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奪舍
第37章 奪舍
一輛黑簾籠着的馬車,在夜色中馬不停蹄的離開了京城。
三天後,百裏外的一座山林別院。
小厮正拿着掃帚掃着地上的落葉,風清日朗,鳥語花香,小厮将落葉掃做一堆,回頭就看到正中間的一扇門從裏面被推開了。
一個身形修長,容貌溫雅的男子站在那裏,眼神深邃,膚色蒼白。
“您醒了?”小厮驚喜的看着男子,然後丢掉掃帚就蹭蹭的掉頭跑了出去。
沒一會兒一個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出現幾乎讓天地都黯然失色。
他一身藏藍色的長袍,腰帶随意的系着,烏黑的長發直接披散在身後,他眼眸如星辰,鼻梁高挺,唇如丹蔻。寬大的衣袖随着步履的韻律擺動,他的俊美如利刃出鞘般銳利,神态又說不出的懶散不羁。
白澤見過不少美人,男的女的都有,但不得不承認,這是他見過的最美的人——男人。
等他回過神來,男人已經走到了他的跟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放肆的打量了白澤一會兒,笑:“你這次睡了三天,才醒過來。”
白澤眼神一凝,“你是誰?”
“比起你性命攸關的大事,你更關心我是誰嗎?”男人微微一笑,“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我真是感到十分欣慰。”
這種詭異的熟悉感……熟悉的調笑語氣,熟悉的輕佻動作。
白澤眉頭皺起,他十分确信,自己并不認識這個男人,事實上,任何人如果見過他,都不會忘記。
“你認識我嗎?”白澤随意問道,實則試探。
“雖然你不認識我了,但是我卻一定認得你。因為我可不是這麽無情的人啊……白澤。”
果然,他認識自己。
白澤一瞬間想了很多,這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一個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然而他的死亡卻是自己親眼目睹的。但是……如果他也沒死呢?就像自己一樣。而且若是他的話,改變容貌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崔謙。”白澤神态感慨,“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
“你終于聰明了一次,真是令人驚喜。”‘崔謙’挑眉一笑。
從對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白澤驚異的看着他,“你真的沒死?!”
“很意外嗎?”‘崔謙’笑笑,“對于一個已經死過六次的人來說,會不會不應該覺得奇怪。”
白澤噎住,無言以對。
“那只是我的一縷神識操控的傀儡而已。”他神态得意,“這樣就想殺掉我,實在是想的太簡單了。”
那居然只是他的傀儡,白澤驚訝的看着崔謙。可是當日那死不瞑目的眼神……白澤不得不說,他演的很逼真。崔謙看出了他的意思,搖搖頭。
“季玹會如此狠絕,倒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還以為他會舍不得呢。”‘崔謙’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那個傀儡分身可是我花費了不小的心思才練成的,委實有些可惜。早知道他會這樣,我就不會冒險用你做人質了!”
白澤自嘲的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更在意崔謙話裏另外的內容。
崔謙居然可以用一縷神識操縱一個人作為傀儡,這神通實在令他驚訝。那麽自己又到底是怎麽回事?也許崔謙真的知道……
白澤忽然覺得一陣暈眩,晃了一晃,‘崔謙’及時伸手托住了他,笑道:“不如進去說?”
白澤點點頭,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
他坐在椅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暈眩感逐漸消失,擡頭就看到‘崔謙’笑吟吟的坐在對面看着他。
“沒事,過幾天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了。”他說。
白澤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你好像很了解我的事。”
“是也不是。”‘崔謙’道。
“怎麽說?”白澤有些期待又猶豫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崔謙的難纏他早已見識過,想從他口中得到信息可不是容易的事,他從不做賠本買賣。
但是‘崔謙’這次卻并馬上提出要求,他坦然道:“我确實了解你的情況,知道原因所在。但是正因為清楚你會死而複生的原因,所以反而又不明白了。”
白澤認真的看着他,洗耳恭聽。
‘崔謙’指着桌上的一排空茶杯,“人是由軀體和靈魂兩部分組成的,人就如這些茶杯,茶杯是軀體,杯中盛的是靈魂。凡人的靈魂就如同空氣一般,輕輕一碰,茶杯碎了,靈魂散了。”
他擡手,将第一個茶杯滿上水。“修士通過修煉,靈魂進化為元神,就如同這茶水,比空氣凝實了無數倍,已經有了實體。假如這個茶杯碎了……元神可以進入另一個茶杯。但這個過程是有損耗的。”他将大半的茶水倒入第二個茶杯。
“能承載多少次奪舍,是根據元神的強大,奪舍的難度,甚至外界的環境等種種因素來決定的。”他又反複倒了幾次,到第六個茶杯的時候,茶水已經只剩下一小半。
“你從未修煉過,因此并不了解自己的元神,更不了解這個過程。這一切是發生在你無意識的時候……但是你并不知道,每一次死而複生,都是對你本身元神的一次巨大損耗,就如同這茶水,繼續下去,總有用盡的一天。那時候,就是魂飛魄散。”
“你的昏睡和暈眩,正是由這種損耗造成的。每一次死亡,每一次更換身體後,你的元神對身體的适應會越來越差。”
“直到有一次,你死了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白澤已經有些明白了,他并不是不死的,只不過因為他的元神足夠特殊。但這正是問題所在……他看向崔謙。
‘崔謙’注意到他的神色,笑了,“和你想的一樣,這也正是我的問題,為何你的元神會如此強大?要知道,普通修士就算修煉上一輩子,也不過只能奪舍一次罷了,還要有恰巧符合條件的人才行,沒有天時地利人和,也只是死路一條。奪舍是逆天而行,如果随随便便就能如此,死亡豈不是成了兒戲?”
“你從未修煉,卻能奪舍六次而不死,簡直聞所未聞!你就像一個擁有巨大寶藏的凡人,身在寶窟卻不知該如何使用。你為什麽會這樣……我很感興趣!”
“既然如此,你想要的又是什麽呢?”白澤直視‘崔謙’。
‘崔謙’将冷掉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了兩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白澤面前,“我有一個對你對我都有好處的建議,不知道你是否有興趣。”
“請說。”白澤說。
“我有一部修煉神魂的法決,希望你和我一起修煉。也許經過修煉,你漸漸就會明白原因所在。而你的答案,對我的修煉十分重要。”‘崔謙’緩緩道。
“聽起來好像很不錯。”白澤笑了笑。
“我是很有誠意的,你不妨考慮一下。要知道,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也只是死路一條。答應了,或許有一線生機,為何不拼一拼?這也是你娘的心願,不是嗎?”‘崔謙’笑眯眯的說。“放棄她拼死為你換來的求生機會,這樣似乎有些不孝呢。”
“死路一條?”白澤眼神有些冷。
‘崔謙’連忙擺擺手,“你可千萬別誤會,殺你對我有什麽好處?我對你可是期望很大的!但是……就算我放過你,季玹會放過你嗎?”
“他不會殺我。”白澤明白了崔謙的意思,眼神黯了一黯。
“這點我可不敢茍同。”‘崔謙’搖搖頭,“你和季玹,只能活一個。”
“你知道些什麽?為什麽這麽肯定。”白澤想起葉氏臨終前的話,心中一痛。
“你看過史書嗎?季氏皇族傳承已有四千九百八十八年,每一次皇位的争奪,都是一場腥風血雨。除了最後唯一一個登上皇位的,其他所有失敗的皇子,都必死無疑,有在奪位時被殺的,有枉死的,有被處死的……你可以理解為這是皇室奪權的殘酷,史書上,野史上也都是這麽解釋的。但是我眼中,卻不僅僅是如此。”‘崔謙’頓了一下,又說,“數千年傳承,不論中間多少天災人禍,多少風雨飄搖,卻從來無人可以動搖季氏的根基,從來無人可以取而代之。無論這位皇帝是一代明主,還是荒誕昏君,你都不可否認,這是季家的天下。”
“這天下氣運,數千年來牢牢把握在季氏的手中,季氏皇帝是當之無愧的應運而生。”
“如今這第九十九世季氏之主,就是季玹。而你,原本在他的封後大典那一天,就應該死了,保季氏氣運不散。這才是歷史應該的走向。”
“但是你卻沒有死。你沒有想過,這可能會導致的結果嗎?”
“你是數千年來,唯一的變數。”
白澤放在桌子下的手,緩緩攥緊。他看過史書,聽過野史,但是今日這番理論,卻是第一次聽到。他以前從未這麽想過……
“那一次,是意外。”白澤艱難開口,“他沒有要殺我。”
“你确定?”‘崔謙’直視白澤雙眼,似要看到他內心深處,看透他所思所想。
白澤微微一顫,他想起季玹對他的異樣,想起他那句話:他死了,我就安心了。這些不願想起的回憶,原來一點都沒有淡化,一旦有時機,就毫無預兆的跳出來,擾亂他。
“其實怎麽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結果不是嗎?又或許……你的活着對他而言,才是意外。”‘崔謙’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如果你的存在,動搖了他季氏天下,季家根基,你還會覺得,他不想要你的命嗎?你對他的重要,超過了這一切嗎?”
根本沒有可比性……
白澤勉強一笑,“你說的這些,也不過是你的猜測而已。”
‘崔謙’哈哈笑了,“假如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假如之前季玹的行為都不是他的本意,假如他并不想殺你!但是……你敢活下來嗎?你敢活着看看,到底是個怎麽樣的結果嗎?”
“你敢和我一起,掌握自己的命運嗎?”
“這天下,只有我可以幫你。”
“而我幫你,并不是為了你,只是為了我自己。這樣,你也敢嗎?”
白澤看着‘崔謙’,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他的欲望如此執着而純粹。
自己卻瞻前顧後,擔驚受怕。明明已經無法逃離這個漩渦,卻還妄圖自欺欺人,妄圖躲避。他的母親寧願用死亡來換取他的自由,他的清醒明白……他不該再逃避。
如果一輩子都要如此弱小,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渾渾噩噩,還不如現在就徹底死了算了。
當年他從一個受盡欺淩的孤兒,成為手握重權,掌人生死的權臣。如今他重頭開始,不再随波逐流,無懼任何艱難。這場合作,他也要占據主動權。
白澤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展顏一笑:“合作愉快。”
面前的男子唇角上挑,緩緩展露一個笑容,璀璨如夜空繁星。他喝掉杯中茶,“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霍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