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幕
第一場:細雨中的墓地
等身着黑色戎裝的人聞訊趕到墓地的時候,那一場聊勝于無的葬禮,已經結束了。
墓碑是最簡單的款式,沒有絲毫的雕花裝飾。只在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字:崔斯特唐。
碑前點着一支蠟燭,放着一小束鮮花。
那個他見過幾次的美麗女子撐着把黑色的大傘,正望着墓碑上的名字出神。見身後有人來了,轉頭看了他一眼:“儀式已經結束了。”
“……”澤洛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什麽,看了看墓碑,卻沒能把後半句話說出來——此刻面前的這一切對他來說,依然顯得如此地不真實。
“他死了。”薇薇安看着他,嘆了口氣,仿佛喃喃低語,“雖然我也不肯相信……簡直是無所不能的崔斯特,也會有死的一天。作為你們正規軍的通緝犯也好,作為什麽其他身份也好……總之,都沒有追究的必要了。”
“我聽說是在海上……到底他是怎麽樣……”澤洛的尾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微微的顫抖。
“最大的罪魁禍首是海上突如其來的那場風暴。”薇薇安道,沉了一下眸子,“襲擊的那夥海盜被我們擊沉了,但我們的船只也受到了重創。崔斯特保護了我們的雇傭者安全轉移,然後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從千瘡百孔、即将沉沒的船上跳了下去……”
“我們的船沒有撈到他。在那附近搜救調查了很多天,也沒有找到任何生還者。”她的語氣裏帶着淡淡的疲累,“那附近也沒有陸地。”
“……”澤洛沉默了下去,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捏緊成了拳,卻又緩緩放松了,“那這裏面也沒有他的……”
“沒有遺體。甚至連遺物也沒有,埋下去的只是他房間裏幾件日常的衣物。”薇薇安說,“為了不在自己出事的任何情況下牽扯上其他人,他的遺産繼承表上沒有填任何人的名字。因此他賬戶上的財産,還有他常用的幾件武器和裝備,都被上面收繳清點走了。他們沒有通知你嗎?”
“沒有。”澤洛搖了搖頭,一貫冷淡的面上幾乎是有點苦澀,“不過這倒不在我的意料之外。”
“哦。”薇薇安看了他一眼,“那麽,喪禮結束,他的事情已經全部打理完畢。我也準備走了,還需要去準備下一次的任務。”
“嗯。”澤洛點了點頭,“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薇薇安無所謂地擺了擺手:“不必客氣。失去了這樣優秀的搭檔,我也感到非常遺憾。但生活也好,任務也好,還是得繼續。”言畢,她也不再多客套,轉身朝着墓園出口的方向走去。
一直到走出很久之後,她才回了一下頭——
隐約看見,那個修長高大的身影似乎跪在了墓前,正低下身親吻着墓碑前那一方濕潤的泥土。
第二場:夕陽下的海灘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養成了閑來無事的時候在海灘邊散步的習慣——從傍晚降臨直到太陽徹底落下,就這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聽着海浪拍打、海鷗鳴叫的聲音,看那些天盡頭白帆的影子從小變大,又從大變小,一日日循環往複地在地平線上消失與出現。
好像這樣心裏那種空茫感就能減少一點似的。
但是他等的東西一直再也沒有出現過。
第二年,他不顧反對,毅然決然以“戰争早已經結束,戰争機器也不再被需要”為由,辭去了原本的陸軍職務,恢複了平民之身,轉而以沖鋒隊長的身份,跟着一個提督上了一艘航海船隊,過起了常年出海的日子。
海上的生活大多時候比他原來習慣的要艱苦許多,也枯燥乏味許多。偶爾也有驚險的時候——和大海盜或者敵國船隊交火,或者遠離陸地時碰上了糟糕的風暴天氣而糧食人手又相當缺乏。只是因緣際會下,他所在的這條船隊似乎運氣還不錯,次次都能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船上有來自世界各地、帶着各種經歷和目的上船的冒險者夥伴,有投機的商人、傳道的教士和似乎只要有酒喝就能把日子繼續過下去的一衆水手。也許是受到這些人的影響,他在旅行過一些地方之後,無意開始養成了另一個習慣:時不時給那個他從來沒有做過正面回應的人,寫一封封信。
信有長有短。不像那個人,他的信裏沒有那些豐富華麗的辭藻,也很少直抒胸臆般或者戲谑輕佻地表達內心那些深藏的感情,更多地是記錄航行中的新奇見聞,和對此的感想評價。另外,船上并沒有置備打字機,他便用羽毛筆手寫在牛皮紙上,然後把這些無處可寄的信,密封裝入一個個玻璃瓶,扔下船,然後目送這些漂流瓶不知流向何方去。
可能和當年那人寄給他的那一沓“情書”唯一相似的地方,只有信的開頭和結尾,格式永遠是:
“親愛的崔斯特”
“仍然很想念你”
“你的澤洛”
第三場:小鎮古城
踩上那座濱海古城的陸地的一瞬間,看着曾經似乎無數次夢到、卻沒有真的來過的地方,他的眼神一瞬間有點複雜。
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恍如背景音。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從狹窄的石板街上來去,或悠緩,或匆忙。這座城市和托萊古城也有幾分相似——那裏,兵團的訓練營十來年前已經從城中撤走,剩下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古舊的小鎮,有着最普通的居民和游客。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張薄薄的紙片。
那是一個搭乘他們船隊短暫旅行過一段時間的吟游詩人所帶來的歌謠——
“遷延蹉跎,來日無多。親愛的你,快來尋我。
衰草枯楊,青春易過。親愛的你,快來吻我。”
就和當年崔斯特寫給他的信中的那個句子一樣。
他聽過這首歌之後,立刻掏出金幣買了一瓶上好的酒,送給了那位吟游詩人,然後極力用贊嘆的語氣問那位詩人,這是哪裏傳頌的歌謠。
詩人喝着酒很開心,随手給他寫下了一個邊陲古城小鎮的地名,甚至還留下了一句語焉不詳的話:“當初用這首詩跟我換酒的人說過,如果我走得夠遠,也許會碰到一個願意拿更好的酒換這句詩的人。他說得果然沒錯。”
“那是個什麽樣的人?”澤洛不禁問道。
“那也是個出色的詩人,但他也不是詩的原作者。聽說這首詩,他也是拿別的東西換來的……不過,交換給我的這個地名,大概是來自于最早的那個作者吧。誰知道呢?”
懷揣着一絲隐秘的希望,他揮別了船隊,從臨近的海港下了船,輾轉來到了這裏。
踏進古城的那一瞬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崔斯特,我依照約定,來此尋你了。
青春易過,遷延蹉跎。
而你是否還在這裏呢?
第四場:白色修道院
整座古城裏大大小小的各類教堂有不少,被稱為“黃金巷”的也有不止一條街道。但說起白色的修道院,最有名的,大概是靠近海邊的那一座:據說這是百年前一位王子出生和受洗獲得祝福的地方。它有着白色而精雕細刻的漂亮外牆,寬闊的中庭花園裏種植着各種各樣的綠植和花卉,從修道院的頂樓上還可以看見古城外遠處的大海……
問清楚地方之後澤洛毫不猶豫地直奔該處,卻在踏入中庭的時候,遲疑地停住了步伐。
他發現這個修道院裏,并沒有玫瑰。
雖然當初崔斯特曾經熱衷于拿各種花哨華麗的事物來做比喻,比如各色花卉、水果、星辰……但最喜歡的,似乎還是玫瑰;當初對他許下的那個誓言裏,随口跟他提起說想要種的,也是紅色的玫瑰。
而這個庭院裏,不僅紅玫瑰,其他各色的玫瑰、甚至是長得相似的薔薇之類……都沒有。
他不禁從胸腔中發出了一絲悲嘆——看來,那個人,确實沒有回來過……
“怎麽了?”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他聞聲轉過頭去,發現原來是回廊上走來的一位神父。
“這個庭院裏……沒有玫瑰嗎?”澤洛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沒有。從來沒有種成過。”神父肯定地回答。
澤洛聞言,緩緩地轉過身朝外走去,尋思着是否還需要去小鎮上其他的地方找一找別的線索。
神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略顯頹然的背影,就在他快要走出修道院的時候,忽然開口多說了一句:“原來有另外一個年輕人,也曾經很執着地想要在這裏種上玫瑰。”
“什麽?”澤洛訝然轉身。
“他說這間白色典雅的修道院裏沒有熱情浪漫的紅玫瑰相襯簡直是最大的損失……于是他真的買來了種子嘗試過一次……不過可能是土質原因,又或者是養護不當,那次他沒有成功。後來他也就沒有再嘗試了。”神父補充道。
“他……現在在哪裏?”澤洛忽然又生出了一點期待,同時卻又非常擔心神父告訴他這早就是發生在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他嗎?是我們的兼職園丁。現在的話,應該是住在查多街那一帶……”
第五場:玫瑰花園
循着指引,澤洛找到了那位園丁位于查多街的小房子——房子看起來不大,有兩層樓高,似乎有些年頭了,但窗戶邊上貼了幾塊彩繪的瓷磚,和門口看去的小花園一樣,于随意中顯露出了主人一點獨特的品味。
澤洛看着花園裏那争妍鬥豔的一大簇玫瑰,默默吸了口氣,伸出了手,正要按向掩映在旁邊一株茂盛綠植枝葉下的門鈴——
“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問話,聲音異常耳熟。
澤洛的血液霎時間就凍結了。他的手一瞬間僵硬在那裏,有些想要立刻轉身,卻又因為某種莫名的恐慌而不敢太快地轉過去。
“你是……”身後人又走近了幾步,似乎終于看清了他的背影,一瞬間也愣了一下。
這一剎那似乎本不過極短,卻又像是橫跨了他一整個生命、猶如永恒那麽長。
“崔斯特——”他終于轉過了身,眼光一動不動地盯住了身後離他幾步之遙的人——依然是那張英俊的臉,雖然穿着一身略顯奇怪的華麗鮮豔服飾、不知之前是去做了什麽,不過确實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澤洛……”對方愣了半晌,似乎總算反應了過來,忽然就扯開了嘴角,眯起眼,露出一個大大的、崔斯特式的笑容,“親愛的你終于來了。我本以為還得再等幾年……”
這句話還沒說完,澤洛就立刻沖了上去,用力地抱住了他:“我很想你。”
這不是他們間唯一一個擁抱,卻好像是這麽多年來,這也是第一次,澤洛如此主動地、用力地抱住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于抓住了面前這個人。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