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仍沒有停的跡象,淩霜睡得很晚,也許是前一天的任務耗掉太多精力,他一直睡到了十點半。
當他從薛晉岚家客廳的沙發爬起來時,中介已經在忙着處理今天的事了。往房間那頭望去,薛晉岚趴在床上、面前擺着筆電,他不停敲打鍵盤。
短發亂翹着,而衣服也還是睡前的那一套。其實薛晉岚是個懶人,在家時,他不介意自己邋遢的像頭豬。
「今天不用出門?」
「哦,本來有行程的啊。不知道是誰害我出不了家門的?」
薛晉岚聽見聲音,擡頭往客廳瞥了一眼,接着舉起手、惬意地伸了個懶腰,換了姿勢繼續趴着。
他的計算機屏幕上,開着好幾個通訊框。其中一個還是他旗下的另一位殺手。
那小夥子才剛滿二十歲,但身手算是不錯的,最重要的是,他的背景單純、能夠讓薛晉岚信任。
「我準備把嚴董的那任務交出去了。」
「給誰?」
「斂水。」
薛晉岚又迅速地敲下一串字,在通訊框發出了訊息。淩霜理了理頭發,緩緩地走進他的房間、靠到門框上。
裸着上半身,他露出了胸前長形的淺疤,那道橫過胸口的疤是他流浪的那兩年留下的,一旁還帶着幾道槍傷。
「怎麽不給我?」
薛晉岚聽見他的話而擡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委托者是惟恐天下不亂的企業家,然後目标是他溫柔娴淑的太太哦。這樣你會接嗎?哎,你要的話我也想派給你啊,不過應該不用我問吧?」
淩霜哼了一聲,而薛晉岚擺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爬了起來,在接起電話前對門口的殺手笑了笑。
「別整天想着任務,沒那麽多人要殺的。去給度個假什麽的吧。」
「你自己呢?」
「我很忙。」
薛晉岚看見手機上的來電顯示,頓時想無視這通電話。但該來的總是會來,他翹掉了行程就要有面對某人怒氣的準備。
他接通了電話,便聽見了優雅、卻帶着冷意的女聲。
「小岚,你在哪裏?」
那些喊自己「小岚」的人,薛晉岚幾乎都是讨厭的。而這一位,又是他最厭惡的一個。
說厭惡,卻又無法跟那女人斷掉關系。
「哎,抱歉,我被我家殺手弄得下不了床,所以自動放假一天了。」
「下午你自己想辦法過來。我要見你。」
電話那頭的女人一如往常的強勢,根本完全沒把薛晉岚說的話聽進耳裏,雖然那也只是句幾近無賴的廢話,但中介仍感到不快。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卻還是無法習慣。每次就想這麽挂掉手機,不去理會他的……姊姊。
「這麽急的事嗎?」
「急?我才想問你,我不在國內的時候你在搞什麽?要你辦的事沒一件辦好,你都幹什麽去了?」
女人的聲音微微變質,薛晉岚垂着眼,而淩霜無趣地走回客廳看電視了。
沉默了幾秒,中介聽見新聞播報聲。客廳那裏斷斷續續地傳來女記者的聲音,報導內容正是昨日發生于商業區的槍擊案。
「薛矢妍,如果妳說的是一個月前那封郵件裏的事。我應該已經回複過妳了,妳的想法太荒謬、而且一點意義也沒有,我不能幫妳辦。」
壓低了音量,薛晉岚從床上爬起,将房間的窗戶打開了。外頭的雨聲将他說的話蓋了過去。
「悖德的事少做點吧,會下地獄的。」
「到現在你跟我說這個?小岚,你是殺手中介,記得嗎?雖然不是親自用雙手殺人……但肮髒事,你難道做的還會少嗎?」
「妳還知道我是殺手中介就好,我的人,他們是殺手、不是罪犯。」
中介站在窗邊,無力地閉上眼,他幾乎可以預見姊姊的回複,他太了解薛矢妍了。
「有差別嗎?他們就是我們往上爬的棋子……」
薛晉岚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沒聽完她的話,便将通話切斷了。
透過敞開的窗戶,風吹在臉上、把雨點一并帶了進來。他就放任自己的頭發被打濕,甚至把手撐在窗臺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他家在四樓,只要稍稍一用力,就有機率直接摔到地獄去吧。
「有急事?」
客廳的電視還在播放新聞,殺手的聲音卻近在耳邊,薛晉岚一回頭,差點撞到淩霜。而後者在他被吓到的那瞬間攬住了他的腰,把他從窗臺上拔下來。
「沒有,下午再說吧。」
看薛晉岚挑眉的表情,淩霜聳了聳肩,他空出一只手,越過中介,将窗戶關上。
「臉色真差啊。」
「怎麽可能,我的面具是一年四季常駐的。」
薛晉岚笑了起來,把淩霜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殺手卻把手按在窗戶上,将他困在自己與玻璃窗中間。
「要說嗎?」
「啥?」
「昨天的任務、剛剛的電話……你瞞着我的所有事,要說出來嗎?」
那副身軀的陰影把薛晉岚整個人都籠罩了,中介想鑽出去都有困難,他只能無奈地伸出手指,戳在淩霜的鼻子上。
「我沒有瞞你,只是你沒必要知道而已。」
殺手嗤了一聲,把頭往前移,直到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他動了一下、咬住中介的手指。
隔了一扇窗,雨彷佛無止盡般地下着。
2.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停。薛晉岚終究沒讓淩霜載他,吃過午飯,他把殺手趕出家門,一個人招了出租車,前去薛矢妍指定的地點。
很難得的,姊姊讓他踏進他們那棟位于市區的豪宅。不過當然……是秘密地進去。他被叫到了離目的地有段距離的地方,再搭了上次那位司機的車。
也沒去算自己搭車花掉了多久時間,到達時,他麻木地看着車子滑進巨大的停車場。司機為他打開車門,他便乘上了豪宅電梯,再一眨眼,一腳踏進他陌生的「家」。
四十六樓,推開左側那扇漂亮的雕花木門。隔着白色的毛地毯,寬敞的客廳被打掃的一塵不染。
水晶吊燈散發着明亮的光,連牆壁似乎都閃閃發亮,從國外帶回來的畫挂在上頭、每一幅都價值不菲。客廳的裝潢也像是某種電影裏才會有的場景,巨大的鋼琴斜擺在角落,空間中央則是玻璃矮桌及高級沙發。
矮桌上也不會少了擺飾,嬌豔欲滴的花插在瓷花瓶中,那都是真花,一兩天便要換一次的。而視線從矮桌越過,落地窗占去了整整一面牆的空間,外頭有陽臺,可以俯瞰半個市區的景色。
室內太過夢幻,與外頭就像兩個世界。潔淨明亮的空間容不下半點灰塵,薛晉岚的姊姊待在這裏,卻顯得特別合襯……
「一直呆站着做什麽?過來吧。」
恐怕那個默默忙碌的傭人,都比他更融入這空間。薛晉岚苦笑地想着,往聲音來源處走去。
身材嬌小的女子以慵懶的姿态躺在沙發上,瞇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薛晉岚在玄關處脫了鞋,依言來到姊姊面前。
這就是薛矢妍,那個淩霜執行任務時見到的女人。燙着一頭蓬松的褐色卷發、臉上化着精致的妝容。
深邃的五官使她的美麗外放而狂野,她只穿了一件薄紗,在薛晉岚來到前,她正專注地看着她擺在身旁的白色筆電。
「你早上不該擅自決定放假的。」
從鮮紅的唇中吐出冷冷的話,薛矢妍撐起身子,薄紗下姣好的身材若隐若現。
「妳有沒有考慮過在家把衣服穿好?」
「小岚!」
薛晉岚顧左右而言他,另一頭,薛矢妍的心情不是很好。她使了個眼色,不遠處的傭人便唯唯諾諾地走到玄關去。
「大小姐,我出去辦您交代的事。」
「去吧。」
趕人的意味明顯,薛晉岚卻真誠地希望被趕出去的是自己。一邊在心裏哀號、他一邊看着中年的女傭人走出門。
「我可以跟着她去嗎?」
「坐下。」
他的話再度被忽視,薛矢妍惡狠狠地盯着他。薛晉岚嘆了口氣,想坐在她隔壁的沙發,可是一回頭卻看到姊姊難看的臉色。
會過意來,薛晉岚乖乖地繞了回去,他在薛矢妍身旁坐下,下一秒,果不其然地被壓倒了。
筆電摔下沙發,但掉落于柔軟的地毯、也沒什麽損傷。薛矢妍一翻身就坐到了薛晉岚身上,她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弟弟,可是薛晉岚的視線,卻停在自然垂下的薄紗後方、某個尴尬的位置。
「拜托,求妳了,把衣服穿好。」
薛晉岚捂住自己的眼睛,順道在心裏感嘆,他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要連續兩天給不同的人騎着。
「別講廢話。今天早上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也不跟你計較了。我是要告訴你,後天,我讓嚴董給我們安排了機會,你的殺手不行你就自己去,把之前沒做的事辦好。」
「妳是認真的?」
「過得太舒服,腦袋已經轉不過來了嗎?報表和分析我也都傳給你了,一場威脅到我們的政商聯姻近在眼前,你還在等什麽?」
薛晉岚從手指間的縫隙看向薛矢妍,她的長發垂落在他臉上,低下頭,她竟然就把嘴巴往自己弟弟唇邊湊。
「妳瘋了。」
薛矢妍忽然笑起來,她用她長長的指甲輕刮着薛晉岚的臉龐,指尖帶着一種挺好聞的味道,是會使人迷醉于其中的名牌香水。
「粗暴、直接,卻有效。你一直在做的事不都是這樣嗎?陰謀可以很複雜,但起始點都是很微小的,你要出力、推倒第一張骨牌。」
「要我對一個什麽都沒做錯的女孩下手?」
「是的,如果你不熟悉,可以用我當作練習對象。」
薛晉岚顧作輕松地笑了起來,拿開手,閃避薛矢妍鮮紅的嘴唇。他的眼光投向天花板,吊燈的光線有些刺目。
「噢,其實我對年過三十的女人沒有興趣。」
「放心,你的目标很年輕、很漂亮。」
薛矢妍勾起嘴角,紅唇拉開了豔麗的弧度。薛晉岚卻再也笑不出來了,他眼裏映着一張魔鬼的臉,可是魔鬼的眼中,也正倒映另外一個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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