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六死
第36章 第六死
白澤把荷包仔細的戴在身上,每天小心翼翼的,唯恐碰到了,擦着了,寶貝的不得了。
季玹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白澤捏着荷包,苦惱的皺着眉頭。畢竟是身上帶的東西,再仔細還是不小心弄髒了一些,他叫來侍女,“你去幫我洗幹淨,小心點,千萬別洗壞了!”
“好好。”侍女伸手來接。
白澤忽然又收回手,一臉的舍不得,“算了,還是我自己洗吧,你洗我不放心。”
侍女忍笑忍的很辛苦,說:“那奴婢幫公子端水過來?”
“嗯,你快去吧。”白澤揮揮手。
季玹握拳抵住唇,咳嗽了幾聲,眼底是滿滿的笑意。
白澤回過頭,楞了一會兒,忽然露出驚喜的神色,“你沒事了?”
季玹淡淡的嗯了一聲,裝作不在意的問:“什麽東西這麽寶貝,連別人洗一洗都不放心。”
“我娘親手給我縫的荷包。”白澤滿臉幸福,說完才反應過來,季玹的母後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并沒有給他留下過什麽,而自己的母親是幫兇,頓時神情忐忑起來。
好在季玹似乎根本沒在意,只是好奇的看了看,“還不錯。”
白澤放下心來,自己真是驚弓之鳥了。
他仔仔細細的看了季玹好幾遍,除了還有些蒼白外,倒看不出什麽不妥了。想必那毒已經解了,自己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這樣總算能安心住下。說起來,葉氏已經兩天沒有過來了,徐凖也不在,他問季玹:“今天能讓我娘過來嗎?”
季玹卻笑着問白澤:“我這麽久才回來,你都不想我嗎?”
額,白澤不曉得季玹這是怎麽了,頓時尴尬的不知該如何回話。
“今天就陪陪我吧。”季玹坐在白澤的身邊,熟練的剝了一個橘子,掰開一半給白澤。
白澤心裏雖然有點失望,不過想想讨好季玹也是他早已決定好的事,就坦然接過來了,不再提葉氏的事。
反正也不急于一時,把季玹惹惱就得不償失了。
橘子酸酸澀澀的,白澤面無表情的吃完,擡頭發現季玹只吃了一瓣就沒吃了,眉頭皺起。他見白澤這麽快就吃完了,訝異的道:“你不覺得酸?”
他味覺又沒問題,怎麽會不覺得?白澤忽然覺得自己傻透了,幹笑兩聲:“還好吧。”
“這麽酸的橘子也敢拿進宮來,這些人真是越來越不會辦事了!”季玹有些生氣,皺着眉十分勉強才把橘子吃完了。
這回換白澤驚訝了,“你不是說不好吃嗎?”
“我怕浪費。”季玹一本正經。
白澤還好沒喝水,否則非得把自己嗆着。他看着季玹,忍不住笑了起來。
季玹也笑了,神色追憶,“我們以前也這樣過,沒有吃的,就去樹上自己摘,你先吃了一個,還騙我說不酸,很好吃,其實酸死了。”
白澤笑容淡了下來,“你還記得啊。”
“我都記得。”季玹看向白澤,他伸手,撩起白澤垂下的頭發,凝視着他臉上的傷口,“對不起。”
“你不必這樣,我們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況且這也不是你的錯。”白澤輕聲一笑。
“因為你覺得我不會再保護你了,所以才不怪我。”季玹看着白澤,“這些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明白。”
白澤皺眉,這樣的季玹讓他很不習慣。他十分清楚季玹的高傲,就算知道自己錯了,也總是嘴硬。如今卻和他說了兩次對不起。
“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好嗎?”季玹看着白澤的眼睛,“我會保護你的。”
就和那時候一樣,保護你,站在你的身後,讓你快樂,給你勇氣。
白澤嘴唇動了動,季玹不會明白。
不會明白他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對于他而言,是何等的誘惑。這誘惑讓他幾乎無法把持自己,答應的話就要脫口而出。然而低下頭,看到靜靜躺在手心的荷包,他忽然就清醒了過來。
像過去一樣,只不過是他的奢望罷了。
他也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望了。
白澤笑了笑,“別開玩笑了,我要是當真了可怎麽辦。”
“可惜被你看出來了。”季玹放下手,挑眉笑了笑。
白澤搖搖頭,“你演戲水平太差了,根本就騙不了人。”
“是麽。”季玹語氣有些淡。
難道打擊到他了?白澤看季玹臉色似乎不太好,想起他傷愈不久:“你不舒服嗎?”
“不是。”季玹打起精神,“我已經沒事了,你放心。”
“哦,那就好。”白澤說完,才發覺自己又詞窮了。正好這時候侍女端着水盆過來了,他伸手試了試,還是溫的,剛剛好。
于是小心翼翼的把荷包放進去,将角落處的污跡搓幹淨。然後将水拍出來,但接下來又糾結了,放在哪兒晾着才好呢?
“我來吧。”季玹直接伸手拿了過去。
白澤拒絕的話還沒出口,季玹已經将荷包放在了旁邊了架子上,于是只好合上嘴。
“我走了。”季玹放下荷包,要轉身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對白澤道:“你想去哪裏都可以,只要不出皇宮就行。”
白澤看着季玹離開,一臉愕然,自己這樣的身份,到處跑真的好嗎?
但這确實對他有些誘惑,他早就有些憋壞了,雖然不能出宮,但皇宮很大,能自由活動當然是很好的……如果能和母親一起出去看看就更好。
于是迫不及待的到門口試了試,門衛果然沒有再阻攔他,只是身邊總有不少伺候的侍女太監跟着。白澤也不在意,出門總歸是要妥協一些的。
葉氏這兩天都沒過來,剛才又被季玹拒絕。
這會兒能出門了,他直接就往冷宮去了。
可惜去了卻碰了一個閉門羹。
冷宮大門緊鎖,根本沒人放他進去。敲門也沒人應答,只好悻悻然的回來了。
季玹恢複之後,基本上是日日都過來,崔皇後反而是再也沒出現過了。
白澤也沒有打聽,崔皇後的事情他并不在意。
他問了季玹好幾次葉氏的事情,季玹都搪塞過去,後來被問的煩了,還躲了幾日。
白澤這時候才覺得不對勁,焦急起來,為什麽突然又不讓見了?
季玹再一次拒絕白澤之後。
白澤表面裝作無事,卻心急如焚。季玹一走,就推着輪椅直接往冷宮而去。
他使勁的敲門,心中不安驅使着他,他必須要見到!
旁邊的侍女看到白澤的手都錘出了血,上前拉住他的手,哀求道:“公子,別敲了。”
白澤理也不理,甩開她繼續敲門!
手上的血跡染上大門。
“你們走吧。”一道聲音響起,衆人躬身退去。
白澤忽然被人從後面抱住,季玹按住他的手,聲音低沉,“我帶你去見。”
白澤神情木然的回頭看了看季玹。
季玹走上前,輕輕一推,門就開了。裏面的侍衛恭敬的垂手而立,季玹推着白澤的輪椅緩緩走進去。
那條通道并不長,但是白澤卻覺得仿佛走了一輩子那麽久。
這裏這麽安靜。
太安靜了……
他忽然有種掉頭而逃的沖動,他不想知道結果了!
但是他已經到了。
季玹推開門,一個冷清的院落出現在眼前。他的手很穩,每一步都如同精确度量過一般。
他推開門,抱起白澤越過了門檻。
屋內沒有人,只有一具紅色厚重的棺椁,葉氏就躺在裏面,十分安詳,面色紅潤,就好像睡着了。
白澤掙紮着落地,跪趴在邊上。他的呼吸很輕很輕,怕重了,會打擾到沉睡的人。
前些天,她還在對他笑,給他親手繡的荷包;告訴他,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他能開心快樂,自由自在。
然後如今,她卻靜靜的躺在這裏。
再也不會同他說話,對他笑。
您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舍棄我,為什麽……我只有您了啊。
為了您,我可以不要自由,我可以委曲求全,我可以放棄一切……只要您能夠好好的。為什麽您要走?您怎麽舍得?怎麽舍得!
“是你,是你殺了她!”白澤抓住季玹的衣襟,雙目通紅!
季玹一動不動,任由白澤對他怒目而視,也不說話,更不辯解。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白澤聲音嘶啞,“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你要我的命都可以!哪怕你覺得我的命不值錢……但是,你為什麽要殺她。為什麽……你可以多殺我幾次……”
“她的債,我都可以替她還!”
白澤眼淚流了下來,視線模糊,雙手顫抖。
季玹伸手,輕輕擦去他的眼淚,“但是她不願意。”
這句話,如當頭棒喝,重重擊在白澤的心上,他動作一僵,然後緩緩的,頹然的松開手。
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他為了她不開心,不快樂,不自由。
所以她放手。
他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遷怒季玹,怨恨自己的無能。
但心中卻又無比清醒的明白,這才是事實。他該清醒過來了,只是這代價太高昂。
“我錯了。”白澤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看着葉氏的臉,“娘,我錯了……”
我很貪心,我很懦弱。我想要和您在一起,我以為我的付出,可以讓我們幸福。其實這都是假的,真的幸福,不需要這麽多的妥協。
是我害死了您。
您說,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與衆不同的。您說,不論我變成什麽樣子,都是您的孩子,您還說,您為我感到驕傲。
而我卻讓您失望,讓自己變成連自己都厭惡的樣子。
讓您難過……
對不起……
白澤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花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那些事,然而這些并不是夢。
他靠着床幹咳了幾聲,咳出幾口血來。
侍女緊張的扶起他,拿出帕子擦拭他嘴邊的血跡,“公子,您的傷還沒好,不能動氣。”
“我沒事。”白澤說。
“您該喝藥了。”侍女捧過藥碗,“已經重新溫了好幾遍了,不燙的,剛剛好。”
白澤:“我不想喝。”
“這怎麽行,不喝藥傷怎麽好的了。”侍女擔憂的看着他。
白澤扭過頭。
季玹一直守在門外,他推門走了進來,接過藥碗,沉聲道,“我來吧。”
侍女垂手退到一旁。
“你是要自己喝,還是我喂你喝。”季玹看着白澤,“你知道,我的耐心沒有那麽好。”
這是威脅咯?白澤笑笑,不說話,也不動。
季玹眼眸漆黑如墨,他擡手喝了一口藥,然後吻上白澤的唇,另一只手緊緊扣住他的腦袋,控制住意料之中的掙紮。唇齒相接,卻如同一場不見硝煙的戰鬥,嘴角都磕出了血來。但無論白澤怎樣反抗,季玹都無動于衷,他一口口的将藥渡給白澤。然後扔給他一塊糖,“有點苦。”
白澤死死看着季玹,那目光似乎要擇人而噬。
“恨我?”季玹勾唇一笑,“有點意思,就是太弱了些。”
季玹喂完藥就走了,一會兒也沒多做停留。
白澤癱倒在床上,喉嚨裏癢的難受,他一個翻身,趴在床沿幹嘔了起來。吃進去的藥和食物全都吐了出來,到後來連膽汁都吐了出來,才勉強停下。臉色更是蒼白如紙。
侍女戰戰兢兢的看着,過來伺候,但白澤卻根本不理她,連水也不肯喝。
他之前的身體本就受了磋磨,如今不吃藥,不吃飯,不喝水。不到一天時間,整個人就似乎瘦了一圈。
衆人都沒有辦法,只好請來太醫來看。
太醫開了藥就走了,在門外搖頭輕嘆,藥不醫求死之人。
白澤躺在床上,雙目透過屋頂,穿越虛空,仿佛看向遠處。
他想,自己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了,這次死了,不知道會去到哪裏。只要離這裏遠遠的就好了。
一切最終還是回到原點。他竟然以為那樣美好的平靜,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不肯認清現實。
一群人圍着他打轉,好不容易才給灌進了一些米水。
但是這依然無法阻止白澤虛弱下去。
白澤并不覺得痛苦難過。對于他來說,這不是死亡,是自由,是新的開始。是母親對他的期望……
他很開心,并不難過。
也不知道過了幾天,到後來,他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
漸漸的,身邊也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在他耳邊聒噪,他覺得舒服多了。
有一天,他一覺醒來,就看到季玹坐在他的身邊,手指插入他的頭發,動作輕柔的梳理着,他從沒見過這樣溫柔的季玹。
“是你啊……”白澤緩緩開口,短短幾個字,似乎要竭盡全身的力氣。
“是我。”季玹說。
白澤露出一個笑容,“我就要死了。”
“別走,好不好。”季玹捧着他的臉,認真的道。
白澤連搖頭都已經做不到,但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季玹看着他,緊抿的唇,沒有一絲血色。
白澤眷戀的看了他一眼,說:“答應我,不要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