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與這位不熟, 葉昔言本就不願跟這位有過多的接觸,但對方非得湊上來,還莫名其妙問這麽一句, 這就有些讨人嫌了, 不太知趣。葉昔言還是無動于衷,聞聲, 偏頭瞧了下, 不冷不熱地反問:“去哪兒?”
過于生硬的語氣讓紀存玉一愣,他反應了半晌才緩過來,這才自覺剛剛那話問得不漂亮, 有多管閑事的意味,便笑着解釋:“先前邵領隊來過了,說是要開個短會, 我以為你們都要過去。”
短會是在微信群裏開的, 只是發幾則通知和任務總結,沒特別要緊的消息,不必聚一塊兒面對面細談。
葉昔言先前就收到消息了, 還在群裏回複了兩句, 對此是知情的。她擡擡眼,直截了當地說:“沒開會,不用過去, 所有事邵領隊都在微信群裏講了。”
語調還是冷淡, 一點都不熟絡。
紀存玉了然,還是心平氣和的樣子, 臉上倒沒表露出多餘的情緒, 看不出是尴尬還是怎麽了。這人的心态真不錯,即便葉昔言這樣不給面子都不生氣, 還是那樣,點點頭,說:“那是我搞錯了,以為是線下開會。”
到底還在外邊,不能表現得太過,葉昔言也慣會裝模作樣,接道:“不是,勞煩挂心了”
“沒有沒有,差點讓你誤會才是。”紀存玉說,挺會講客套話,末了,自然而然地轉開話題,“葉小姐在這裏做了一下午的後勤了吧,真是辛苦了。”
葉昔言淡聲說:“也沒做什麽,你們才是辛苦了,我們比較閑。”
“哪有,”紀存玉回道,嘴皮子利索,“大家這進進出出的,搬物資就搬了兩大車。”
走過場式的客氣假惺惺,你來我往的,一個勁兒把對方往上捧,有的話說出來也不嫌矯情做作。
這種人葉昔言見多了,都是小場面。對方端着架子聊天,她也把譜兒擺高,順着話接,看到底是想幹嘛,試探還是怎麽,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但顯而易見,這位的腦子還沒有那麽靈光,不是為了試探,他并沒有察覺到葉昔言和江緒的關系,半點端倪都沒感覺到,而是沖着葉昔言本人來的。
聊了沒兩分鐘,紀存玉忽而提到“公司”、“合作”一類的詞眼兒,委婉地提了一嘴,還遞給葉昔言一張名片。
當是為了什麽呢,原來是這個。
葉昔言當即就懂了,記起自己名下的投資項目中有一家上市醫療器械公司,雖然她不是那家公司的掌權人,但幫忙牽牽線還是可以的,難怪紀存玉會巴挨上來。她沒拒絕紀存玉,還是收下了名片。
紀存玉笑笑,連稱呼都随之轉變,“葉總這兩天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吃頓便飯?”
“有空,”葉昔言接下,比對方人精多了,當場就拿出了在商言商的假樣子,“我都行,晚上也不忙,全看紀總你的安排。”
“那行,到時候看。”
“可以。”
小插曲來得意外,葉昔言還沒想到這茬,哪能猜到紀存玉會找上自己。
晚上,她向江緒講了這事,完全不瞞着。
江緒對此并未感到驚訝,表現得像是在意料之中。
葉昔言問:“假如真要吃飯,我去嗎?”
江緒說:“想去就去。”
“有點擔心,”葉昔言回道,“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江緒平靜說:“他們不會拿你如何,別擔心。”
她不解地直白問:“怎麽講?”
“他不敢,也不會亂來。”
葉昔言直挺挺躺床上,四仰八叉朝着天花板,兩條筆直白細的長腿光溜溜,左腿還優哉游哉地翹起來了。她躺着都不消停,翻來覆去的,吊帶都上卷到了胸口下方,緊實平坦的小腹露着,纖細的腰肢分外惹眼。
她沒太在意自個兒的形象,這時候腦瓜子轉動得飛快,立馬就從江緒的話裏捕捉到了另一層意思,好奇問:“欸,你知道他會找我啊?”
江緒坐床邊,幫她把吊帶往下扯扯,拉到小腹上蓋着,承認:“嗯。”
葉昔言登時翻身,趁機壓住江緒的手,“他們告訴你了?”
“沒有,”江緒說,“下午看到他找你了,猜的。”
“那吃飯你會不會去?”
“不知道。”
葉昔言軟趴趴地側側腦袋,将臉挨江緒胳膊上,斟酌着開口:“我感覺怎麽說呢,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慮了,總覺得他不安好心,沒那麽簡單。也不是對我吧,就……反正怪怪的,直覺就不對勁,尤其是……他和張主任,他倆太奇怪了。”
江緒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托住這人的下巴,半垂下眼瞧瞧,“比如呢?”
葉昔言慣會享受,向來順着杆兒爬,都快将半邊身子都挨上去,說話也不拐彎抹角,想了想就一股腦全說了。
——“比如張主任權利很大,什麽都歸他管,明明職位比你低,但一來卻是他主持全局。比如紀存玉走了後門,來了也不珍惜機會,做事也不太避諱。再比如他倆走得太近了,張主任做任何事都會帶上紀存玉。”
江緒捏捏她的臉側,指腹在上面摩挲,還是淡定,“然後怎麽樣?”
“他倆不是為了醫援才過來的吧?”葉昔言說,“對麽?”
紀存玉現在是哪樣的身份,犯得着為了這麽個機會來西藏醫援?
有的事都不用細想,都浮于表面了,咂摸一下就能品出另外的味道。其實江緒與李政銘視頻通話那天晚上,她就隐約猜出了一星半點,紀存玉如今可是大公司的上位者,還像普通的小醫生那樣“兢兢業業”地工作,未免太不尋常了。
葉昔言繼續說:“可能是為了躲什麽,或者避諱什麽,要不就是出了事,是不是?”
江緒不否認,點了點頭。
“你之前那件事,上回賀嘉柔過來那次,跟他們有關嗎?”葉昔言開門見山問。
“嗯,”江緒也實誠,“有一部分關系。”
“現在能說嗎?”
“你想知道什麽?”
葉昔言趴下,枕她大腿上,宛若在閑談,“都行,都想聽聽。”
江緒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拍拍這人的背,讓翻回來朝向自己,接着才迂回地開始講。
大醫生承諾過不會瞞着,不是哄人的假話,說到做到。
那些錯綜複雜的事,亂成一團麻的關系,還有越摻越亂的過往與現狀。
張賢明的确是為了避風頭,他之前帶過的一個研究項目出了問題,雖然不算太要緊,早已經解決了,但上頭還是在觀察他,下達了相應的限制,他這才把主意打到了醫援項目上,出來緩緩。
葉昔言問:“什麽問題?”
江緒說:“被舉報學術作風不端正。”
“真的呀?”
“查出來的結果不是,說是不成立,證據不足,研究沒出差錯,但是事情鬧得很大。”
葉昔言:“那還鬧什麽?”
江緒抿抿唇,片刻後才輕聲說:“他這不是第一次被舉報了,以前還有過一次。”
葉昔言擡擡頭,嗯了聲。
江緒說:“上一個舉報他的醫生被開除了,這一個暫時被停職查看。”
“權勢挺大。”葉昔言挑挑眉頭。
“紀存玉也參與了那個項目,不過只是挂了一個名,幾乎沒出力。”
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無比神聖,醫生這個職業也是,默默無聞而偉大。但矛盾的是,人是庸俗的,人心是揣摩不透的,所有的群體都是被會被利益劃分開,各自為陣營和自身而争鬥。
江緒挑着講了一些事,這些亂七八糟的糾紛總結下來,無非就是這些年來二院內部的打打鬧鬧。
二院內部之間分為兩派,張賢明是其中一派,背後還有個能撐腰的,處于上風,而劉老和蔡醫生他們處于另一派,一直被壓制着。張賢明作風不正,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仁慈,他搞出了一攤子爛事,如今正焦頭爛額。
葉昔言撐着胳膊,坐起來些,“你呢,屬于哪邊的?”
江緒說:“哪邊都不屬于。”
“你跟他倆走得太近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葉昔言說,“你有你的打算。”
江緒用指尖撫着她的鎖骨,一下又一下地觸碰,“我不會站張賢明那邊。”
葉昔言沉思了半晌,試着低低問:“他們做違法亂紀的事了,是不是?”
江緒幫她拂開胸口亂糟糟的頭發,沒說話。
不吭聲就是默認了,葉昔言心裏有了準兒,大致能猜到。
她私下裏悄悄查過張賢明,知道那人的底細,不難猜到這些。張賢明這人确實有能耐,實力算中等偏上吧,可家境等方面不怎麽樣,早些年在二院混得不咋地,是突然升起來的,從副主任爬上主任的間隔時間不長,後來還差點被推選為副院長,但一直沒能競争過其他人,所以現在一把歲數了還是在主任的位子上坐着,上不去。
還有紀存玉,比張賢明差勁多了,剛出生親媽就難産沒了,被外婆辛辛苦苦拉扯到九歲大,要不是走運被當時的紀雲芙和江丹城兩口子收養,估計這輩子也成不了多大氣候。
葉昔言坐直身子,張開手摟住江緒,猶豫了下,還是輕輕說:“能再問一個問題麽?”
江緒偏頭,挨挨她的脖子,“你講。”
“有關紀存玉的,可以嗎?”
“可以。”
葉昔言真問了,問得非常直白:“你們家為什麽要收養他,那時候你也還小,你爸媽幹嘛要多收養一個?”
早先江緒說過,當時江家兩口子已經分居了,一個在南城發展,一個去了S市,且那會兒江丹城也有了情人,情人肚子都大了,紀雲芙亦才跟張賢明好上不久,突然以夫妻的名義閑得慌收養一個孩子做什麽?
江緒對此很平靜,說:“他是我媽下鄉做慈善時撿到的,看他可憐,就養着了。那時候鄉裏很偏,也沒有福利院,他外婆病重了,只剩一口氣吊着,已經下不來床,正巧我媽去了他家,他外婆求我媽把他帶走。”
葉昔言怔了怔,“你也去了?”
“去了。”
“這樣就帶回去了?”
“本來是不要的,還是打算送城裏的孤兒院,”江緒說,頓了一下,“但是張賢明勸下了,告訴她有緣,收一個也無妨,他們可以一起養,就當是做善事。”
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很容易就辦成。
當年的紀雲芙跟江丹城早就走到了盡頭,不離婚只是因為利益牽扯太複雜,也不知道那會兒的紀雲芙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态收養了紀存玉,是為了做善事,還是為了對标江丹城的所作所為出口惡氣,亦或是真的想借由養子開啓新生活,誰都不清楚。
葉昔言問:“你爸也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江緒說,“那時候他家裏還不知道他的事,我媽就拿這個威脅他,他不敢怎麽樣。”
“因為家裏的老人接受不了?”
“嗯,我奶奶特別傳統。”
但後來還是知道了,有些事随着時間就漸漸不了了之。
這繞來繞去的,比電視劇還鬼扯,葉昔言輕撫江緒的背,一時無話。
江緒靠這人肩頭,思忖須臾,又說:“他們離婚的時候,老人家都氣暈了。”
“奶奶不想讓你離開。”葉昔言說。
“差不多吧,”江緒伸手環住她的腰,“要求我爸必須留下我,鬧了好一陣。”
葉昔言低頭落下一吻,吻鬓角那裏。
江緒說:“我媽想讓我跟着出國,我沒去。”
“嗯。”
“當時奶奶住大伯家,我就去了那裏。”
那一年老人家就去世了,走得非常突然。這個葉昔言也知道,都打聽過了。
所以當時江緒才過得很艱難,老人家沒能留什麽給孫女,江丹城最初就不願意要女兒,紀雲芙則在氣頭上,江家大伯也是站江丹城那邊的。那段日子不好過,無奈之下才不得不求助朋友。
葉昔言聽着都不好受,撫慰地摸摸江緒,“都過去了。”
江緒柔聲說:“我沒事。”
她悶悶道:“我有事。”
江緒問:“幹嘛了?”
“心疼,一抽一抽的。”
“少來。”
“真的,”葉昔言保證,捉住江緒的手放胸口,“你感受感受,是不是抽着了。”
江緒好笑,其實不傷心,被逗一逗還挺樂。
葉昔言問:“要幫忙不?”
“幫什麽?”
“張賢明他們那個。”
江緒小聲叮囑:“不用,別胡來。”
葉昔言說:“不胡來,正兒八經的。”
“安分點。”
“知道知道。”
水太深了,不能随便蹚。
江緒不會同意,又囑咐了兩句,說:“已經處理妥了,不管這些人了。”
葉昔言順手關燈,“我不放心。”
江緒說:“沒事。”
“你诓我。”葉昔言說。
“沒有。”
“哦。”
“聽話。”
今晚要留在這邊,兩人都默契,關了燈,葉昔言壓着江緒躺下,先親兩下嘴才模糊地說:“他們太兇了,我怕江醫生被人欺負……”
江緒朝床頭的方向退,“沒被欺負。”
葉昔言将聲音壓得極低,應了下,再次抓住江緒的手,窸窣一會兒後才說:“還心疼呢,又抽了,快點再摸摸。”
臉皮是愈發厚了,回回都這麽作弄人。
江緒沒法子,用力戳她一下,挺使勁兒。
她裝怪吃痛,唉唉兩聲,“難受……”
江緒好笑,“行了你,每次都這樣。”
葉昔言又不裝了,倏地就把人抱住。
她倆在床上滾了滾,不久就鑽被窩。
葉昔言在江緒肩頭吻了口,低聲說:“以後我護着你。”
……
葉昔言說:“我會愛你。”
江緒擡起腿圈住這人的腰,“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anfg 2個;餘色、沨梓、チョウニマ、柒柒、DetectiveLi、棉花糖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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