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十四)
顧昭下意識說:“不行。”
程野憋着笑看了他一會兒,接過了他手裏的兩杯牛奶,喝了一口,用沾滿奶沫的嘴唇,碰了碰顧昭緊繃的唇縫。
“那快說。”
“坦白從寬,”程野語氣柔軟地威脅道:“——抗拒從你。”
(二十五)
顧昭和程野的交集,要比出現在同一張初中畢業照上更早。
或者是,是顧昭單方面對程野的注意。
那一陣,前幾天他第一次和他爸還有林巧三個人一起吃了飯,被他爸通知了他們打算結婚這件事。
顧昭從小和他爸關系不至于差,但也不親,對他爸再婚這件事,潛意識裏産生了一種抵觸心理。
餐桌上他沒說什麽,小口喝着白水,淡淡嗯了一聲,說這是他們的事,不用問他的意見。但那陣子,顧昭沒法否認,無論他走到哪裏,總感覺頭頂蓋着一朵沉沉烏雲,心情怎麽也明朗不起來。
某個下午,顧昭逃了自習課,無所事事在校園裏繞。
他讨厭那種安靜無聲的氛圍,總讓他不自覺想起那些不想接受卻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不知怎麽就走到了操場,初二某個班正在打球。
觀衆席上都是女生,顧昭走到了遠處的草坪上,挑了個幹淨的地方坐下。
他知道球場上最出挑的那個男生——程野。
長得最好看,打球最厲害,性格最開朗,臉上總挂着笑。學校裏人緣最好,混得最開的男生,和他截然相反。顧昭雙手撐地,剛下過雨,微微濕潤的草地,打濕了他的手心。他默默想着,在什麽樣的家庭長大,才能總是露出這種心無芥蒂的笑,好像生活中沒有任何煩惱。
鞋底摩擦塑膠場地,和男生吃痛的慘叫一起,發出一陣刺耳而駭人的聲響,劃破了午後晴朗的天空。
無端的,顧昭也站了起來,甚至不自覺想上前,但突然倒地的程野已經被其他人團團圍住了。
顧昭踟蹰着,還是混進了圍觀的同學裏,走了過去。
“我去——”程野表情扭曲地蜷着背,捂着膝蓋,像是中了子彈,“痛死爹了,我骨頭沒露出來吧。”
立刻有球隊的同學關心地去看,結果恨恨地捶了他一拳,“媽的蹭破點皮,再不去醫務室就該愈合了。”
包括顧昭在內的所有人,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對顧昭來說,無比灰暗的一個月裏,他第一次笑。
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因為程野。
後來一直到回到教室,放學,顧昭總忍不住去回憶程野摔倒後要死要活的誇張表情,臉上總不自覺地浮現出笑意來。
當晚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裏,好不容易亮了一些的心情,再次暗了下來。
顧昭站在卧室的洗手間裏,對着鏡子,看着垂頭喪氣的自己,想着程野的樣子,才勉強露出一個笑。
笑着笑着,落在胸口的那朵積雨雲,也終于開始下雨。
顧昭笑着,釋放一般,任由淚水爬滿了整張臉。
(二十六)
“後來呢。”
程野半躺半坐在顧昭懷裏,被他從後面圈抱着。伸手憐惜地摸了摸他英俊的臉,似乎想幫他抹掉那些早就不存在的眼淚,嘴上卻沒良心地說:“你對我一見鐘情,然後打算讓這份感情深埋心底,永世不得超生?”
顧昭默默把他抱緊,蹭着他的臉頰。他耳廓微紅了紅,不動聲色轉移話題:“後來林阿姨來學校找我,讓我不要有壓力。她說我爸沒和她說,但她看得出來,我心裏并不是完全認同他們的事。”
“她告訴我,她不是想和我搶我的父親,是想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如果我不願意,她願意等,用實際行動得到我的認可。因為我是這個家裏,最重要的一份子。”
程野擡頭,看着他顧昭,等着他說下去。
顧昭輕輕吸了一口氣,“那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多自私。”
程野想說顧昭,你沒有幼稚,更沒有自私。但他想到他們先前明明同窗過兩年,顧昭卻一直忍着沒和他說,又把那句話咽了回去。他捧着顧昭的臉,像捧着一塊堅韌卻易碎的珍寶,“顧昭,你在我心裏也最重要。”
滾燙的呼吸流竄在一起,辨不清,分不開。
顧昭低頭看了他一會兒,從耳朵到臉頰都紅透了。他嗯了一聲,輕聲說:“你也是。”閉上眼和程野親吻,嘗到了濃郁香甜的牛奶味。
“高一那年,你初三,我和班上同學回學校看老師,還特地來看過你。”說是看他,其實不過是多爬了兩層,有意從程野教室門口走過,走了好幾次。
第三次程野才和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來,和顧昭在廁所門口擦肩而過,卻對穿着複興一中校服的他印象全無,只剩顧昭一人在走廊盡頭站了好久,悵然若失。
顧昭一直随身攜帶着在初中圖書館意外發現的寫着程野名字的借書卡,卻沒法帶走那本頁緣泛黃的舊版《時間簡史》。他知道離開了這所學校,他們就是真正的再無交集,連程野會去向什麽方向他也不知道。抱着這樣的念頭,顧昭過着日複一日的生活,直到那個黃昏,在宿舍樓下,遇見拖着行李箱,叼着牛奶棒冰,剛轉學來的程野。
“你怎麽這麽倔,幹嘛不找我來撩騷呢。”否則他初三就努力一點,發奮圖強考上複興,不用費轉學這勁兒了。程野可惜道:“你長這麽帥,我肯定給你微信。”
顧昭目光落在他膝蓋上,手上也輕輕揉着。
片刻,他說:“我怕把你吓跑。”
“一個男的,這麽注意你。”顧昭不自然地輕咳一聲,開口卻仍有些別扭:“和跟蹤狂似的。”
程野一下子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妄自菲薄的臉,“寶貝,一般長你這樣的,我們統稱——花癡。”
顧昭縱容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忠誠的大狗。把程野看得心裏熱,下面也熱。
“其實吧,我那會兒不敢和你太親近,主要也是你那會兒嘴硬,非說你是直男。”程野說,“我就老以為,你見了我就色欲熏心,只想和我玩玩。”
顧昭立刻否定:“不是。”
他把程野快摸進自己領口的手握住,認真看着他,“除了你,我沒喜歡過別的男的。不對,沒對任何人産生過興趣。”
“這樣——算同性戀嗎?”
程野躺在他懷裏,懶懶地看着他笑。心想顧昭怎麽那麽傻,那麽好,覺得自己簡直撿到寶了。他重重在顧昭嘴上親了一口,給他答案:“算我男朋友。”
盡管沒人會貿貿然不敲門進來,他們還是把房門上鎖了,在床上滾成一團。
“最好初中某一天我打球不小心砸到你,由我主動來和你說話。”
“最好我們早一點就認識了,你爸爸要再婚你心情不好,我可以每天逗你開心。”
“那我也不用那麽小就開始住宿了。我爸媽整天整天的不在家,我想你每天都來陪我。”
朦胧床頭燈光下,顧昭看着身下已經被自己把衣服脫得所剩無幾的程野,心頭突然酸了酸。
程野感覺到他的停頓,緩緩睜開眼,暗示地揉了揉他下面,“幹嘛,快啊。”
顧昭很想告訴程野,在見到他之前,他都覺得時間很漫長,一天二十四小時無聊得像是怎麽也過不完。可是在一起之後,又覺得時間變得飛快。快到他恨不得把時間倒帶,把他們相識相知相戀的時間無限循環。
他也想早一些認識程野,等他下課,陪他回家。和他一起吃外賣,一起打游戲,晚上睡一張床,冬天不開電熱毯也能取暖。也想陪他一起走過那些孤單且漫長無邊的歲月。
激烈的欲望裏,顧昭珍惜地,輕柔地,低頭親了親程野的臉頰,“心疼你。”
程野笑了笑,把他拉下來,壓在自己身上,若有似無地嗯了聲。
“那你好好疼疼我。”對着顧昭的耳朵,他細細顫抖地說。
(二十七)
顧昭的生物鐘很固定,無論前一晚幾點睡,第二天早上都能固定在六點半左右醒。
除了通宵。
翌日,早晨八點,顧昭穿着有些淩亂的家居服,踩着拖鞋,只身一人走下樓梯,打算倒兩杯水上去。
客廳裏沒有熟悉的卡通片聲響,顧昭晃了下神,才想起今天早上林阿姨要送弟弟去社區會所上游泳課。他往廚房走着,忽然瞥見桌邊坐着一個不知何時回到家來,熟悉的身影。
顧昭一愣,停下腳步,“爸。”
顧父轉身,啊了一聲,“早,起啦。”
顧昭颔首,嗯了聲。左右無話,倒完了水,顧父又問:“你阿姨說,家裏來客人啦。”
顧昭臉上佯裝自然,“嗯,我同學。”
顧昭倒了水,一心想着趕緊上樓,喂程野喝些水,抱着他再睡一會兒。
誰料顧父咳了咳,說:“早餐還熱着,叫他下來一起吃吧。”
不好意思改得太倉促太多??了!和uu們鞠躬道歉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