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點續命燈 ——
(1)
此時已經沒有什麽真相是令狐狐接受不了的了。
孫砧因反感惑衆門的名聲而抛棄兒女, 再加上火燒惑衆門的那天,上官涫說見過如意坊的人出沒在周圍。
所以——
“你就那麽希望惑衆門消失嗎?居然一把火燒了,連最後的容身之處也不留給我和哥哥?”令狐狐失望透頂。
孫砧看穿令狐狐是個小機靈鬼, 所以也就懶得否認, 冷笑:“難道惑衆門消失了不好嗎?”
楊翦等人對視,知道孫砧這樣說, 等同于承認了, 把惑衆門燒為平地的那把大火,就是孫砧放的。
想必那日是到了令狐狐答應的十日之期限, 可是卻給不出任何交代, 武林中的衆門派自然又去圍堵惑衆門,吓得裏面本就不多的弟子們都紛紛跑了。
這些門派的少主們都是因爆料事件而名譽受損, 武林中人最在乎的就是名譽和面子, 十日之期來圍堵惑衆門是必然的, 然而終究不至于縱火。
而混在衆人之中的孫砧帶如意坊的人點火燒了惑衆門, 就如同拔掉一根礙眼的刺一樣, 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 以令狐狐兄妹的江湖地位,也查不出個什麽來,慢慢地也就成了一樁無頭公案, 報仇無門之後,兄妹倆也許就過普通人的生活去了, 江湖再無惑衆門。
孫砧:“狐狐, 你就聽爹一句勸, 不要再管什麽惑衆門,你就好好的找個好人家嫁了,這個使劍的小子是楊門的, 那你就嫁了完了,楊門也忍了——”
“什麽叫楊門的也忍了……我楊門可是武林中的宗師世家,嫁給我楊門挺好了。”楊翦說道。
箕鳴煜小聲:“狐狐有說要嫁你麽?”
孫砧冷笑:“呵呵,你們楊門早晚還要算一筆爛賬呢。不過确實是世家,楊門就楊門吧,狐狐,聽爹的,好好嫁人,好好過這一生,不要再沾染惑衆門。”
令狐狐:“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我師姐說,你們當初将她逐出師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是可以重振惑衆門之人,她還說,你們是因為我的能力像她,才會忌憚,才會不準我學惑衆門的武功的,是真的嗎?”
令狐狐問完,孫砧卻只聽到了自己在乎的重點。
“你師姐?你找到上官涫了?她在哪裏!”孫砧突然變回了一開始的陰狠老辣。
楊翦看出孫砧的惡意,下意識地護住了令狐狐,心想總覺得這個孫砧哪裏不對。
“帶我去找上官涫,她當年偷走了我半本的手稿。”孫砧厲聲說着向令狐狐走來。
“孫前輩,你想說什麽?”楊翦一只手做出制止孫砧再靠近的手勢,另一只手又拿起劍。
孫砧見狀只得盡量讓自己顯得柔和一點,又說:“乖女兒,帶我去見你師姐,上官涫在哪?”
“什麽秘籍?”
“續命燈,我前半生的心血啊,那些手稿馬上就能琢磨出來怎麽用續命燈對抗天譴,我缺那一半的手稿!”孫砧越說越激動了起來。
令狐狐聽了一驚:“續命燈?我師姐現在就擺了個續命燈的法陣。”
“什麽?她擺法陣?一定是她琢磨出來怎麽應對惑衆門的天譴了!”孫砧眼神發亮,随後又突然癫狂:“等等……她擺了續命燈?那就是……她的大限之日,到了?上官涫,她現在可是到了天譴大限的模樣了?”
令狐狐:“是。”
孫砧一思索,又問:“我假死之前叮囑司徒圖不準你學惑衆門的武功,你怎麽會的?”
“上官涫師姐傳給我的內功。”令狐狐回答完心中暗想,那多虧是會了這三招兩式的,不然剛才就被你給打死了。
孫砧開始自己嘀嘀咕咕:“不對,上官涫這個人恨死惑衆門了,怎麽會傳功力給你……必定是她作妖,她一作妖,江湖上又要把這筆賬記在惑衆門的身上,怪我,都怪我,我當初應該掐死令狐狐,還是怪我太年輕,心軟……”
箕鳴煜忍不住:“哎,你這個糟老頭子,當初遺棄女兒已經是枉為人父了,現在不但不知道羞愧,反而怪自己年輕的時候心軟沒掐死她?”
“就是這裏不對,難怪我總覺得這個人有問題。”楊翦一直在觀察孫砧。
令狐狐此時正在傷心欲絕,竟然也沒有反應過來楊翦的意思。
唐小柴身為賞金堂第一斷案高手,也不明白楊翦的話,有點慚愧,問道:“我也沒看出來,你告訴我哪裏不對吧。”
楊翦冷冷地說道:“孫前輩說令狐狐的娘大限之期死于火中,那時候是三十歲,孫前輩就算年長自己的妻子一些,那麽遺棄子女的時候也還算年輕,現在狐狐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姑娘,怎麽孫前輩才這些年,就已經是個老邁的人了呢?”
何昊飛:“是啊,這哪裏像令狐狐姑娘的父親啊,簡直就是爺爺嘛。”
令狐狐此時也明白過來,恐懼地看着孫砧,為何他未到老邁的年紀,就是銀發……就是皮膚如枯槁……他這是……到了大限之/日/了啊……
其他人也都明白了過來,孫砧此時陰森森地笑着,伸着枯枝一般的手拉動了身後的一根粗繩子。
“小心冷箭!”楊翦和箕鳴煜等人都戒備。
然而并沒有什麽冷箭。
繩子拉下,孫砧身後的一塊長簾随着打開,裏面豁然擺着幾十張桌子,桌子上都擺着‘暗香浮’,桌上還都點着大紅色的蠟燭。
然而幾十張桌子旁的凳子上,卻都是空的,整個酒席中空無一人,幾十張酒桌就那麽陰森森地擺着,看着有點毛骨悚然。
“老伯,擺這麽多的酒,什麽喜事要請客啊?娶小老婆啊?”箕鳴煜不由問道。
“這是我馬上就要來到的五十大壽的壽宴,我抽到的簽就是五十……”孫砧眼神越來越詭異。
衆人知道楊翦猜對了,果然孫砧不是什麽白發老人,而是到了大限。
“這麽多‘暗香浮’,不少銀子吧,哦對,這些‘暗香浮’就是你釀造的。”唐小柴惋惜地看着酒。
令狐狐和楊翦看出了重點,兩人對視:“桌子上擺的那些紅蠟燭,是不是續命燈的法陣?”
箕鳴煜等人這才慌了,“續命燈!燈點了,那然後呢?”
孫砧:“然後?然後就要問上官涫了!我靠續命燈苦苦撐了多年,既然她如今也點了,證明她有辦法了,那個死丫頭一向伶俐,肯定琢磨出來了!令狐狐,帶我去找上官涫!”
孫砧突然伸手上前抓令狐狐,可能是一心求生,所以昏了頭腦,竟然忘記了自己手邊的機關,一個不小心觸碰,冷箭立即四面八方而來。
令狐狐等人連忙或躲閃或兵器抵擋,只有孫砧失心瘋了一樣不躲也不閃,生生被紮成了刺猬,登時失血而亡,看得衆人目瞪口呆。
此時再看那幾十桌沒有賓客的壽宴,再想想剛才說的大限,讓人覺得背後發涼。
(2)
如意坊外竹林——
孫砧被下葬于此,就在即将五十大壽之際。
當時入惑衆門,領了天譴抽竹簽,簽上有雲:不過四十、死于利刃。
即使琢磨出來個歪路續命燈,也沒撐過五十大壽。
葬完了孫砧,令狐狐默默站在一旁。
楊翦等人在旁邊抓耳撓腮,如果是感情好的父女吧,就能上去勸慰一番,若是成了仇的父女吧,也能上前說聲人死了,恩怨也就化解了。
可是偏偏令狐狐什麽情況都不是,雖然是抛棄了自己的父親,可是卻鄭重地埋了他。要說盡釋前嫌了吧,她也不見欣慰之色,不喜不悲。
但畢竟是在埋人,總要對家屬說點什麽才好……
楊翦和箕鳴煜兩個人正不知道怎麽措辭,憋不住話的何昊飛突然開口:“我尋思着……他一輩子都忌諱別人說他旁門左道,可是卻苦心推敲出了個續命燈,這算是旁門左道中的旁門左道了吧?”
令狐狐:“這個場合,你不要逼我笑出來。”
從何昊飛才說到“我尋思着”的時候,楊翦就知道他要開始毒舌了,這貨從來沒愁事,一聽果然是這種驚人之語,楊翦和箕鳴煜都捂着臉無話可說。
楊翦這個人本就喜歡毒舌,因怕吐槽顯得話多影響自己高冷形象,所以找了個愛吐槽的何昊飛來做貼身劍客,來掩蓋一下,誰想到這貨憋住一句話竟比吃shi還難受,也難怪之前楊翦的那些算計都不敢告訴何昊飛。
“可是……”何昊飛又開口了。
“別可是,你趕緊把話咽回去。”楊翦警告。
“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何昊飛跺腳,好歹也是一個楊門劍客,在跺腳表達不滿。
令狐狐好奇:“你讓他說。”
何昊飛:“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解決呢,小虹姑娘最後一次到如意坊來做什麽?這回徹底不知道了,如意坊主都死了……”
說得楊翦也沉默了。
何昊飛說得沒錯,小虹生前最後一次來如意坊,期間見過箕鳴煜,但是箕鳴煜說了,是替上官涫送信,然而小虹卻不肯收信,箕鳴煜出于江湖道義也沒有擅自打開信看,所以信的內容是絕對不會知曉了。
然後小虹來如意坊的目的是什麽?在如意坊中做了什麽?只有如意坊主知道,可是如意坊主孫砧已經死了,這回不是假死,是死得透透的了。
如果去問上官涫,這個妖女此時也在大限将至的時間點,說出來的話可不可信,都未可知的。
衆人有點沮喪。
令狐狐抱着一線希望問道:“鳴煜哥哥,那封信你還給我師姐了嗎?”
衆人都瞧着箕鳴煜,箕鳴煜嫣然一笑回答道:“我當時是因為比不過顏幫的易容術,心裏受不了,就潛入顏幫想偷……不是想借鑒一下她們的秘籍,可是被上官涫不知道用什麽妖術給當場拿住了,然後吧把我給打了一頓還餓了三天,最後好說歹說的,說讓我到如意坊送信就放了我,我信守承諾送了信,但是那個小姑娘不肯收,我就只得揣起來了,哪還有臉還給上官涫,我根本不想見她。”
箕鳴煜說完就在袖子裏摸啊摸的,摸出一封皺皺巴巴的信。
楊翦驚呆:“你有這封信怎麽不早點拿出來?”
箕鳴煜:“你們也沒問我嘛,再說了這事前因後果也不光彩是不是……”
楊翦:“快點給我看看信裏面寫了什麽!”
箕鳴煜躲躲閃閃:“別啊,我是講江湖道義的。”
令狐狐:“看看嘛,鳴煜哥哥。”
箕鳴煜:“給——”
楊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