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1.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薛晉岚以一樣的微笑響應,握公文包的手卻松開了一些。他随時想放開手,拿槍、指着身旁女孩的頭。
公園中靜得過分,柳雅銀鈴似的笑聲被襯得格外清晰。薛晉岚感覺到挽着自己的手收緊了,纖纖的五指擦了粉紅色的指甲油、扣住他的上臂。
「我要殺人,殺誰都好,我要委托你。」
這大概是薛晉岚十年的中介生涯裏,聽過最荒謬的要求了。他想到薛矢妍,薛矢妍雖然會刁難人、但她不會做沒有理由的事。
「哎,不可以嗎?我會付錢的。」
「那倒不是。只是……妳沒有指定的目标,要委托我們殺誰呢?」
「誰都可以啊!出租車司機、睡在路邊的街友、早上趕着上學的小學生……我戶頭就剩下那些了,買得起誰呢?」
薛晉岚停下腳步,站在路中央的花圃前。他細細端詳着花圃上的植物,深綠,殘敗灰暗的冬日景色。
「誰都可以吧。不過,這并不是逛街購物呢。」
柳雅湊到他身旁,他垂下眼睛,女孩粉嫩的臉頰近在咫尺。他讨厭那種眼神,沉迷于某樣東西、癡迷至癫狂的神态,讓他想起了他母親。
母親去世前,執着于權力與金錢的那時候,也是這樣的神情。
「妳不是第一次委托殺人吧?」
「嗯。我換過三、四個中介啰,他們都找借口說沒辦法接委托,但明明就是不肯理我了,好讨厭呢。」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薛晉岚在心底暗想,他回避女孩的視線,繼續往前走,把目光投向遠處的長椅。
「妳看起來比較适合白天來,坐在那張椅子上,跟年輕小夥子談情說愛、風花雪月。而不是在這邊糾纏殺手中介。」
「嘿,你知道我是誰嗎?」
「妳的耳環看起來挺貴的。」
薛晉岚顧左右而言他,柳雅倒是笑得更開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把耳環順手摘下來。
「出門時忘記拿掉呢。你很識貨嘛,這個就送給你、然後接我的委托怎麽樣?」
「我對飾品、還有妳的委托都沒興趣。」
柳雅用拇指和食指夾着小巧的耳環,鑽石反射着街燈的光,發散出五彩的光澤、耀眼卻柔和。
「為什麽呢?我會付錢給你的。不夠嗎?我可以再多弄點錢來,但要給我一些時間……啊,或者,你喜歡我嗎?」
薛晉岚感覺頭開始暈了,柳雅手上還抓着耳環,就把身體往中介身上貼。大衣下她只穿了薄襯衫,襯衫下深色的內衣若隐若現。
薛晉岚得說,他實在搞不懂現在女孩的想法。他想推開柳雅,後者卻直接挨着他的手臂、把胸部貼上來了。
一時有種無語問蒼天之感,薛晉岚松開左手、讓公文包掉到地上。空出手後他按住柳雅的肩膀,向下重壓,同時在柳雅往旁邊歪倒時抽出右手。
柳雅「啊」了一聲,往地上跌。畢竟她也還是個女孩、而且是個比自己小的女孩……薛晉岚在下一瞬間矮下身,把她攔腰扶住。
沒讓柳雅真的跌下去,但視野內卻有個小東西在空中劃出弧形、飛進了一旁裝飾的樹叢中。薛晉岚愣住,才想起來,耳環剛剛還在柳雅手裏。
「站穩,我去找妳的耳環。」
他看也沒看女孩一眼,轉身就鑽進樹叢。柳雅似乎低聲抱怨了什麽,中介沒仔細聽。
彎身在地上摸索,還好樹叢下的泥土是幹的,否則褲子一定會沾滿泥巴。薛晉岚瞇着眼尋找,那小小的耳環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找了一會兒,手被樹叢的枝枒紮到了幾次。薛晉岚擡起頭,終于在枝葉間看到反光的物體。
他伸手去拿,同時注意到後方的女孩朝自己靠近了。
中介有半個身體在樹叢裏,他瞇着眼,趁機觀察那枚耳環。銀色的金屬嵌着鑽石,而金屬上有幾個小字……
「妳是誰?」
薛晉岚幾乎是下意識地拔槍、轉過身對準背後的柳雅。他卧倒在樹叢裏,搶口往上、指着柳雅的鼻子。
柳雅微笑,伸出手看似想拉他起來。薛晉岚沒動,隔着樹叢交錯的光與影,他緊盯着那雙戴了放大片的眼睛。
「啊,我該怎麽回答才好呢?好吓人喔,可以先把那玩意兒收起嗎?真是的……我剛剛不就想告訴你了?」
耳環上的小字是某個名字的縮寫,那是一位落魄的政治家。薛晉岚迅速地在腦海裏略過關于政治家的資料,背脊一陣發涼。
之前遇上柳雅的殺手中介,恐怕只當她是普通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吧。但薛晉岚知道,沒有這麽簡單。
政治家和薛矢妍那邊也有一些牽扯。他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四年前被□□,精神失常、成了個瘋子。小女兒原本常常出現在媒體前,姊姊遭逢意外後,便也跟着消聲匿跡了。
四年來鮮少聽到這對姊妹的消息,倒是政治家原本一帆風順的政治生涯,從女兒出事後便頻頻受挫。
其實這種事情薛晉岚平常倒也不太會特別留意,只是四年前的事……
「我記得妳以前在媒體上出現時,一副水靈的樣子、挺活潑的。沒想到妳長這麽大,都快認不出來了。也沒想到……妳跟妳姊姊一樣瘋了。」
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找這名女孩。她肯定是偷偷溜出來的吧?她認出自己了嗎?不,不可能的,那是件懸案。
「我才沒瘋呢。就算瘋了,我付錢、你幫我辦事,有什麽問題嗎?」
「以前在電視上看到妳,就覺得妳長得跟妳姊姊蠻像的。」
薛晉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握緊了槍,輕輕地吐出話語。柳雅的臉色變了,伸出的手垂了下來,緩緩地、她朝薛晉岚走近。
街燈從她後方照來,使她的臉龐融在一片陰影裏。黑暗化開了她的表情,只剩下一雙眼睛,很亮、很清澈。
「是啊,可是姊姊被殺了,被□□之後她就像是死了一樣。她死了,所以我也死了。」
說着沒有邏輯的句子,另外一枚耳環,在她耳上閃着光芒。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