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前夫
點點星光下,一輛破舊的面包車在下山的泥道上拔足狂奔,最後“嘭”的一下躍上通往城市的主幹道,撒開腳丫子跑得飛快。
西蒙一邊開車,一邊解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塔塔氣得差點竄起來,作為一個姑娘也忍不住破口大罵:“艹!差點着了那女人的道!怎麽心那麽黑呢?跟她無冤無仇的就要坑害我們?我就說這次出場費也太擡高了點,原來都是圈套!”
潘彼得灌了口百歲山壓壓驚,撸了撸滿頭的栗色頭發,道:“唉呀媽呀,跑死我了……幸好那少爺醒過來了,不然我們真有理說不清。”
塔塔雙手叉腰,說:“還不是我師叔法力高強?要是換別的道士,可能就在山上給那少爺陪葬了。”
潘彼得“哎?”了一聲,猛然發現了什麽,道:“蕭師叔還真把植物人的魂給招回來了!我的天,那可是癱了九年的植物人啊!蕭師叔這是創造了醫學奇跡吧?!”
“可不是嘛!”塔塔抱起手臂,靠回椅背上,氣鼓鼓的同時還不忘得意,道,“他們明天就該送副錦旗過來,上聯法力無邊招魂來,下聯妙手回春樂千家,橫批卧槽牛逼!順便把做法的錢給補上。”
說着,她偏過臉看向蕭起,道,“你說是不是?師叔?”
一旁,蕭起卻是垂着眼,定定地望着虛空處的一點,對于塔塔的話充耳不聞。
衆人這才察覺,他們聊得火熱時,蕭起好像都沒出過聲。
從上車開始,這位師叔就一直在發呆。
塔塔和潘彼得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睛都睜得有些圓,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潘彼得縮了下脖子,小聲猜測:“我們師叔是不是……把魂落山上了?”
塔塔打量了蕭起片刻,搖搖頭,壓低聲道:“我倒是覺得……師叔的魂,像被什麽給勾走了……”
車內安靜下來,一時間,只剩下面包車呼哧呼哧漏風的聲響。
“對了。”
塔塔最先憋不住,出聲打破沉默。
她聲音輕輕的,問前座的兩個人,道:“你們跳窗出逃前,有沒有看到躺床上那少爺做了個手勢?”
西蒙當時逃得最快,沒看到。
潘彼得有印象,攤開手掌,道:“是不是這個手勢?”說着,食指和中指交疊在一塊兒。
“對對對!”塔塔道,“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知道呀。”潘彼得說得理所當然,“把手指拆成三部分看,每一部分都形似一個字母,就是I、L、U,意思是I Love U,我愛你。”
“還沒發現問題嗎?”塔塔捶了下潘彼得的肩,道,“這少爺癱了九年,一醒來,話都說不出口,就先忙着表白,跟誰表白呢?”
一道清越的嗓音道:“那不是表白。”
“害!”塔塔想都沒想就反駁道,“不是表白是什麽?那就是愛你的标準手勢!”
“他在說你好。”
“哈?”塔塔尾音上揚,道,“又不是瓦肯舉手禮,怎麽就成打招呼了?”
“我教的。”
“啥?你教的?”塔塔偏過臉看向身旁,好笑道,“你教的,你怎麽教的……怎麽教……怎麽……怎……”
塔塔的氣息逐漸虛化,直至最後徹底沒了。
她看到身旁才突然反應過來,剛才跟她對話的一直都是蕭起。
蕭起薄唇輕抿,下颌線是少有的流暢分明,他的長睫眨了眨,像黑夜中的蝴蝶翅膀,終于擡起眼,看向前方:
“九年前,在網戒中心,我教的。”
不再有人出聲。
數秒後,“吱——!!!”
随着尖銳的剎車聲響起,車子往前狠狠栽了個跟頭。
潘彼得手上那瓶百歲山盡數潑向擋風玻璃。
塔塔差點一頭撞死在前座上。
“西蒙!……嘶……”塔塔捂着腦門坐直身體,疼得直抽氣,卻反常地沒有發怒。
她不僅沒發怒,反而還顯得有些慫,眼神不停地偷瞄一旁的蕭起。
又破又舊的面包車轉着發動機,孤零零停在馬路中央。
良久。
“九年前?”車裏有人問,匪夷所思,“他們認識?”
“咕嚕”一聲,是咽口水的聲音。
“網、網戒中心?”女聲哆嗦,“不、不會是領完證,跑路九年的那位吧……”
“男的?!”另一道聲音拔高了些,有些瘋魔,“跟男的還能打結婚證?”
一人緊接着驚訝道:“那不就是合法夫夫了嗎?敢情床上那位是蕭起的老公?”
“噓!!!”女聲誇張地“噓”了一聲,音量高得過分。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
“不是老公。”蕭起斜倚着車窗玻璃,眼睛裏只有懸挂在中天的那枚月亮,“在知道他是男人的那一刻,我就喪偶了。”
衆人:“…………”
師叔這麽狠???
蕭起道:“準确來說,是前夫。”
衆人:“…………”
蕭起靠着車窗,已經閉上眼了。
塔塔尬笑兩聲,趁機轉移話題:“害!今天是個好日子,吃宵夜慶祝一下嗎?呵呵,小龍蝦?我請客?”
蕭起閉着眼,将嘲諷拉滿:“慶祝我喪偶愉快嗎?”
“…………”塔塔扭頭朝向另一邊的車窗,滿臉艱難。
我盡力了,真的。
不多時,面包車再次啓程上路。
***
山頂。
小山叢桂館的偏僻廂房內。
女人剛打發走警察,還有些氣得發抖。
她已經知道了是誰報的警,心中暗恨那夥人壞了自己的好事,這筆賬勢必要追回,不過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解決。
女人撈起景泰藍電話機的接聽筒,撥了一串號碼。
對面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接通了。
“喂?夫人?是你嗎?”對面是略顯緊張的中年男子聲音。
“嗯。”女人細細地眯了下眼,煙嗓陰沉,道,“晝衡醒了。”
“什麽?!”中年男子慌了陣腳,有些語無倫次,道,“那我們,我們豈不是要被發現了?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當初就不要走這一步,我就說太冒險了,而且現在人醒了……”
“夠了!”女人一掌撐在桌上,滿臉嫌惡地打算電話那頭的男人,低喝道,“你看看你!遇上這麽點事兒就沒了方向,能成什麽事?就算被他發現又如何?他不能把我們怎樣,因為他父親晝海鳴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沒人給他當靠山!”
似是不解氣,纖細的手掌狠拍了下桌面。
對面的男人徹底沒了聲,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喘息,表明自己還活着。
女人閉上眼,穩了穩情緒,再睜眼時,整個人平靜了不少。
女人的聲音依然高高在上,道:“既然晝衡已經醒了,我們就盡快着手安排林晚的事,能解決一個是一個,雖然林晚是個弱智,目前看來沒什麽威脅,但是……”煙嗓轉低,後面半句話是對着自己說的,“但是只要是晝海鳴的孩子,就有可能成為我的絆腳石,絕對不能給他倆任何翻盤的機會……”
中年男子敬小慎微,道:“夫人,你讓我物色滄市的名門權貴,把林晚嫁過去聯姻,其實不久前……我已經找到了。”
“哦?”女人高揚起眉梢,道,“找到了?誰?”
“蕭家三少蕭建安的長子。”男人報出一個名字,道,“蕭起。”
“蕭起?”女人回憶一番,卻沒印象,懷疑道,“我怎麽沒聽說過?”
中年男子低笑了一聲,道:“夫人,你且聽我慢慢道來……”
五分鐘後,女人聽完了蕭起的來歷,神态徹底放松了下來。
“原來也是個傻子啊。”她舒了一口氣,說,“難怪蕭建安這麽多年将他藏得嚴嚴實實,确實,那孩子讓蕭建安成為了笑柄。”
“是的。”中年男子語态變得悠然,道,“蕭起是我們的不二人選,他爹蕭建安雖然不怎麽樣,但他背後的蕭家,才是我們聯合的目标,巧就巧在,蕭起跟林晚一樣,都有智力缺陷,誰都沒有資格挑剔誰,我相信蕭建安是明白人,深谙聯姻背後的利益關系,他不會拒絕這門親事的……蕭家好歹也是豪門,把林晚嫁過去,我們總不至于落得個虧待晝氏後代的名聲。”
女人表示贊賞:“不錯,不錯。”
随後,女人擡起手,玩着自己的手指甲,道:“如果晝衡知道我要把他妹妹嫁給一個傻子,不知道作何感想……啧啧,可惜,他現在成不了氣候,以後也成不了氣候,這輩子都只能由我擺布。”
說着,女人朝指甲吹了口氣,譏笑道:“既然找到合适人選了,趕緊安排相親吧。”
四合院的上方,黑夜如幕布,綴着月朗星稀,然而在平靜的蒼穹之下,暗潮起伏。
随着晝衡的蘇醒,所有人的命運之線都被一把攥住,奇異地交纏于一條軌道上,朝前抽絲奔湧。
***
那天晚上吃完小龍蝦回去,蕭起就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