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
我對這件事情感興趣,于是接着往下說。不過他臉上的表情不複剛才的明媚,反而帶着一絲猶豫。
“我只是随便說說啊,你聽聽就算了,不要太當真。”白逸軒停頓了一下,接着往下說,“當初你出國的時候,陸亦時徹底退出了演藝圈,還大肆向新聞媒體宣布自己是一個渣男。後來,他人就不在北京了,聽說是去了國外。而且他現在過得特別狼狽,聽說跟個流浪漢差不多。”
我聽後,一種莫名的情愫爬上我的心頭,他這種愛惜名聲的人竟然也會為了一個人向公衆低頭。
果真是世事無常,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我強迫自己忽視內心深處湧上來的心疼。
北京的馬路一如既往的擁擠,車水馬路,街道上的霓虹燈透過車窗照耀在密密麻麻的車輛上,讓人說不出的煩躁。
突然湧上來的疲憊感侵襲了我,我靠在椅背上,本來只是打算假寐,沒想到一不留神真的睡着了。
到家的時候大致是晚上九點。
張媽看到我,就忍不住哽咽了。當初我走的時候沒有告訴她,現在我回來了,怎麽也應該對一直照顧我的張媽好好解釋一番。
我主動抱住了張媽,“張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下次出門前,我一定會告訴你,不會讓您擔心的。”
我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小少爺,張媽沒事。就是你一個人在外的時候,沒人照顧你怎麽能行呢?何況當初你傷的那麽重。”張媽說着說着,又忍不住紅了眼睛。
我吃完了張媽給我精心準備的飯菜,然後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
這個時間點有些無聊,如果是在南方,我還能跟新結識的鄰居一起遛個彎……但是在北京,我就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要不您去公司看看吧,最近大少爺特別忙,經常忙到淩晨幾點鐘才回來。”張媽看我一個人在客廳閑逛,對我說道。
我想了想,好像從我回來到現在,我還沒有跟我哥說過這件事。雖然白逸軒會向我哥彙報這一件事,但是我還是想自己跟我哥說一聲。
于是我給我哥發了條消息,然後開了一輛車,去往公司。
我感覺自己也沒有幫上什麽忙,到那裏之後,我哥把自己的得力助手白逸軒派到我身邊,他明顯很不情願。
別說他了,我也很不情願。
我來這是希望能夠幫我哥做一點什麽事情,不是來幫倒忙的。
“哥,我自己在公司轉轉就行,你跟白大哥一起去忙吧。”我懂事地回答道。然後我就看到了白逸軒投來的贊許的眼神。
“你一個人在公司能行嗎?”我哥懷疑地問道。
“大哥,拜托。我是二十幾歲,不是幾歲,哪還想小時候,非需要人陪着才行。”何況,就算是小時候,我也是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居多。
我哥又囑咐了我一件事,然後才放過了我。
他走之後,白逸軒也緊随其後。走之前,他站到我的面前鼓勵我,“小少爺,加油啊。”
話雖然是這麽說的,但是他那副神情裏面哪裏都透着不信任。
我也知道自己前科累累,一時之間确實很難讓人信服。
況且,就算我現在開始真正好好的惡補知識,我跟他們之間還是會有很大的差別。畢竟,我現在相當于纨绔子弟終于幡然醒悟,打算痛改前非。但別人一直都在努力。
一年前的我可能會對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而憤懑不已。但現在我已經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長處,實在不需要豔羨。
中途的時候我去了一趟茶水間。
茶水間裏面有各種飲料,當然也有各種小道消息。
其中,就有一條是這樣說的:
“季總和白特助真的好般配啊!”
“那可不呢?據我所知,季總和白特助當年就是一個大學畢業的,畢業之後白特助放棄家族地位,特意追随季總來到季氏。”
“哇塞。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我猜,咱季總是攻。”
怎麽可能?“另一個女孩子不樂意了,“白特助氣勢逼人,怎麽可能是受?”
“怎麽不可能?白特助畢竟長得如此妖嬈……”
“妖嬈。”
等他們走後,我站在他們停留的地方,喃喃說道。腦海中又出現那張像狐貍一樣的臉,确實可以用妖嬈二字形容。
我沒有很驚訝于他們兩者之間的關系。
不過,事實也不像他們說的這樣樂觀。我能看出來,白逸軒眼中深深埋藏着的感情。但是我哥那個榆木腦袋怎麽可能往這方面想?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之間真的真心相愛。白家和季家也覺對不可能結合在一起。白家只有白逸軒一個獨子,白家現在真的縱容白逸軒,那也是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如果他們兩個真的在一起,到時候面對的就是兩個家族的壓力。
“哎……”
我忍不住嘆息一聲。心裏祈禱我哥可千萬不要愛上白逸軒啊!如果愛上的話,到時候就必定免不了受傷。
我一個人待在我哥的辦公室裏面。有些無聊。
擡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時鐘,已經快12點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跟白逸軒打了一聲招呼,就找機會溜走了。
以前在小鎮居住的時候,我每天晚上十點多左右就睡覺了,現在才熬夜到12點,身體就受不住了。
我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算了,還是下次再跟我哥商量關于我的身份的事情吧。
夜裏,可能是因為睡得太晚,生物鐘紊亂的原因。我感覺自己睡得并不安慰,半夢半醒,睡衣濕噠噠地黏在身上。噩夢斷斷續續。
一向準時的生物鐘這次竟然失靈了。
醒來之後,看着從窗戶縫隙裏透出來的日光,我知道自己起晚了。
看着有些陌生的室內擺設,我一瞬間想不起來自己身處何方。
過了一分鐘左右,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于是我摸到床邊的手機瞄了一眼。
10:14。
視線不經意撇過日期,我的心頭突然重重的一突。
原來今天是3月14號啊。
我捏了捏自己緊皺的眉頭,莫名有些空虛。
其實說內心沒有一點想法,那是假的。我的人生好似被去年的這一天給分成了兩段。哪怕現在想起來,我還是有點難受。
今天算是我死過一次的忌日。
我知道我哥為了讓陸亦時放過我,僞造出了我的墓地。
這一刻,我突然特別想去看看自己的墓地。當然,更重要的是,我要拆了這個墓地。我不想以這個為要挾,讓陸亦時一輩子過不安生。
我傷害過他,也救過他。
如果功過不能相抵,最起碼他也不會像以前那麽憎恨我吧。我的心裏并不确定他會不會接受我的道歉,但就算他不接受也沒有辦法了,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補償他。
即使他還是不肯原諒我,時間也會沖淡這一切的。
☆、番外4
我跟墓碑上的那個人大眼瞪小眼。
好吧,其實我承認,我現在的感覺十分詭異。就好比我明明還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是已經被埋葬了。
我苦笑不得,又莫名覺得有些苦澀。如果不是當初我哥這一計金蟬脫殼,我可能直到現在還囿于自己愛而不得的感情。
我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呆。
想了很多事情,最後回過神來,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想過。
我搖了搖頭,不再多想。這個墓碑實在是不該存在,它只會是人心裏永遠也過不去的坎。林昊是這樣,陸亦時也是這樣……
過幾天,等過幾天我哥有空了,我會把這一切都解決的。
坐到車裏發動汽車的時候,我忽然感覺鋒芒在背,一種熟悉的感覺泛濫開來。我定了定神,通過後視鏡看到不遠處有一個男人。
我也沒在意,只當是自己的錯覺。
回北京幾天後我約了林昊,以“季琛”的名義。
之後他給我打電話,我也沒有接。只是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告訴他我還活着。
然後我約了一個地址,我相信他會來的。
因為這個地方是我們大學時經常在一起吃飯的地點。那個時候我身邊幾乎沒有什麽能夠一起吃飯的人,除了跟林昊一起吃飯,大部分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吃。
坐在餐桌前,我才發現這裏滿滿的都是回憶。或許,我比我當年想象的更在意這一段友情,只是,終究是物是人非了。
我跟他約的是晚上九點,但是不到八點半,我就看到了他站在大門口四處張望。
“這裏。”我喊道,然後向他揮了揮手。
林昊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一瞬間睜大了眼睛。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有眼淚順着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季琛,真的……真的是你。”
林昊說着,哽咽了起來。二十多歲的大男人了還哭鼻子。羞不羞?
我想嘲笑他一番,但又找不到措辭。于是我也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我任由林昊大力地摟住我,只有我能感受到,這個強壯的男人,他的手一直在顫抖個不停。
我知道,當年我說的那些話可能真的傷害到他了。
我跟他一起坐在餐桌。
誰也沒有說話,靜靜等待着當前尴尬的氣氛消散。
過了一會,林昊終于平複了自己激動的心情。
我看他一直盯着我看,沒有開頭的欲望。
于是我便開口将話題挑明,“其實我一直活着,當年那件事情你也不用自責,畢竟也不是你的錯。”我頓了頓,說道,“倒是我,不應該隐瞞你我還活着的消息。不過,那時候,我傷的确實有點重,我哥為了讓我好好養傷,這才騙了你們。”
林昊靜靜地聽着我說話,當我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的情緒又激動了起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林昊皺起眉頭,神色間一片懊悔。
“不介意我抽一支煙吧?”
“不介意,你抽吧。”我示意他可以抽煙。
得到了我的回複,林昊拿起火機,嘗試了好幾次才把煙點燃。這個時候,他的情緒才真正放松了下來,尼古丁确實是緩解緊張的良方。
“當初我不是故意隐瞞你的。我弟一直在陸亦時手下做事。但是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怎麽好,他有點恨我,可能是因為這個哥哥當的不稱職吧。”
林昊摩挲着水杯的紋路,接着講到,“從此以後,我想見我的弟弟還要通過陸亦時的幫助,我弟很桀骜不馴,但是卻特別聽陸亦時說的話。我那時候其實猜到了陸亦時的計劃,他其實就是一條大尾巴狼,也就是你會把他當成是一朵小百花。”
“但我不敢告訴你。第一是因為這些都是我猜的,第二是因為我不想再失去和我弟弟見面的機會了。我真的不能夠忍受再一次失去我弟弟。”
林昊說着,有些痛苦地抱着頭。
“林昊。”我掰開他用力的雙手,讓他直視着我。
“林昊,我沒有怪你。”我無奈地說道。
看着他低垂的腦袋,我又一次心軟了。
人生在世,何必要活得那麽愛憎分明。非黑即白,這世界上的事情,怎能用黑白兩字就完全概括。
但我也知道,不在意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傷害。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我确實很恨你,但是你看啊,我現在走到這裏,說不定就是命運的安排呢?要不然,我現在可能還纏在陸亦時身邊呢?你以前也勸過我,但是我都沒有聽你的話。這次的事,倒是真讓我學到了一些知識。林昊,你有你的苦衷,我也不該強求。”
這些話很明顯沒有安慰到林昊,他還是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蔫的。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吧,當初你是把我當成朋友嗎?”我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回答這個問題。
“我是真的把你當成朋友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利用你。”林昊忙着辯解。
我像以前那樣,用眼神安撫他,鼓勵他接着說下去。我知道,他是拿我當朋友的,要不然,今天這場約他也不會來,看到我之後他也不會這麽激動。
林昊鼓足勇氣,問起了至關重要的話題,“那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嗎?”林昊說完,就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當然是啊,林昊。不止你把我當朋友,我也把你當朋友。”
聊天聊得很開心。但是林昊一直吵着要喝酒,我也覺得這個久別重逢的場合适合酒。于是我們一邊聊,一邊喝。
我跟他說了我一年來的遭遇,林昊很好奇,睜着眼睛,好似不能理解我為什麽這麽早就過上了養老的生活。
林昊也跟我說了他的近況,說自己開了一個公司,還說要聘用我到他的公司去上班。
我嘿嘿笑了一下,“我身價可是很高的。”
“再高我也雇得起。”林昊不服氣地說。
我看他一副喝大了的樣子,趕忙攔住他。所幸,喝到最後,他還記得回家的路。
我幫他叫了代駕,看着他安全的離開餐廳。
然後一個人站在車旁,感受着外面的微風。
很久都沒有喝過酒了,自從車禍之後,做什麽事情都要受到限制。喝得這麽盡興,這還是第一次。
索性把車子仍在了停車場,我一個人慢慢地沿着馬路,慢慢走回家。
也不遠,就是幾十分鐘的事情,權當飯後散步了。
回到家裏我感覺自己好像做夢了,夢到昨天晚上喝醉之後看到了陸亦時,他還非要拉着我跟我道歉。我很生氣,因為他攔住了我的去路。于是我對着他裸露在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醒來後,我舔了舔嘴唇,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血腥的味道。
我感覺有些有趣,想把這件事情當成笑話講給別人聽。突然間又想到,除了自己會感到有趣之外,好像也找不到別人了。
我收拾好自己,下了樓。
到樓下的時候,我哥正在看報紙。
今天周末,我哥沒有工作。
張媽看我坐在餐桌旁邊,趕緊把準備給我的早餐端到餐桌。我心不在焉地喝着牛奶,心裏思索着該怎麽才能讓我哥答應我跟陸亦時見一面。
畢竟,我哥一直都很仇視陸亦時。
“別發呆,牛奶都撒出來了。”我哥放下手中的報紙,喊我回魂。
我趕緊将牛奶杯子豎起,以防牛奶真的灑出來。
“哥,我跟你商量件事情呗。”我央求地看着我哥,試圖用意念将他的注意力從報紙上轉移到我身上。
但沒有,我哥還是在看着報紙。而且面色不虞。
我仔細思考了自己最近的行為,發現沒有大的纰漏。于是鼓足底氣,接着問道:“你就讓我跟陸亦時見一面呗。我保證就一面,要不他到現在還以為我已經死了呢?這多不好呀。”
“你還知道不好?不用問我,反正他也在也已經知道了。”我哥恨恨的放下手中的報紙,神态頗有些咬牙切齒。
“他怎麽知道的?”
我有些莫名其妙,知道我活着的人都是我身邊的人,他們是不會向陸亦時通風報信的,巴不得我離陸亦時越遠越好。
那林昊呢?他也不會的,我已經跟他說過了,我還活着這件事,我要親自告訴陸亦時。那還有誰呢?
“昨天晚上是陸亦時送你回來的。”
我哥看到我苦思冥想的樣子,就知道我已經忘記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沒辦法,我的記憶力就這樣,喝醉之後,什麽事情都能夠忘得一幹二淨。
我突然間不合時宜地想到,那我不會真的咬了陸亦時一口吧?我的天啊,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一大口。
我突然間有點想笑。
視線瞥到我哥陰沉的側臉,我趕忙拉回飄遠的思緒。
“昨天我不是故意去見他的,可能只是在路上遇到了。我這一次,之所以想見他,是因為我還欠他一句道歉。哥,你不會以為我還會和他有什麽牽扯吧?怎麽可能,這次之後,就真的斷的一幹二淨了。”我說着還笑了,我是真感覺這種有牽扯的說法特別搞笑。
“季琛,我不是限制你和他交往,也不是限制你的自由。只是你們之間真的不合适,我不想在看到你在病床上的慘樣。真的,你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事事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但你做選擇的時候,也稍微想想身邊的人。”
我哥說完之後,就收起報紙,離開了餐桌。
我知道,他一直在這裏等我下樓,想告訴我這些。但我也想讓他放心,我和陸亦時之間真的不會再有什麽瓜葛了。
☆、番外5
出門的時候,我沒想到,門外站着那個人。
昨晚天氣不好,半夜我睡覺的時候還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雨滴一滴滴砸在玻璃上,我聽了一會雨,模模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早起的時候倒是個好天氣。
我迎着陽光,隔着栅欄,看到那個站到門外的男人。哪怕我現在的心真的不會因為這個男人而起波動,我還是忍不住驚嘆了一番。
抛開我對陸亦時的盲目崇拜,客觀來說,陸亦時真得長的十分俊美逼人。堪比模特的身材,無可挑剔的五官。他的瞳仁黑的發亮,當盯着一個人時間久了,就會産生深情的錯覺。
沒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沒有刻意回避。
我一步步朝他走近,就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我發覺這個人在我生命中占據了大半部分。是他教我學會了愛,也是他讓我學會了恨。
我不恨他,反倒有些覺得他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他見識過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愚蠢。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們是不是還能當老朋友呢?我帶着微笑搖了搖頭。
我走得四平八穩,卻因為陸亦時的注視而忍不住緊張,稍微踉跄了一下,幅度很小,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站在陸亦時的面前,他的身材很高大,逆着陽光,我微微眯着眼睛,注視着他。
不過就一年的時間不見,記憶中的那個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像脫胎換骨了一樣,不,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以前的那個人他很俊美,但是十分有距離感。
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褪去了曾經的驕傲,不驕不躁。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跡,經過時光的沉澱,這個人的氣質越發醇厚。
陸亦時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說實話,我有點想笑,而且我也真的笑了出來。我從來沒有想過陸亦時一下子會變得這麽落魄。
他頭頂上翹起的那縷縷白發,莫名有些刺眼。
他才三十多歲啊!我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忽略心底湧上來的酸澀。
“不介意一起聊聊吧?”我問道。
陸亦時走在我旁邊,離我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在安全範圍之內。我以為我在他面前能夠做到雲淡風輕,但是一年了。我的鼻尖飄過陸亦時身上的味道,很熟悉,熟悉的讓人想抱住這個人,在他的懷裏深嗅這股味道。
別墅周圍有大片大片的樹木,綠化的非常好。
因為是早晨的緣故,四周幾乎沒有人。這樣的早晨,如果不是碰到陸亦時,或許我正在晨練。
“陸亦時”,我叫道。
我先叫了他的名字。一路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就算我是個瞎子,估計也會有感覺。我不敢猜想他究竟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看待我還活着這件事情。
“對不起啊”。我撓了撓自己的頭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當初是我不懂事,總是纏着你,給你帶來了那麽大的困擾。其實今天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不适合說這些事情,但是恰好碰上了,我就索性一次性把事情說開吧。我知道你恨我。”
“我……我沒有。”陸亦時有些慌亂的辯解。
“你先別急着說話,聽我說。”我擺了擺手,示意他讓我說完。我不想聽他親口說出那些傷人的話。這些話從我自己的嘴巴裏面說出來,已經夠苦澀了。
我咽了咽喉嚨,接着說道,“我真的從來沒有想傷害過你。真的,但是我當年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直纏着你不放。真的,你說,剛開始的時候咱們也算是好朋友,但怎麽到最後就發展成仇人的關系了呢?其實錯還是在我,我不該騙你,也不該要挾你,更不該利用你對我的感情,得寸進尺。我知道跟我在一起的這些年你很委屈,我也知道你恨我。”
我停頓了下,其實不該有委屈的,但我還是帶入了自己的感情。我其實很想向他祈求一次原諒:你能不能看在我一直愛着你的份上,原諒我的所作所為。
如果是以前,我還能這樣說。但現在,我懂了很多事情,一廂情願的感情從來不是應該被當做理由。
“其實我還活着,當初救你的時候,我完全是自願的,你也不用內疚。我知道如果你身上背負我這條人命,你以後的生活都會變得很沉重,因此我想告訴你我還活着這個消息。”說着,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
你看,我真的活着,是人,不是鬼。
陸亦時有些激動,慢慢走到我的面前,舉起手。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剛剛那一瞬間,說實話,我真的有點害怕陸亦時的靠近。
我嘻嘻地笑了,“你看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您就原諒我吧。我保證,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纏着你了,如果我再纏着你,就讓我不得好……”
還沒說完,一聲怒喝打斷了我的話。
“別說了,我求你了,求你不要這麽說了,好不好?”陸亦時低下了頭,我無從知道他的表情,卻從他的語氣中聽到了不同。
我沒有說什麽,只是上前像以前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真的還活着,你不要自責了。以前是我不對,我以後一定會改的。”我想安慰他,又不知以什麽樣的身份安慰他。我的死亡可能真的陸亦時帶來了無法痊愈的傷口。
但現在,我還活着,所以這個傷口也該消失了。
我蹲在他身邊,眼睛盯着不知名的遠方。靜靜等待陸亦時給我的宣判。
我想好了,就算他以後不願意再見到我,我還是要給他道歉。
“對不起,陸亦時,真的很對不起。”
眼前這個哭泣的陸亦時,像極了那個失去母親的大孩子。
“我知道我耗費了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摧毀了你的自尊,我真的很對不起。如果你見到我真的這麽難受的話,我可以保證我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眼前,好不好?讓你以後過一個沒有季琛的生活。”
該說的都說完了,季琛沒有擡頭,我也有些疲憊了。于是擡腳離開。
“不好。”
突然之間,被人從後面抱住。我閉着眼睛,也知道抱住我的那個人是季琛。
“不好,你若是真想道歉,就留在我的身邊一輩子吧。”
我像是突然之間被燙到了一樣,拼了命想脫離這個懷抱。我一點也不想要來自這個人的東西了。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竹子一樣掉了下來。
“陸亦時,我在你身邊十幾年啊,就算是養一條狗也該有感情了吧。我知道我們之間最開始是我做錯了,但是我在你的身邊,這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我求求你放過我吧,就看在我照顧你那麽多年的份上,可以嗎?”
是還沒有報複夠,要接着報複嗎?我當初那是因為愛他,才能經受來自他的折磨。但現在,我已經不再年輕了。這樣的生活再過兩年,估計我也不用陸亦時動手,自己就能先駕鶴西去了。
“季琛,跟我在一起吧,好不好?我是真的離不開你。”
離不開我,我看他離不開的是像保姆一樣的我吧,還耐用。養成一個習慣需要21天,我在他身邊十幾年,就算不愛,也應該養成了習慣。
我閉了閉眼睛。
“陸亦時,相信我,你只是暫時習慣不了沒有我的生活而已,很快就沒事了。”我使了大力氣,試圖掰開陸亦時的手臂。
但是陸亦時的手臂如同鋼筋一樣禁锢着我。
我的脾氣也上來了,還沒完沒了了。
是,我季琛是賤,所以我的感情就不值錢,所以我就活該被傷害,活該被揮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你放開,你再不放開,我就生氣了。”
其實我是想咬的,但是看到陸亦時手腕上還沒有結痂的傷口,我忽然之間有點下不去口。
“我不放,我不放。”陸亦時像一個抱着心愛的玩具的孩子一樣,偏執地厲害,誰說也不聽。
我有些累了,于是便順着他的力道,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和他在一起,我永遠也不能做那個優雅退場的那一方,難道非要鬥得兩敗俱傷,才算是結局嗎?就不能好聚好散嗎?啊?
我的腦子嗡嗡直響,我強迫自己用理智壓下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季琛,其實,其實我也一直都愛着你,從高中的時候就開始了。”
陸亦時說完,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臉頰,試圖吻我的側臉。
我用力躲開。
愛?愛我?
陸亦時愛我,這真的是我聽過的最搞笑的笑話。
我快笑死了,上氣不接下氣。
原來我在陸亦時身邊耗了十幾年,是被愛的結果。我失眠睡不着覺,是因為陸亦時愛我?我看着他和別的男孩子糾纏不清,是因為陸亦時愛我?我忍受了十幾年來自陸亦時的羞辱,但現在,陸亦時告訴我,這都是因為他愛我。
去他媽的,愛?他這個人也會知道愛?
我一瞬間就止住了眼淚。我用力一掙,終于逃脫了這個懷抱,以前的時候,我懷念這個懷抱。但現在我的胃裏翻江倒海。
我也真的吐了。
吐過之後,又忍不住嘿嘿笑了,這個人真有本事惡心我啊。
“你說愛,陸亦時,你說愛?搞不搞笑啊?這個世界誰都有可能愛我,就你不可能。你要是愛我,那你說,我這十幾年受的傷害是哪裏來的,我這十幾年算什麽呀?還是說這些傷害就是你所謂的愛?啊?你回答我啊,陸亦時。”
陸亦時喃喃着嘴巴,細長的眼眶裏盛滿了淚水。
“對不起,我懂得太遲了,所以,我傷害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以後好好補償你,季琛。”
☆、換我愛你一輩子
今天是陰歷十二月三十日,大年除夕。
季念第一次到北京過春節,哪裏都覺得稀奇。鬧騰到晚上十一點多還不睡覺。他現在才三歲多,我害怕熬夜太久不利于他發育,于是強迫他早點上床睡覺。
陸亦時在旁邊打掩護,“這不是大年三十嘛,小孩子都喜歡守歲,你也讓念念好好放松放松呗。”
我兇巴巴地蹬着陸亦時,他趕忙改口,“爸爸說的對,念念該早點睡覺。”說着,就把季念領回了他的小卧室。
對了,忘記介紹了,季念是新增添的家庭成員,管我叫爸爸。念念是一個肉嘟嘟的小團子,長得白白胖胖的,十分可愛,惹人愛。
當年的車禍過後,我的腿雖然沒有斷,但還是留下了後遺症。白天帶念念出去逛了一會,晚上就痛得受不了。
陸亦時可能看出了我的難受,主動幫我按摩,這兩年,他的按摩技藝如日倍增。我還打趣他,如果以後失業了,不如就開一家按摩店,保管客人源源不絕。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知道陸亦時一直在學些手藝,想讓我活得更加舒坦一些。幾年前體檢的時候,醫生說過,當年的車禍還是對我的身體産生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那之後,陸亦時就開始處處限制我的活動。
十二點的時候,我們一起躺在了床上。
我看了會外面的煙花,回過頭去,看着跟我并排躺着的陸亦時。
“十二點了,新年快樂,陸亦時。”
“你也一樣,新年快樂,季琛。”
路易水說着,伸開手臂,我也配合着,挪到他的臂彎裏。
淩晨的時候又醒了一次,突然間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對了,我們是怎麽和好的呢?
其實沒發生什麽大事,我們都只是平平凡凡的人,沒有那種足夠驚天動地、生離死別的大事發生,成為改變我們之間關系的契機。
我拒絕過他很多次。
但是陸亦時一如既往,他那麽高傲的人,被我接連拒絕,居然也沒有惱羞成怒。
剛開始的時候,我總是說一些狠話來傷害他,後來看他衣服油鹽不進的樣子,我也失去了興趣。
陸亦時逐漸進入我的生活,但是又不顯得刻意,我也無可奈何他。
北京的暴雨說來就來,在我被雨淋的時候,有人立馬給我撐起一把傘。
我的腸胃不是很好,又一次半夜胃痙攣發作,是陸亦時半夜破門而入,送我去醫院。
我早晨晨練的時候,陸亦時會一聲不吭地跟在我的後面。
有時候去圖書館,睡一覺醒來就看到陸亦時坐在我的旁邊。
他就這麽無孔不入,讓我習慣他,也讓周圍的人習慣他。
就這麽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哥知道了這件事情,問我打算怎麽辦?
我笑了笑,無可奈何地說道,“大少爺還新奇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