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以為我會愛他一輩子。
和他在一起七年了,七年之癢,我想我們是過不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累了,最近總是想睡覺,總感覺,如果睡着了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煩擾。
在夢中,我才能感受到,原來我們只見除了互相傷害,還是有一些甜蜜的回憶。只是到現在因為彼此之間的折磨,什麽都沒有剩下。那些快樂的記憶,想起來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我一個人躺在木質地板上,暖黃色的燈光照得我眼睛發熱,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灼熱的溫度,我伸出右手臂蓋住眼睛。
但我還是太不争氣了,淚水透過緊閉的眼簾蜿蜒而下。明明沒有什麽聲音,但是我卻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說嘶吼似乎有點不太恰當。因為我現在的心情已經再也掀不起大風大浪了。
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七周年紀念日,紀念日本該是兩個人的,但是這麽多年下來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為了慶祝,我早早地就請假下班。我現在在京城的一家汽車修理站工作,老板是一個很好的人,聽完我的理由就放我離開,還笑嘻嘻着跟我說恭喜。
接收到這樣真摯的祝福,我一瞬間有些惶恐不安。我想,他應該不知道我是一個同性戀吧。畢竟周圍的人對同性戀的包容度并不高。況且,一直以來都是我纏着對方的。
從大學到現在,我一直呆在北京這個繁華的大都市。大學上的是北京的一個二本大學,畢業之後就直接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我也算是一個随遇而安的人,這麽多年,一直在這家維修店裏工作。
路上,我經過菜市場,立馬拐了進去。
“又來買菜啊。”賣菜的大媽笑着招呼我。
“嗯。”我笑了笑。只是笑着笑着,突然間鼻子有點酸,我發現我笑不下去了。
我掩飾似的咳嗽兩聲,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更自然。“老規矩,來一條鲈魚。”
“好嘞。”大媽說着,手起刀落,将收拾幹淨的鲈魚遞給我。
我身上已經大包小包地挂了很多東西,大媽看我難堪的樣子,趕緊上前幫我把購物袋挂到手腕上。
“謝謝。”我向她道謝之後拎起袋子,離開了喧鬧的菜市場。
路上遇到一對情侶,女的說:“我想喝奶茶,好不好?”說着,撒嬌似的拽住男孩的袖子左右搖晃。
“不準,你忘了你前天還睡不着覺嗎?”男孩板起臉,看上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滴滴——”
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喚醒了我的記憶,我這才發現,原來已經是紅燈了,我趕緊加快速度,給旁邊的車子讓路,什麽時候我也變成了一個這樣羨慕別人的人了?只是,我真的好久都沒有接受到來自別人的關心了。
陸亦時呢?他會關心我嗎?
我搖了搖頭,勸告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想這些無聊的問題。
站在門口,我費勁地從口袋裏掏出藥匙,門應聲而開,還好,陸亦時還沒有回來。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明明那麽喜歡陸亦時,看見他一面就能夠開心好多天,卻又那麽害怕面對他,害怕面對他厭惡的神情。
這樣算不算是對雙方的折磨?要結束嗎?
我不知道,我是一只鴕鳥,也就當年為了陸亦時勇敢過一次,除此之外,我再沒有出現過非怎樣不可的念頭。
為了照顧陸亦時,這些年我苦練廚藝,現在早已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位。陸亦時跟我不一樣,他跟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從喜歡上他那天開始,我就知道,我這一生怕是不能得償所願了。
但是,那又如何?我還記得我的媽媽告訴我,愛而不得太痛苦了。但那時我還很小,對她說的話不以為然。現如今長大了,才知道愛而不得确實是很痛苦。
在一起七年了,我總以為,只要我付出真心,哪怕是石頭,也得被我焐熱了。但是,我始終忽略了一個前提,對于我,陸亦時是沒有心的。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原本還冒着熱氣的飯菜漸漸變涼。回過神來,我趕緊将飯菜重新放回鍋裏面。陸亦時有很嚴重的胃病,吃不了涼的飯菜。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怔怔的盯着客廳挂着的鬧鐘,看着時間從七點走啊走啊走到十點。我做了陸亦時最喜歡吃的清蒸鲈魚,但是他為什麽還不回來。
我不想哭的,但是內心的難受就像洶湧的洪水一樣,根本擋不住。
萬幸,在我将要崩潰的時候,門鎖響了。
我喜出望外,立馬起身去開門。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你回來了。”我想說的本來是:亦時,你回來了。但是陸亦時不讓我這麽叫他,因為他覺得很惡心。
有一次,我們坐在一起吃飯,我這麽叫他的名字,只是聽見“亦時”兩個字,他就控制不住地吐了。“你別這麽叫我,我覺得惡心。”
原來,我在你的心目中就像垃圾一樣嗎?
我讨好地站在門邊,想從他的手裏接過他的西服外套,忽然又想起來陸亦時不喜歡我碰他的東西。我伸出去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向前伸也不是,向後縮也不是。
于是只好收回手,掩飾似的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
突然之間,我感受到了陸亦時近在咫尺的氣息。他比我高半個頭,因此他的呼吸恰好全部打在我的額頭上面。
鋪天蓋地的酒氣撲面而來,我想跑,但是雙腳就跟長在地上一樣,一動也不動。我租的單元房不過幾十平米,除了一間卧室,一間客廳和狹小的廚房和洗手間之外,便再沒有別的位置可藏。
況且,我也不想逃。如果我跑了,誰來照顧他呢?
我試圖上前攙扶他,想帶他回到卧室。我不知道陸亦時到底有沒有喝醉,陸亦時的酒量一向很好,以假亂真的本領也很高,我有一次趁他喝醉的時候,想偷偷親他一下。我注視了他很長時間,終于下定決心俯下身,但是就在這時,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帶一絲感情地注視着我,眼裏哪裏有一絲先前的醉意。然後我們的位置就調換了,我被他壓在身下,頭埋在被子裏面,他身體力行的向我證明了“不作死就不會死”這句話的正确性。後來我兩天都下不來床。
就算是以假亂真我也認了,只要對方是陸亦時就行。
我上前想抱着他的腰,扶他到卧室裏面休息。但是就在我的手臂靠近他的肌膚的時候,一股猛力襲來,我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腦袋跟大地來了一個親密的接觸,“彭”的一聲顯得十分清脆。
腦袋嗡嗡響,我發現自己癱在地上,起不來了。這時,陸亦時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你就那麽賤嗎?一天沒有男人就活不了。”陸亦時應該是喝醉了,因為他在清醒的情況下,從來不會罵我。對我,他一以貫之地采取的是冷暴力對待。
我想解釋,想告訴他我只是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的腦袋實在是太痛了。我感覺,後腦勺好像是流血了。
我眼前有些朦胧,看不清楚東西。但是陸亦時充滿血絲的眼睛卻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視網膜上面,讓我的內心一縮一縮的。“對…不起…。”我一字一頓,好不容易才将這句話說完整。
我知道,他恨我是應該的,畢竟我毀了他的友情、他的愛情、他的親情,他就算把我大卸八塊,我也可以理解。
只是,我也知道,如果我也走了的話,陸亦時身邊就真的沒有人了。
“季琛,你惡不惡心?對我道歉有什麽用?你做的孽,就算是跪着,你也要把他做完。”
後腦勺流出的鮮血慢慢地在我的腦袋下面蔓延,我渾身有些無力,陸亦時說得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做了錯事還不肯改正,明知陸亦時不會喜歡我,我還是義無反顧地抛棄一切跟他在一起。
我看着他憤怒地如同囚獅般無助的掙紮,從心裏難受,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給他一個解脫。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始終記得那個十八歲的少年說的話:我季琛會愛陸亦時一輩子。
我不知道一輩子是不是太長了,我随随便便地許下了一輩子的諾言,但是現在我還活着,卻一次次地想着自己去打破諾言。
“季琛,你是個男人,能不能不要再糾纏我了。”
我想說一句不能。但是我說不下去。
因為陸亦時,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居然在我的面前哭了。我手忙腳亂,掙紮着想從地上爬起來。
從陸亦時的媽媽死後,他就再也沒有哭過了。我不知道我究竟在陸亦時的心裏是一個怎麽樣讨厭的存在,竟然能逼得他掉眼淚。
我這個人,也算是個人才,我苦中作樂的想着,強迫自己忽略心底的苦澀。
發木的身體慢慢有了知覺,我開始嘗試着起身。用手摸了摸後腦勺,果然,流血了。
我像是機器人一樣重複着那句早已被我說爛的話:“不可能,除非我死。”
“那你就去死好了,別再來煩我了。”第一次,陸亦時說出了這句話。
聽完這句話,我本已半起的身子瞬間失力,我又一次倒在了地板上。原來,陸亦時真的對我沒有一絲情誼,他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我躺在地板上,像一條死魚,一動不動。忍耐已久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滑落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