉硯沒核對完的單子繼續往下核對,一邊在心裏嘀咕:餘家小娘子真是個不解風情的。

晚上用過飯,方府衆人移至方老夫人偏廳中說話。方老夫人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叮囑孫子,路上小心,注意飲食,財莫露白。

方稚桐也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答應祖母,“是,孫兒知道了。”

最後是方老爺聽得不耐煩,提醒老夫人,“母親,桐哥兒不是小孩子了,您叮囑的話,他都省得了。”

方老夫人這才停了絮叨,卻還是再三交代,“一到了京裏,就叫人帶信回來,好叫祖母放心。”

自老夫屋來出來,方稚桐又去了母親方夫人屋裏。方夫人取出一沓桑皮紙的寶鈔,上頭面額大小不等,交到兒子手裏。

“這些給你帶着路上以備不時只需,又比銀兩輕薄便攜,不似銀錠那麽打眼。等到了京裏,再去咱們在京中的行號支取銀兩。”兒子長這麽大,雖說是由婆婆帶在身邊的,可到底并不曾真正離開自己眼皮底下。然而此去京城,山長水遠,方夫人身為人母,終究放不下心來,将适才婆婆方老夫人叮囑過的,又重新囑咐了一遍。

方老爺早聽得兩耳流油,有心叫夫人別再說了,一想他們要母子分離,怕是有說不完的話要交代,遂捧了茶盞,悶頭吃茶。

直到方夫人将要交代都說了,這才招呼方稚桐,“随我到書房來。”

方稚桐将母親給一沓寶鈔收在懷裏,跟着父親去了書房。

方老爺關了書房的門,把兒子叫到跟前,有千言萬語想要叮囑,可思及早前老夫人和夫人把他要說的都說了,終是化成一嘆,自書架上取下個檀木盒子來,從中取出厚厚一疊寶鈔,也交給了方稚桐。

“父親,母親已經給過兒子了。”方稚桐有些意外。

“你母親給你的,是她給的,我給的是我給的。”方老爺擺手,“在家千日好,出門半朝難。與同侪一道上京,手頭要松,不可教人小瞧了。在京中該打點的都要打點到,莫替家裏省這點銀子。好了,不早了,你也快點回去休息罷,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是,父親。”方稚桐接過寶鈔,與母親給他的一道收好了,朝父親方老爺行禮,退出書房。

外頭,天空中一彎細細的下弦月,江南的冬日獨有的潮冷氣息撲面而來。方稚桐輕輕呼出一口白氣,還不曾啓程,他已經開始想念。

次日清晨,方府內的下人早早便起了,灑掃庭除,廚房裏的炊煙升得老高老高的,蓋因今日乃是少爺進京趕考的日子,阖府上下都早起準備,以便少爺能以愉悅的心情啓程。

方稚桐早起洗漱更衣,往家中祠堂拜過祖先,又往書房拜過至聖先師,最後轉往祖母方老夫人所住的院子,給祖母母親請安,一家人聚在一起用過早飯。

方老爺見老夫人與夫人都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遂開口道:“時候也不早了,桐哥兒與同侪有約,不好叫大家等他,還是快快出門去罷。”

方稚桐這才拜別了祖母與父母親,接過奉硯替他整理好的行裝,這才帶着書僮奉墨,往城門處與霍昭查公子彙合,然後持了路引,出了城門往城外運河碼頭而去。

三人一路上談天說地,還碰見不少與他們一樣打算走水路往京城去的舉子。

忽然查公子停下腳步,拉一拉霍昭的衣袖,朝驿道旁的涼亭努努嘴,“霍兄,你看!”

霍昭微微眯了眼,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随後微微一笑。

方稚桐見兩人停步不前,不由得腳下一頓,又見查公子一臉壞笑,直往道邊豁眼風,有些不解地看了過去。

只這一眼,他便再也挪不開視線。

晨光中,一個少女亭亭玉立,如同歲寒将盡,早春裏一枝清新的海棠,靜悄悄開在道邊。

查公子在他背上推了一把,“還愣着做什麽?去呀去呀!”

方稚桐一步步走近涼亭,眼裏再無其他。

待走到涼亭階前,他停下腳步,低低喚她,“你來了。”

他就在她跟前,英美挺拔,直似松竹,眼中是一片摯誠深情,倒映着她的身影。

亦珍朝青年微笑,“是,我來了。”

随後将手裏提着的一個竹編食盒遞到他跟前,“此去路途遙遠,恐飲食不便,這是一點自制的點心肉脯,給你帶着路上以備不時之需。”

方稚桐接過亦珍遞來的食盒,微微仰面看着她,只覺得她的面孔瑩瑩如玉,眉目淺淡,一雙眼裏如同煙雨江南般氤氲着霧氣,将他的心攏在其中,無法逃脫,亦,不願逃脫。

後頭查公子不顧霍公子幾次伸手攔他,高喊:“方賢弟,時候不早,船不等人!有什麽話回來再說罷!”

呼喊聲打破了兩人的凝視,方稚桐輕而堅定地對亦珍道:“等我回來!”

這一次,亦珍眼裏有笑,嘴角泛起個小小的梨渦,“好。”

就在這剎那,清晨的陽光破雲而出,灑在他二人身上,落下一層淡淡的金輝,他向她揮手,快步走向等在道旁的同窗好友。

查公子探頭去看方稚桐拎在手裏的食盒,“裏頭有什麽好吃的?”

方稚桐微微閃身,護住了食盒。

“小氣!給為兄看看又有何妨?”不給看,他偏要看!查公子伸手勾住了方稚桐的肩膀,将泰半體重都挂在他身上,一手去搶他手中的食盒。

方稚桐自是不肯,一壁護緊了食盒,一壁要将身上老大一團的查公子甩開。

霍昭受不了地搖了搖頭,一展手中折扇,跟上兩人。

亦珍微笑起來,笑容越來越深,目送三人帶着書童,迎着朝陽,走向前方……

☆、82終章 一味幸福

終章一味幸福

江南的春天,說來就來。

前一刻還是潮濕陰冷的冬季,下一瞬,樹梢上的嫩枝綠葉便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冒了出來,将冬日的陰霾一揮而盡。

院子裏的一叢黃翹已發出了嫩綠的葉子,生機勃勃得叫人歡喜。

廊下有兩只過冬歸來的燕子,正忙碌地飛來飛去,銜來春泥,在檐底築窩。

弄堂裏有頑皮的小兒,齊聲唱着童謠:醬油蘸白雞,蘿蔔燒蹄膀,肉絲清炒炒,什錦兩面黃。糖醋小排骨,紅燒獅子頭。 啧啧啧,紅燒獅子頭。啧啧啧,味道真正好!味道好味道好!大家一道吃!

唱得起轉承合,煞是有趣,叫人聽了,不由得被勾了饞蟲出來。

曹氏半躺在廊下向陽處,陽光透過天井灑在院落裏,有春風自廊下拂過。曹氏并不覺得冷,身上的輕裘将她裹得嚴嚴實實的,頭上還戴了頂兔皮兒耳帽。

曹氏曾笑言,這副打扮,簡直似成了精的黑瞎子,把女兒亦珍和湯媽媽笑了個半死。

這會兒她安閑地躺在鋪了毛氈的躺椅上頭,微微眯了眼,懶洋洋地曬着太陽。

外頭孩童戲耍玩鬧的聲音忽遠忽近,聽着聽着,便教人昏昏欲睡。

倏忽耳邊傳來嬰兒依依呀呀的呢哝,曹氏睜開了雙眼,只見女兒亦珍穿過連接兩處院落的月洞門,懷裏抱着錦緞襁褓,從隔壁院子,來在她的院子裏。

被春日曬得暖洋洋的睡意褪去,曹氏向女兒伸出雙手。

亦珍抱着嬰兒,走到母親身旁,将襁褓小心地交到母親臂彎中。

“你看看你,大冷天兒的,還把宏哥兒抱過來做什麽?萬一凍着了可如何是好?”曹氏嘴裏這樣埋怨着,手上的動作卻再溫柔不過,輕輕地拿鼻尖在小小的嬰兒臉上蹭了蹭,雖是不舍,卻還是将孩子遞回給亦珍,“快帶宏哥兒回屋去!”

亦珍抱了宏哥兒,微笑着在一旁的條椅上坐了,“鐘大夫說小兒上午略曬曬太陽才好,到了晚間才不會啼哭不止。”

曹氏聽女兒說大夫交代這樣對孩子有好處,遂不再堅持,一邊望着小小的宏哥兒在襁褓中掙紮蠕動,意圖從中将兩只小手伸出來,一邊迢遙地回想起自己南下時,在路上落的那胎。也不知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月份不足,也看不出來。只是何珍兒時反應截然相反,許是個無緣的男孩兒罷?

便是那時候,落了胎也不敢在途中停留,堅持着繼續趕路,命雖然保住了,卻傷了根本。若不是為母則強,為了女兒她也要撐下來,恐怕一條命早就交代在路上了。

這時候看女兒微笑着垂頭逗着宏哥兒,曹氏心下一片柔軟。

如今她的珍兒也是做娘的人了,為了她的孩子,她也是會堅強的罷?

亦珍抱着肉敦敦一天重過一天的宏哥兒,眼角眉梢盡是溫柔。

三年前,京中春闱張榜,松江府赴試的舉子合共八十三人,其中四十七人榜上有名,松江謝停雲更是連中三元,獨占鳌頭,先是秋試得了解元,春闱中又得了會員,最後在殿試中又被欽點為狀元。陛下見他談吐不俗,進退有據,相貌清俊,甚是歡喜,有意招為驸馬。

竟是一時風頭無兩。

只是還未等下旨,聖人便龍馭上賓。

先帝崩殂,舉國哀悼,一切宴飲伎樂婚慶之事皆止。

先帝有意立為儲君的趙王并未能趁勢登上王位,反是先前被禁冷宮的賢妃所出的佑皇子登基稱帝。

後.宮頓時掀起一片血雨腥風,侍奉先帝的宮女太監都遵從先帝遺命,為先帝殉葬,其中更包括原本執掌後.宮的芄貴妃身邊的大太監江睢。芄貴妃因痰迷心竅,一口氣上不來,薨了之後,江睢就一直伺候先帝。先帝去了,自是要将他也一并帶去的,到了極樂世界,好繼續伺候先帝與芄貴妃。

因先帝駕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人員更疊,剛剛欽點的殿試三甲,身份便有些尴尬起來。

有人自是打算留在京裏,等新帝想着他們了,繼續重用他們;亦有人打算等新帝開恩科,再博一個更好的功名。

一時風起雲湧,各有所謀。

各樣的消息自京中傳至江南,有人歡喜有人憂。

一夜之間,玉膳坊易主,後院人去樓空,萬老板一家不知所蹤。縣裏有傳言說他南下去了嶺南,亦有人言之鑿鑿地說看他上了往西洋去的商船,到海外去了。

這樣的傳言于亦珍,不過是生活裏的小小浪花,只微微在心頭泛起一片漣漪,便又沉寂下去。

父親究竟因何而亡?真相早已随着時間的流逝湮沒在塵土中。

亦珍有時會想,倘使父親還活着,會是怎樣一副光景?許是夫唱婦随和和美美,然則也可能似楊老爺與楊夫人那般,早早地在一堆妾侍庶子環伺下,貌合神離。

亦珍寧可将那些無處可尋的真相放下,好好地與母親過日子。

到了那年四月頭上,好些進京赴會的舉子,已先後會到松江。縣裏不動聲色地熱鬧了起來。天家有诏,禁絕一切娛樂,然則并不妨礙平頭百姓關起門來自己樂呵。

少不得有文人才子聚會,遣了小厮到珍馐館,叫個點心攢盒并蜜汁豆腐幹等吃食。每到這時,亦珍都會不由自主地想,他也快回來了罷?

可是真當她看見方稚桐站在珍馐館門前,風塵仆仆的模樣,仍是心中百感交集。

想問他在京中一切可順利?路上可辛苦?話到嘴邊,卻只是淡淡的一句:“你回來了。”

他向她微笑,露出雪白牙齒,“是,我回來了。”

兩人就這樣,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癡癡相望,還是奉墨咳嗽一聲,提醒少爺,注意影響,他才跨進門內。

他們有太多話想對彼此訴說,卻礙于禮教束縛,只能如此遙遙地相視一笑。她奉上一盞熱茶,他靜靜飲了,随後帶着小厮告辭家去。

饒是如此,對面米鋪老板娘的一雙利眼亦如同火燭般照了過來。

後來的事,自不消多說,轉天便有風言風語傳了開來。先是說寡婦家的女兒勾搭上了方大老爺家的少爺,後來越傳越離譜,漸漸變成寡婦家的女兒是方二少爺養在外頭的女人,否則以曹寡婦一家的本事,哪裏買得起缸甏行的鋪面兒房子?人家認了丁娘子為義祖母?丁娘子那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風言風語傳到方夫人的耳裏,由不得她不勃然大怒。

兒子看不上她喜歡的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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