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噩夢
臭臭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很想和這個公子說話,可是又得聽哥哥的話,不能和他說話。
怎麽辦。
就在他神思焦急之間,李季忽然道,“餘杭?”
臭臭轉頭看他,沒忍住開口道,“啊?你叫我啊?”
他的眼中完全沒有對李季的恭敬謹慎,有的只是懵懂和疑惑。
他不是餘杭。
如果餘州的話是真的,那也只能說明,他曾經是餘杭。只是現在,他只是一個只有五六歲孩童智力的臭臭。
李季道,“不是,我認錯人了。”
“哦。”臭臭撓撓腦袋,想起昨天小白的話,看四周無人,悄悄說,“你喜歡紅玉姐姐啊?”
李季點頭,“你認識少将軍?”
臭臭道,“認識啊,她對我很好,還給我錢讓我買糖葫蘆呢。她耍刀也很威風,我們都喜歡看。紅玉姐姐為什麽不喜歡你呀?她就很喜歡我,也很喜歡哥哥。”
李季搖頭,“我也不知道,那你下次見到她,能不能幫我問問她喜歡什麽樣的人。”
“好呀。”
“多謝,那我下次給你帶麝香貓果?”
“嗯!”臭臭點頭,餘光看到夏利帶着人過來了,又立刻站直身體,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黎成七跟在夏利的背後,看到是李季,笑道,“李兄?你還真來了,我還以為要許久不見你呢。”
李季道,“今日無事,索性就過來碰碰機會,本來還進不來呢,沒想到在外面碰到了夏軍醫,是他帶我進來的。”
黎成七比之前黑了一些,身體也瞧着壯了許多,笑起來憨憨的,不像以前那麽倨傲,整個人平和了許多。
等夏利帶着臭臭離開之後,李季問道,“怎麽樣,訓練的還好嗎?”
黎成七道,“還可以,就是有些累。你不知道吧,前幾天我們去天金城了,狗娘的太真的阿蔔得勒竟然想搶我們大興的金礦,被我們打的落花流水的,真是解氣。”
他笑的很陽光,像是李季見過的向日葵一樣,光明磊落,正氣盎然。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不适應這裏呢。”李季道。
黎成七笑了兩下,“這有什麽适應不适應的呢,都是活着。對了,你和魏紅玉怎麽樣了,有沒有什麽進展哇,我可是聽說她最近一直忙着軍隊內部結構調整呢,都快住在這裏了。”
李季苦笑道,“還好吧,比之前好了那麽一點點。”
“那就行,這也算我的苦心沒有白費。不過你今天可算來虧了,她今天沒來軍營,好像回她家了吧。你要麽去她家周圍碰碰,說不定還能碰到她。”
“好,那就不打擾你了。”
黎成七聞言打趣道,“嘁,這麽着急呀?行了,快去吧!”
李季笑笑,這才出了軍營。
為了防止夏利看到餘州面貌有所懷疑,外面餘州一直躲在馬車裏,看李季上車才着急地問道,“怎麽樣公子,你見到餘杭了嗎?”
李季點頭,“是他,也不是他。”
說着看他疑惑,李季解釋道,“即便你說的是對的,他真的是餘杭。可他現在也不是餘杭了,他的記憶看起來只有五六歲那麽大,應該是回到了小時候,你們還不叫餘杭餘州,所以他才對這兩個名字,完全沒有反應。”
“怎麽會這樣!”餘州有些失望,“公子,能不能救救他呀,我,我就只有他一個親人了。”
娘死了,爹也不認他們。如果餘杭再不記得他了,那他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李季嘆口氣,“我回去讓老師找一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大夫。”
餘州失落地‘嗯’了一聲,“那咱們回去嗎公子?”
“不回,去魏家。”李季道。
據他了解,魏紅玉家中無人,一般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軍營,很少回去。即便是回去,也只是睡覺,一大早的準會過來軍營訓練。可今日都這麽晚了,她怎麽還在家裏。
魏紅玉此時,卻在經歷一場噩夢。
夢中她又回到了前世,不同的是,她不是回到那個困她多年的樹林,而是變成透明的鬼魂,飄在人間。
她看到父親站在城牆上,勾陳的大軍破了魏軍的陣線闖入望夏城,在城裏燒殺搶掠,大肆掠奪。利箭射滿了他的胸膛,他口中流着鮮血,滿臉不甘地看着駕馬前來的勾陳将領。
她看到兵敗丢城的消息傳到京都,家中男丁被抓入獄,母親被逼自缢,大哥被打斷腿扔到街上,路人朝他扔爛菜葉子,腿上傷口被雨水打濕,爬滿蠅蟲,發膿流血。
她看到小妹和弟弟被人拐賣,小妹高燒不退被扔到河裏淹死,弟弟入宮為奴,成為最下等的奴才,見人就跪,整日被人打罵。
她看到魏家破敗,朝中無人敢為父親說話,魏家旁支被罰三代不能入仕,房屋年久破敗,在某一個夏日的雷雨之夜,轟然倒塌。
而她被壓在廢墟之下,瘦弱的肩背脊骨緊緊地撐着房屋支柱,不讓它倒下。空氣中的塵土灰煙湧進她的鼻尖,讓她無法呼吸。
太沉了!
她快撐不住了!
在雙腿被壓斷即将倒下的時候,魏紅玉怒喝一聲,整個人憋得滿臉通紅,汗滴如雨水般流下,卻還是把那房屋一點點地撐了起來。
她累的雙手一直在顫抖,整條腿像是被泡在濃醋裏一樣,酸的讓她幾乎無法站立。
雨勢越來愈大,天空傳來兩聲驚雷閃電,魏紅玉抹掉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擡頭向上看去,煙雨朦胧的空中,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中射下,直接落在她的身上。
是太陽的光芒。
魏家終有一日,會雨過天晴。
可是光至半空,卻變成了一道驚雷,猶如那日樹林裏一般,劈在了她的身上。
魏紅玉猛然驚醒,整個人瞬間坐了起來,大口地呼着氣。
應該不可能的,那都是她的夢,是噩夢。大哥那麽優秀的人,妹妹也是京中風光之人,還有母親,她外祖家也是朝中大家,怎麽可能會衰退到這份上。
絕對不可能!
她慢慢地放松自己,回過神來才發現身上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她掀開被子下了床,忍着頭重腳輕之感向前走了兩步,卻還是沒撐住,整個人向地上倒了下去。
不過倒地的時候,她本能地雙手觸地撐着身體,才沒有磕到腦袋。
接觸到大地,她激烈跳動想要從身體裏蹦出來的心,才安生下來,魏紅玉慢慢閉上眼睛,又重新睡了過去。
她今日遲遲不出現,會有人過來找她的。
只是沒想到來的人,卻是李季。
看她醒來,李季慌忙道,“你醒了?渴不渴?大夫說你醒來會想喝水,怎麽樣,來,先喝些溫水。”
魏紅玉就着他的手,喝了整整三杯水,才搖頭示意。
李季又扶着她躺下去,“這是怎麽了,生病了怎麽不說,你不知道我來的時候看到你躺在地上,都快吓死了。”
他的話沒有絲毫的誇張。
那時候她的臉色慘白,整個人毫無生氣,比前世她中箭那時候,更像個死人。
魏紅玉道,“我沒事,就是夜裏睡覺出了些虛汗,才受涼了。”
李季卻是不信她這話。
她身體這般康健,別說虛汗了,整盆冷水澆上去,都不待打個噴嚏的。
不過他卻沒有點明,而是幫她掖了一下被子,道,“藥馬上就煎好了,喝了藥再睡。”
魏紅玉點頭,叫道,“李季。”
“嗯?”
“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我怎麽覺得你很熟悉啊。”
李季愣了一下,道,“我也覺得少将軍很面熟,可能是我們有緣,前生是認識的吧。”
魏紅玉虛弱地笑道,“胡說,人哪有什麽前生下世。就這一輩子,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少将軍英明。”李季憋了憋,道。
魏紅玉噗嗤一聲笑出來,末了又道,“我餓了,幫我準備些飯吧。不要粥,來個..燒雞,再來壺梨花香。”
“那可不行,大夫說了,你現在只能吃些清淡的,我找人做了些粥和小菜,你先吃些。”李季道。
魏紅玉轉了下眼睛,“那我要吃鹹粥,不要甜的,太膩了!”
李季點頭,“鹹粥也準備了,有皮蛋瘦肉粥,鮮蝦粥,青菜肉末粥,面食也有,面條,馄饨,肉燕也有。你要哪個?”
“...你真沒意思李季!我就想吃點帶肉的開開胃,這樣吧,不然你給我拿壺梨花香來,讓我聞聞味兒再吃。”
李季向外揮揮手,倒真的端來了一杯梨花香來,“只能聞,吃這些。”
魏紅玉輕輕地扇了扇杯面,梨花香特有的清淡香醇透着空氣傳到鼻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才意興闌珊地挑了碗粥吃。
看她如此,李季笑了笑,“慢慢吃,我幫你扇着。”
他還找了個小扇子,專門扇那酒杯。
魏紅玉低頭吃着粥,不經意地叫道,“李季?”
“嗯?”
“你怎麽知道我愛喝梨花香啊?”她問道。
李季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扇道,“少将軍說什麽呢,我不明白。”
她吃粥的動作不斷,口中道,“你第一次給黎成七送食籃的時候,裏面裝的梨花香是給我的吧。你知道我會檢查食籃裏的東西,也知道軍營不準喝酒,更知道梨花香是我的最愛,我肯定會扣下它。所以你才用葫蘆裝酒,而不是普通盛酒的酒壺。是吧?”
李季垂眸,手中動作終于停了下來。
“這個事情,我以後再和你說,好嗎?”
“可以,”魏紅玉點頭,“不知為何,我對你感覺很親切,像是親人一般,我相信你不會做傷害我的事情。所以,千萬別讓我失望,好嗎?”
李季看着她,良久之後終于點頭,“不會的。”
“那就好,”她終于笑了出來,“你是知道我的責任的,我真不想和認識的人為敵,那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感覺太難受了。勾陳的戰将農飛英你認識嗎?”
李季不知為何她會提起農飛英,見狀點點頭。
魏紅玉道,“當年我剛來這裏的時候,非常愛玩,有次帶着白亦她們出去闖,在茫崖鎮的時候遇到了被狼群圍攻的農飛英,我就順手救了他。後來我們在那裏相處了一段時間,還成為了好朋友。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後來農飛英是勾陳的戰将,而她确實大興的戰将。
“不會的。”李季道。
魏紅玉沒有聽清他的話,“嗯?你說神馬?”
她口裏含着粥,說出口的話就沒有那麽清晰,等她反應過來聽到自己說了什麽,便沒忍住把嘴裏的粥都噴了出來。
李季躲閃不及,臉上手上沾染了不少米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快擦擦!”
她扯過一邊的帕子去給他擦臉擦手。
只是擦着擦着,兩人相視對方,一起嘿嘿地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