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幼子
【接上章。】
作為家中幼子,沈周有一個長他一輪的親姐,母親生下他時已過四十,父親也近半百。
他是一個「超生子」,小時和父母關系并不親密,一直和奶奶住在農村鄉下,父母留給他的印象基本就是每月按時到賬的生活費和周末偶爾的探望。
即使來,也多以探望老人為由,對待他更像是承擔一個生養、教育的責任。
他們從不缺他吃穿用度,他們只是很少抱他。長大一些後,沈周才從老人嘴裏挖出一點只言片語,勉強拼湊出一個事實——他的出生原來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意外。
母親四十多歲懷上他是個意外,沒有打掉也是個意外。
懷上沈周時,沈家夫妻都是工作穩定、薪水頗豐的體面知識分子。
沈父在當地一所985高校任教,前景光明,事業正處于上升期,沈母則是重點中學老師,兼任畢業班班主任,工作也辛苦。
八九十年代,國家計劃生育政策抓得很嚴,本着殺雞儆猴态度,對體制內單位的管控尤其嚴格。
年初各單位均設有具體指标,一個員工的超生就能令集體上下數百口人的辛苦付之東流。
不僅一年業績打水漂,有時還「連坐」他人,單位全體将同受處罰,涉事家庭更會面臨罰款、處分、降職,乃至失業風險。
出于上述考量,沈父沈母商量打掉孩子。
手術前,他們做了一次詳細檢查,無意間得知胎兒性別,腹中這個胚胎是個男孩。
得知消息後,沈父一時有些猶疑。他出身農村,三代單傳,父親早亡,作為家中長子,由七十老母獨自拉扯長大。
他過早地體味人世的艱難與為人父母的辛苦,老人撫養他們兄妹三人不容易。
沈父是個徹徹底底的孝子,他知道母親一直盼望孫子,延續沈家香火。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沈父的猶豫給了老人機會。沈周奶奶不知從哪個渠道聽聞此消息,激動得連夜進城,直奔兒子媳婦家,進門一口水沒喝,一句話沒說,先淚水滂沱,涕泗橫流,幾乎跪倒。
她要留下這個孩子,留下給沈家傳宗接代的唯一希望。
面對老母的執拗和她皺紋滿布的面上縱橫的淚,沈父說不出一個不字,他最終妥協,交了很大一筆罰金,費了好些功夫保住孩子。
作為代價,沈母沒了工作,失業在家,當了好幾年家庭主婦,自己不得不引咎辭職,丢了唾手可得的教授職位和正高職稱。
後來沈父四處托人,動用關系,終于憑借往日的學術成績,跳槽去了鄰省,在一所普通院校就職,勉強繼續教書生涯,維持養家重任。
就連十二歲的大女兒也未能幸免,無奈地跟着父母,離開自小長大的熟悉地方,離開熟悉老師、朋友、同學,轉去陌生環境裏的新學校。
一個嬰兒的出生讓一個家庭徹底改變。面對此番變化,沈家父母一時難以承受,難免怨怼。
雖然孩子是無辜的,但心裏的疙瘩還是令他們硌得慌。
因此,離家之時,沈父帶走了妻子、女兒,唯獨留下年幼的沈周。
這一留就是十年,直到老太太腦溢血突發去世,幼子才重被接回身邊。
十年親子關系的冷淡不可謂影響不深遠。明明家境不錯,父母雙全,沈周居然也能過得像個留守兒童,就算知道大概的來龍去脈,他依然不能理解。
難道爸媽和姐姐不愛我嗎?即使這出生是個徹頭徹尾的意外。
被至親之人冷落的十年,沈家的幼子長成一個彬彬有禮卻不動聲色的人。
相比自小養在身邊,知冷知熱的「小棉襖」,初來乍到的沈周簡直是個「陌生人」。
十年後,沈母也重新就業,安排進入一家單位做行政的活。
父母工作繁忙,姐姐學業緊張,年齡的差距,十年的分開撫養……
林林總總相互作用,糾纏不休,使得一家人的距離感越來越大,交流也乏善可陳。
作為長輩,沈父沈母甚至不清楚兒子的性情癖好,不了解他喜歡的菜,愛看的書,經常玩的游戲,更遑論走進孩子的內心世界。
他們只知道兒子成績好,腦子聰明,待人有禮,很少惹麻煩,又省心又懂事。
在沈周心裏,這些都與他無關。他只知道世上最親也最愛他的人已經走了。
他雖然有爸爸、媽媽、姐姐,但是并不熟。盡管他們同吃同住,朝夕與共,叫着這些親密稱呼,他卻一直感到遙遠和疏離。
距離感,像一堵透明的高牆,橫亘在沈周與父母、姐姐之間,将他們分隔成兩個世界。
他武斷地将自己封閉起來,排除在三口之家外,像個寄人籬下的局外人。
他不再信任這種基于婚姻與血緣的親密關系,即使父母琴瑟相合,與姐姐的親子關系也融洽。
在靜水流深的時光裏,他慢慢被雕琢成一個理智、嚴肅、內斂的小大人。
他日漸發現自己的難處,難對外人上心,難對外人動情。
雖然不時渴望,卻也并不強求。他甚至告訴自己,這些都可有可無,不必執着。
因為害怕得到後再失去,他選擇了一個看上去安全穩妥實則膽小又無賴的做法——
不追求,不奢望,不過分沉迷,也不全身心投入。即使對李嫣然有着朦胧好感,他卻從不出擊,先發制人,主動追求。
為了不輕易摻和進親密關系,他的方針一向是被動原則,靜觀其變,淺嘗辄止,敵動我不動。
果然,最終按捺不住喜歡,邁出第一步的人是李嫣然,不是他。
沈周的這套處理模式有好有壞,好處是把自己包裝得像個老好人,對誰都客客氣氣,一團和氣,其樂融融。
壞處是面具戴久了自己都脫不下來,皮囊下的心自己都摸不清楚,很多時候他迷茫、惶恐,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是真正喜歡的,什麽樣的感情是自己想要的,什麽樣的朋友是自己信任的。
現在想來,對待李嫣然的告白,沈周的态度是草率了。
被表白的一瞬,他被一時的荷爾蒙、多巴胺刺激得昏了頭,做出懵懂的判斷。
抱着一點期待、好奇,他貿然接受對方,決定嘗一嘗「親密」的滋味與「戀愛」的感覺。
沈周承認李嫣然在自己心裏的不同,但是這種不同能否上升為男女喜歡,等同于情情愛愛,他其實沒有細想。
他只是片刻欣喜大過顱中理智,一時虛榮勝過心底渴求。
所以,如此感情怎會長久?
作者有話說:
下章就分手,不禍害人家好姑娘。
一句題外話,回避型依戀人格如果不嘗試自我療愈,在感情裏是真的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