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兖州之夜
看着穩穩落在身邊的蕭意樓,華央眼底難得掠過一抹會心笑意,雖然臉上的表情依舊很淡,卻已不見往日裏的冷漠。
“沒傷着吧?”她微微挑眉,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蕭意樓眉峰陡然一擰,瞥了一眼穩穩的匾額,“就那個嗎?”
聞言,華央不由搖了搖頭,揮揮手,竹沁了然,将兩位大漢送走了,而後又進了屋泡上茶。
華央和蕭意樓不緊不慢地走進院子裏,看着那一片已經恢複生機的花卉盆栽,華央問道:“你來找我什麽事?”
蕭意樓道:“沒事就不能來嗎?”
華央道:“你會嗎?你的時間那麽寶貴,會用來做這些無聊的事情嗎?”
蕭意樓稍稍愣了一下,她這言下之意,他沒事來找她,便是無聊無趣麽?
“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字條交到華央手中,“這是我的人傳回來的消息,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一定很想知道這個人的下落。”
華央接過來打開掃了一眼,輕輕笑了笑,“蕭公子辦事手段和效率果然很不一樣,不僅這麽快就知道我在找她,更是找到了她的下落。”
頓了頓,她将紙條揉成一團,幽幽道:“我是也該去會會她了。”
蕭意樓點頭道:“今日去倒也正好,去得巧了,興許還能讨到一杯喜酒。”
華央眸色一凜,“喜酒?她要成親了?”
蕭意樓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就聽到慕開文的聲音,“華央,我找到蘭雙的下落了……”
突然他腳步一頓,看了蕭意樓一眼,拘禮笑道:“原來蕭公子也在。”
蕭意樓道:“蕭某聽說三小姐院裏的匾額做好了,過來看看。”
慕開文聞言不由後退兩步,退到門外看了看“解語閣”,又上前來看了看“上善若水”,連連點頭道:“這些工匠師傅的手工是越來越精致了。”
頓了頓,複又想起了什麽,走到華央身邊道:“對了華央,我知道蘭雙在哪裏了,就在城最西面的那條街後面。”
華央不由朝着蕭意樓瞥了一眼,笑意了然,點點頭道:“好,既然知道了她的下落,那就請大哥陪我去看看她,當面問個明白,如何?”
慕開文看了蕭意樓一眼,欲言又止。
華央道:“蕭公子也會一起同行,你就去跟爺爺說,要查清七妹中毒的真相,需要我們出了山莊去看看,再者,也正好可以領蕭公子看一看兖州的夜裏是一番怎樣的景象。最重要的是,你也可以……”
“哎……”慕開文聽懂了華央話中深意,連忙打住她,而後又點頭道:“好,我去,就算是為了你說的最後一點,我也會去。”
說着,他對着蕭意樓抱了抱拳,“蕭公子請留步,我去見爺爺一趟。”
“大公子慢走。”蕭意樓淡淡應了一聲,而後側身看向華央,“你是要帶我一起去?”
華央笑道:“這是你查到的線索,你自然要去看一看,不過,你若是不想去也沒關系。”說罷,她擡腳朝着裏屋走去。
蕭意樓在她身後,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雖然一言不發,然那微微眯起眼睛注視的模樣在竹沁眼中看來卻是那般溫潤儒雅,與往日裏那個漠然冷清的蕭公子截然不同。
許是意識到有人在看她,華央走出幾步之後便又停了下來,回身向蕭意樓看去,聽他道:“如你所言,這是我發現的線索,不親眼看一看,難免會覺得心裏不踏實。”
“你……”
“我先回去了,動身的時候讓竹沁來通傳一聲。”他一臉理所應當、就該如此的表情,看了看華央又看了看竹沁,而後領着雪婵一道離去。
華央正要凝眉瞪他,就聽到竹沁不争氣地應道:“哎,三小姐出發前,奴婢一定會通知蕭公子的。”
聞言,華央不由沉了沉臉色,待蕭意樓走遠了,她便又坐回藤椅裏,面無表情道:“竹沁,我可曾說過讓你去通知蕭公子的話?”
竹沁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華央,有些心虛地搖搖頭,“那倒是沒有,不過三小姐你和蕭公子……”
“我和蕭公子之間,他是他,我是我,他曾經救過我的命,而我帶他進了慕門,兩相平手。”華央說着擡眸睨了竹沁一眼,“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吧。”
竹沁連連點頭,“奴婢明白,是奴婢多嘴了……”
“罷了……”華央揮揮手,“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竹沁悻悻地轉身,走出兩步複又停下,走到華央身邊,小聲道:“三小姐,奴婢知道你已經變了一個人,現在的你很聰明,很有能力,門主及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已經感覺到你的不同,可是三小姐,你畢竟是個姑娘家,這輩子不可能凡事都靠着自己,終究是要尋得一個靠得住的良人一起過以後的日子。奴婢多嘴,還請您莫怪,奴婢只是覺得蕭公子他人很好,不管是內涵還是外貌,又或是為人或者身家,都絕非尋常人所能及,最重要的是,他對三小姐好,事事都幫着你,讓着你,表面上看着漠然冷淡,不冷不熱,卻将三小姐的所有事情都記在心上,三小姐又何故要一直對他這麽冷冷淡淡的?”
華央靜靜聽着,表情微微變化,沉吟片刻,輕聲問道:“蕭意樓他……對我好?”
竹沁點頭,“那是自然,三小姐自己或是感覺不到,可是奴婢身為局外人卻看得清楚。”
聞言,華央不由勾起嘴角清冷一笑,搖搖頭道:“竹沁,很多事情,你不懂。”
竹沁只能抿了抿唇,無奈地搖搖頭,轉身離開。
華央獨自一人坐在藤椅裏,腦海裏不由閃過蕭意樓救她、又順勢挂上匾額的樣子,連帶着又想起了那天他寫下“解語閣”三個字時的樣子……
這麽一想,似乎從她睜開眼睛到現在,接觸的最多的人便是這個男人,他對她從來沒有刻意隐藏什麽,從身份到勢力,從謀略到計劃,只要她問了,他便答。
他究竟是太過相信她,又或者是太過自信?
無意中端起手邊的茶盞,不知何時,茶盞裏的茶已經冷了,香氣也已經消散,竹沁已經被她遣退了,自己又懶得起身重新倒一杯,便又悻悻地放下,縮在藤椅裏閉目養神。
蕭意樓待她……真的好嗎?
兖州城的夜晚和華央記憶中的稍稍有些不同,和她想象中的也不一樣,雖然此時天氣很冷,到了晚上之後,外面更是一陣陣冷風吹來,可是街上卻熱鬧得出乎意料,四處的花燈畫舫一片喧嘩,街上熙熙攘攘,街道兩旁的店內也是客人來往不絕。
路過一間畫舫的時候,舫上傳來一陣清幽的古琴聲,華央聽得有些出神,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聽了會兒,夜風撩起青紗帳,舫上那撫琴的女子見華央聽得認真,不由沖她抿唇淺淺一笑,垂下頭去,琴音越發輕柔。
“華央。”走出兩步的慕開文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她,随後詭谲一笑,道:“你現在可是位公子,別這麽盯着人家姑娘看,免得人家誤會了就不好了。”
華央頓然回過神來,不由垂首無奈輕笑一聲,對着那姑娘點頭致意之後,便擡腳向前走去,還不忘側身看了看蕭意樓,只見蕭意樓笑意淡淡,雖不言,心中卻明了。
對于自己着男裝出府的這個舉動,她稍稍有些後悔,尤其是方才蕭意樓那一記詭谲深邃的眼神,似乎提醒了她什麽。
他曾說:“你明明就是一名男子。”
垂首無奈搖頭一笑,她擡腳跟上前面兩位身形高挑俊朗的男子,三人并肩而行,一路上不少人投來驚羨的目光。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慕開文停下了腳步,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那條街,“蘭雙就住在那條街後面,有家不起眼的裁縫鋪子,你到了那邊一眼就能看到了。”
說着又看了看華央,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嗎?”
華央搖頭,淡淡一笑,“不用,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去處理,你去見你想見的人吧。”
慕開文神色一陣赧然,看了看蕭意樓,低聲對華央道:“既如此,你我就先走了。”
頓了頓,又對蕭意樓道:“華央就拜托蕭公子照顧了。”
蕭意樓颔首致意,華央緊跟着道:“記住,一個時辰之後在這裏會合。”
慕開文重重點了點頭,轉身朝着向背的方向走去。
蕭意樓看了看他的背影,淡淡一笑,見華央臉色微冷,便不多言,随她一起不緊不慢地朝着巷子後面走去。
剛剛到了後面,就聽到一陣喧嚣聲,既是有喜事兒,自然是少不了唢吶鼓樂,而且看這場面辦得還挺大的,并不是一切從簡。
華央腳步沉穩,絲毫不見慌張,神色之中亦是不見惱怒,根本看不出喜憂。
門外圍了不少圍觀的人,笑聲陣陣,其中有不少都是街坊鄰居,華央和蕭意樓一路走進去,無人阻攔,只當他們是來喝喜酒的客人。
剛剛走到院內,就聽到一聲“夫妻對拜”,華央循聲望去,一對新人面對面一拜,随着一聲“禮成”,頓然又傳出一陣歡呼聲。
突然,有人注意到了華央二人,走過來滿臉笑意地問道:“敢問二位是……”
蕭意樓看了華央一眼,華央的目光卻是落在那個新娘子身上,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道:“我是蘭雙的朋友。”
乍一聽到這聲音,蘭雙渾身一顫,霍地擡起頭來,迎上華央的柔中帶寒的目光,驚得瞪大眼睛,滿臉驚惶,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