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28
文懿從前一直希望尹茗可以時不時地和自己通通電話,聊一些和他病情無關的東西,但是從沒有過;後來她對此不再抱有期待,退一步希望尹茗可以偶爾主動給自己打個電話,哪怕是詢問病情,可也沒有……
一直都是文懿在差不多的時候定期主動打給尹茗,詢問病情。所以文懿的心情一直很矛盾,她希望尹茗打給她,卻又不希望他病情惡化……
可是當她聽見手機鈴聲響,瞥了一眼屏幕,看到來電顯示是尹茗的時候,現在的她,又不想接了。
“喂……”到底還是接通了電話,她舍不得那麽晾着他。
“幫我個忙。”尹茗開口便直奔主題,沒有虛僞的寒暄,因為——他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什麽事?”
“我需要和她的父母單獨見面把事情說清楚,但是現在她一直盯着我,你能不能把她約出去給我争取點時間?”
文懿有一瞬間的恍惚,這種幫忙,感覺就像出動親友為自己求婚造勢一樣……可是馬上又把自己拉回現實,他——尹茗已經開始安排後事了嗎?
想到這忍不住哽咽,他還能活幾天,自己不是最清楚的嗎?卻又故作輕松地問:“不怕我亂說?”
文懿知道太多事,尹茗的、符曦的,還有……她自己的。
“無所謂了。”尹茗那邊回答得滿不在乎。
是的,事已至此,亂不亂說又怎樣呢?文懿就算說的比淩熙雯寫得都精彩,可又有什麽用呢?不在的人會回來嗎?不!将死的人會痊愈嗎?不!她自己的罪孽又洗得淨嗎?不可能!
“好。”文懿還是選擇了妥協,她自己,也同樣有話要和淩熙雯說。
文懿也是說做就做的效率派,這邊電話剛撂下,那邊就給淩熙雯打了過去。這種情況下,一般的邀約淩熙雯當然會拒絕,可是,這次來自文懿,知道太多曾經的事的文懿……
文懿更幹脆,接通之後直接就說:“我有話跟你說。”留下了無限的可能讓淩熙雯猜。
“好。”掙紮了許久,淩熙雯還是選擇赴約。畢竟,尹茗有太多事瞞着自己,這些,也只能從文懿口中得知。
淩熙雯很快便如尹茗所願地出了門,這邊的尹茗也估摸好時間坐出租車來到了淩熙雯父母的飯店。
早上十點,對于飯店來說是剛開門準備的時間,淩媽媽在店內忙着張羅一天的事,一回頭,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尹茗,愣住了。
尹茗現在的情況淩熙雯自然是知會過的,可是,作為一個母親,要她完全釋懷,還是有些難……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哎……
認命地長出了口氣,走到尹茗面前,指了指角落,示意他落座。
尹茗微笑着走到角落,坐下,雙眼看着淩媽媽,然後,低下了頭。
他沒有勇氣。
他好沒有勇氣面對淩媽媽,雖然他對不起淩熙雯,但是他仍固執地堅持,哪怕最後的結果是讓淩熙雯一生都蒙上一層陰影,他依然自我地堅持着。可是面對淩媽媽,他覺得已經沒有直視她的資格。
“對不起……”是的,對不起,而不是“我錯了”。尹茗不覺得有錯,哪怕所有人都說他這種行為是錯的,但是他覺得至少他對得起自己,如果重來一次,他依然會如此選擇,誰讓他是尹茗呢。
“讓我說你什麽好呢!”淩媽媽無奈地嘆了口氣。
從各個方面來講,眼前這個人無疑是玩弄了她女兒的感情,并且很有可能因此受到很大的打擊,當然,這是站在媽媽的立場上;可是,當她從旁觀者的角度出發,再看尹茗,更多的,是悲哀……
這樣一個優秀青年,還沒有好好享受人生,還沒有真正看過沿途的風景,就要走到盡頭……他才30歲,正是人生旅程最精彩的時候,可是……他卻沒有了以後……
“我不知道該怎樣彌補對小雯和您一家造成的傷害,我也知道無論做什麽都于事無補,可是……什麽都不做我會更愧疚,所以……”尹茗小心翼翼地擡起頭,試着用眼神和淩媽媽接觸,可交彙的瞬間,頭又低了下去。
淩媽媽看着這樣的他,又想了想淩熙雯之前說的尹茗毒蛇稱霸律師界的傳聞,好笑地搖了搖頭,孩子,他也只是個孩子……
“我把在本市的房産和車都轉到小雯名下了,這就算我的補償吧。”
尹茗現在那套住房在當初淩熙雯因為緋聞提前搬家的時候,淩媽媽看過,價值自然是清楚的,可這些在女兒的精神狀态面前根本一文不值,她無所謂,然讓她更在意的一點是——
“轉到小雯名下?她已經知道了?”以淩媽媽對自己女兒的了解,女兒應該不會接受的才對,辦理過戶,就算本人不去也至少需要證件,可是為什麽又……
“呵……”尹茗苦笑了一下,“有一次小雯出差回來我去接她,然後她把裝證件的箱子落在我車裏了,于是我就順手辦理了過戶……您知道的,我是律師,”
是的,還有誰能比律師更清楚怎麽鑽空子呢?尹茗在那時候,就已經開始為現在做打算了,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淩媽媽沒有問是什麽時候的事,因為那些已經不重要了,他看着眼前人毫無血色的臉,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作孽啊……
“你和小雯說了嗎?”
尹茗搖搖頭,無比篤定地說:“她不會要的,說了怕她生氣。”這種感覺就像流連于花叢中的纨绔子弟,當決定抽身而退換下一個目标時,甩下一筆分手費一樣,純粹的侮辱。
可是,什麽都不做,他僅剩的幾天日子,又會寝食難安,于是,他決定通過淩熙雯的家人來接手這份特殊的“精神損失費”。
“如果不是你現在的狀況,我真想抽你幾巴掌。”淩媽媽還是忍不住內心的苦悶。
“您想打,盡管打就是了。”尹茗順從着。
淩媽媽真地起身走到了尹茗身邊,卻是伸出了右手,輕輕揉了揉尹茗的頭發,終于忍不住哽咽着:“傻孩子……”
一個孤兒,只身在異鄉生活,拖着病弱的甚至是随時都會停工的身軀,過了這麽多年。之前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呢?有沒有絕望過,還是一直得過且過?
“媽……”多久了?這個稱呼多久沒叫了,尹茗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十多年前,他們一家三口坐的那輛動車出事的瞬間,兩位已經是貌合神離各自外遇的父母在第一時間撲向了自己……
他只知道當他被營救,被搶救過來,坐着輪椅被推倒太平間,看着已經面目全非的父母,叫完了最後的一聲“爸”和“媽” ……
後來他被告知,他在出事的一剎那其實也受到了很嚴重的沖擊,內髒破裂,于是經過比對之後把他父親可用的器官移植到了他身上。
作為夫妻,他們各自背叛了對方,玷污了愛情和家庭的意義;可是作為父母,他們并沒有對不起自己,當災難發生的時候,他們選擇了舍棄自己保護孩子……
曾經多少次,他可笑地嘲弄着本來打算辦理離婚手續的人最後竟然死在了同一天?
曾經多少次,他咒罵為什麽那場事故沒有把他一起帶走?
曾經多少次,他冷眼看那些所謂親戚對他的各種哄騙,讓他交出手中的茶莊?
曾經多少次,他想就那麽自我了結,一了百了……
後來,他遇到了符曦,可是她也死了,為了救自己……
後來,他遇到了淩熙雯,他愛上了她,可也重傷了她……
後來,他終于順了曾經的心願,真的要和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候,他不舍了……
為什麽總要和他開玩笑?
為什麽他有的從不是真正想要的?
為什麽每次當他覺得可以重新愛一個人的時候,都會有誰的人生走到了盡頭?之前是別人的,這次,是自己的……
他還想體驗一下家庭的溫暖;
他還想用盡全力愛一次;
他還想到父母的墳墓前對他們說“謝謝你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是,已經太遲了……
尹茗哭了,在長輩面前,在本可能成為自己媽媽的人面前,哭了……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我還想活下去,想說自己很幸福地遇到了淩家的人……
終究,都化成了眼淚……無奈、悲傷、悔恨、不甘的眼淚……
尹茗的淚水摻雜了太多的情感,這邊的淩熙雯,此刻的心情也同樣複雜。
眼前的文懿,一如既往的強勢,只是這次卻讓人心疼。她擺弄着眼前的冷飲杯,環視着店內一圈,輕輕勾起嘴角,淡淡地說:“你知道麽?這裏,是我和尹茗第一次單獨見面的地方。”
淩熙雯笑着,輕輕撇了撇嘴角說:“這裏也是我和尹茗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一切從這裏開始,一個平凡的冷飲店。
無心的一句話。聽在文懿耳中,就變了味道:“你是在向我炫耀嗎?”非常明顯的不滿。
“你想多了。”淩熙雯無奈地笑了笑。
“別以為尹茗選擇了你,就代表你特別,你——只不過是剛好符合那些條件,不過是剛好在他願意接納別人的時候出現,不過是她的替身而已。”
會說朝鮮語、名字中帶一個“xi”字。對,淩熙雯當初能讓尹茗注意到她的,不過這兩點原因而已。
“可又能怎麽樣呢?結果不過是她傷害的人,又多了一個而已。”淩熙雯毫不避諱地說。
“呵,我說錯了,你和她,其實一點都不像,她沒有你這麽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明明一直是文懿陰陽怪氣的。淩熙雯這麽想,卻沒說出口。
“這麽說,你很了解符曦?”淩熙雯幹脆把話挑明,卻感覺到對方瞬間的僵硬。
文懿自嘲地笑了笑:“了解,一個寝室的,當然了解。”
瞬間,冷場了。這個人的話題出現的時候,氣氛就變得不對勁。淩熙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去問一個逝者的情況,卻又不知道怎麽接下去。
“她很優秀,知識永遠是最豐富的,甚至老師都叫不準的東西,她都确定;獎學金從來都是一等的;休閑活動永遠是在實驗室進行。”
“我也為了成為一名好的醫生拼命努力着,我也拿一等獎學金,看一本又一本的醫學書;我也很少走出實驗室,卻永遠比不過她,各個方面。”
“我不甘心,為什麽她總在我前面,後來,我才知道我輸在哪裏——因為我們的出發點不一樣,有的人當醫生是為了收入、為了社會地位或者純屬興趣愛好;而她,是為了救人。她說,說不定哪一天,她這些付出可以多救一個人的命,對于醫生來說,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從那一刻起,我對她心服口服,因為什麽都比不過這個動機。”
“我們一起研究課題,形影不離。”
“直到後來,尹茗出現了。”
文懿的頭扭向窗外,看着人來人往的街頭,繼續講述着——
“從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被他吸引,可是他眼裏只有符曦,倒不是說他對符曦有多好,而是除了符曦,他不和任何人交流。”
“我暗戀的人喜歡我最好的朋友,多老土的情節,你都不會寫這種故事了對不對?”文懿似乎并不需要淩熙雯的回答,她回頭看了她一眼便轉過頭繼續看着窗外。
“我不甘心,我又想起了最開始的不甘心,正好這個時候我聽說院長的兒子想追符曦,于是我就去對尹茗放話,讓他離開她。”
文懿的頭還是慢慢地低了下去,聲音也開始哽咽:“可是我沒想到……就因為我的一句話,卻要了符曦的命,要不是我……”一直生活在陰影裏的尹茗沒有一天不是在自責,可文懿又何嘗好過?
文懿的表情變得扭曲,回憶——真的是很殘忍的一件事。
“直到現在我們都弄不懂一件事,符曦也是孤兒,她的父母在她初中的時候死于非典。”聽到這句話,淩熙雯瞪大了眼睛,她想起了那時候在車裏談論淩熙雯筆名的時候,尹茗的情緒變化,原來是這樣嗎?
“符曦是被一輛水泥車碾死的,碾得血肉模糊,幾乎當場死亡,搶救……呵……那個樣子就算搶救回來了又能怎樣呢?可是……尹茗卻自作主張地捐獻了符曦的眼角膜,誰勸都不聽。”
淩熙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卻也慢慢地回過神,尹茗,這是在傳承吧……傳遞着符曦作為醫者的信仰,符曦僅剩的,唯一可以繼續救人的東西……
“後來尹茗變得更加沉默,竟然轉了系。”
可能在文懿看來,尹茗轉系是為了逃避,可只有淩熙雯知道,尹茗是為了延續——延續符曦一直堅持的信仰——救人。
“那你現在呢?”淩熙雯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從自責中解脫了嗎?”
“我想把符曦的那一份帶上,多醫好幾個人,這樣我至少能好過一點。”文懿說,“可我卻治不好一個尹茗。”
“尹茗,呵……”淩熙雯終于也開始崩潰,想起了從他出現後的種種,不由低喃,“果然如他所說,真的很自私。”
“到現在我都不确定,我這麽拼了命想讓他多活幾天,是因為舊情未了還是愧疚。”
“他就是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人。”淩熙雯笑着說。
“那麽你呢?愛過他嗎?事已至此,恨他嗎?”
愛?可能有那麽一瞬間,淩熙雯心動過,如果他再停留的久一點,淩熙雯自己都不确定會不會對尹茗“移情別戀”。可是,恨嗎?在他如此攪亂了一切後不負責任地說要走的時候,恨嗎?
“或許吧,我也……不确定……”淩熙雯不是在逃避,因為她真的不确定。事情沒有發展到那一步,誰都不确定。可是……可能沒有機會去确定了……
“呵……”文懿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調整好情緒說,“三天後的飛機,我會和他一起。”
淩熙雯驚訝地看着文懿,她知道他會回故鄉,可沒想到這麽快,終于又回到了最殘酷的現實面前,淩熙雯淡淡地說:“我知道了,一路就麻煩你了。”
“應該的。”即使說了這麽多文懿對淩熙雯依然沒有好感,沒等淩熙雯一起,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出意外的話貌似這章是正文的倒數,
今天左手中指被門夾了,打字有點費勁。
哎……中指要是和別的手指一樣長就不會被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