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顆糖
【周老師。】
那天的午飯,吃了半個多小時,主要是顧随吃得慢。沈周吃飯和青春期大多數男生一樣,大口、迅速,有時狼吞虎咽。
顧随卻不是,他飯量不小,一碗面能吃得幹幹淨淨,但是吃飯速度慢,因為吃得認真。
和練字、畫畫、看書、記筆記一樣,只要是投入的事,顧随總會變得很認真。
沈周喝了一口湯,觀察對面人慢條斯理又有條不紊的進食動作。
真的認真,目光低垂,望着碗裏食物,牛肉送入口中嚼了很多次,像是要将每一根纖維都斬斷碾碎分解品嘗。
他吃飯的面部表情也很豐富,東西好吃還是不好吃一目了然,任何情緒都天真地表現在臉上。
沈周估計這家面條挺和他的胃口,尤其面湯。面碗剛端上來時,顧随并未挑面,而是舀了一勺湯,輕啜一口,迅速又喝了兩勺。
現在這碗湯幾乎見底,喝湯的人眉目舒展,面色微紅,頰邊浮起薄汗。
碗底還飄着淺淺一層,帶着星點兒油花、蔥花,他正将碗沿傾斜,用勺子去挖僅剩的汁水兒。
有這麽好喝嗎?沈周狐疑道,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咽下之前還含在嘴裏細品了品。
就那麽回事,不鹹,但也不鮮,就是常見的清湯,混了豬油、醬油、辣油和蔥花。
“這麽好喝嗎?”沈周問。
“嗯,什麽?”顧随銜着勺子,含糊地說。
“湯……”沈周朝那大碗示意了下。
“還行……”顧随将最後一口喝盡,“都吃完,不浪費。”
少傾,他又解釋了句:“今天風大,吹了一中午有點冷,喝些熱湯暖和一點。”
沈周這才打量起他的衣着,穿的是有點少。現在已是十一月,目力所及範圍,樹木都已光禿,一地落葉,黃的、棕的,枯枝殘葉半新不舊混在一起,像是廉價的拼接地毯。一腳上去,沙沙作響,伴着枯木被踩斷的噼啵聲。
這兩日秋風瑟瑟,一樓大廳又正對風口,坐上半小時一小時不動彈是令人遍體生寒。
沈周已穿上秋衣秋褲,外罩一件厚校服,還戴着圍巾。
反觀顧随,就那竹竿似的細腿,褲子十有八九是單的,應該是脖子冷,上衣領口拉到最上面,袖管下的小截手腕,骨瘦清癯,沒有幾兩肉,肌膚被凍得有些紅,指甲的血色似是褪盡,露出些許青白。
沈周擰擰眉,無端生出些老父親似的擔憂,感覺這人跟個小孩子似的,這麽大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
“既然冷,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不冷……”顧随下意識的嘴硬,脖子卻縮了縮。
“還說不冷?不冷中午你喝那麽多味精幹嘛?不冷你縮什麽脖子?不冷你把拉鏈拉那麽高做什麽?臉都要埋進去了!”像是按捺不住,沈周講話的語氣也急躁起來。
顧随感到須臾無奈,沈周連珠炮似的「訓斥」令他一時有些招架不住,被冷風吹得停擺的大腦也跟不上對方的語速。
他啞口無言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咂摸出別樣的味道——沈周怎麽跟我媽一樣唠叨?
他這是在關心我?要知道他平常可沒這麽多話,今天的沈周有點稀奇。
“你穿秋褲了嗎?秋衣呢?肯定都沒穿?毛衣總穿了吧,十一月了,今天最高溫度就9度。
你別看N市地處南方,其實冬天冷得很,又陰又潮。在這住了十幾年你不知道?你是本地人嗎?”仿佛停不下來似的,他越講越多。
顧随沒搭腔,心裏卻樂開了花。
沈周的唠叨像一股又一股暖流,強勢地注入顧随心脈,順着血液、呼吸游走全身。
他的胸口好似揣了一個沸騰的水壺,架在小火上細細煨着,蒸汽正汩汩流竄,頂得壺嘴直往上冒,濺出星點水花,溢出滾滾熱浪。
“你笑什麽?”瞥見他嘴角若有若無笑意,以為他拿自己的話不當回事兒,沈周越發沒好氣道:“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顧随的嘴角揚得更厲害了,心頭的快活抑制不住直往外灑。
他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樣地咳了兩聲,引得對方愈發皺眉,張嘴又是一句數落:“要感冒了?讓你不穿衣服。”
顧随忙搖頭,“沒有,沒感冒。”
“沈周,你知道自己剛才像什麽嗎?”不知道是不是沈周的關心起了作用,或是幾個月的補課令兩人關系更親密,顧随不禁大膽起來,言語間已不見當初的拘泥和小心翼翼,說話的語氣、語調、神态都變得自如起來。
沈周被他沒頭沒腦的話問住了,一時沒接上,傻乎乎地問:“像什麽?”
“哈哈哈,像教導主任。”
顧随故意擺出一副嚴肅樣子,挺直脊背,板起面孔,不茍言笑,粗聲粗氣地模仿道:“這個問題跟你們講過多少遍了?啊!每次講每次忘,一個個都這麽不長記性!回去給我抄一百遍!”
說完,他自己先忍俊不禁,笑得眉眼彎彎,眼裏帶點促狹和調皮。
教導主任?那個四十多歲,中年發福,挺着啤酒肚、頂着地中海的二胡老頭兒?
沈周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他的樣子,又嘗試将那張臉換成自己,猛地遍體惡寒。
顧随還在煽風點火,“周老師,你剛才就和他一個樣兒!”
“你喊我什麽?”沈周莫名其妙地問。
“周老師呀!剛好我們的教導主任也姓周,正合适。”顧随仍在不知死活的火上澆油。
“平常怎麽讓你喊我一聲老師,你都不肯,今天倒是自覺!”沈周狠狠地說,撲上來便要捉顧随。
“啊!”顧随最怕別人撓癢癢,吓得拔腿就跑。
他們一個跑一個追,繞着一樓大廳轉了好幾個彎,沈周才在拐角的廊柱那兒抓到人。
他一把攥住顧随,将氣喘籲籲的人擠進長椅角落,并且專挑關鍵性部位——側腰,腋窩,後脖頸下手。
顧随被他弄得一邊扭身要逃,一邊無力地大笑,領口的拉鏈被扯下些許,露出一截白淨頸子,覆一層薄汗,日光一照,像粼粼湖面上閃爍的點點波光。
胸膛止不住上下起伏,微長的發散亂貼在臉側、鏡片上,稍稍掩住帶笑眉眼和若隐若現酒窩,襯着那半張的唇,淩亂的喘,微阖的眼,水潤的瞳,細白的肉,透出點不自知的惹眼和誘人。
沈周深深地看着半壓在身下的人,眼波閃動,些微出神,像靈魂出竅,又像情有獨鐘。
顧随被他盯得臉紅,終究是皮薄,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輕咳一聲,推了推身上的人。
那人倏地回過神來,彈也似的飛速讓開,手忙腳亂地撫了撫自己衣擺上的褶皺,又瞧見顧随敞露在風中的領口,作勢要幫他弄一弄。
顧随任他動作,沒做聲,倚在椅背上的他呼吸急促,面頰薄紅。
沈周尴尬地咳了聲,佯裝鎮定地提起之前的話題,“為什麽不叫我沈老師?”
“啊?”聽話人愣了愣,片刻才明白意思,“因為有沈老師了。”
“誰?”
“我的數學老師,沈國繁。”
哦,好像是有這麽個人。七班數學老師的确姓沈。沈周的腦海裏艱難地浮現出一個人影,中年人,啤酒肚,禿腦門。
前額锃光瓦亮得像校門外掉了漆的車頭,被遠光燈一照估計都能反光。
沈周想着這畫面,又是一陣寒噤,算了算了還是別叫老師了。
不曾想,他不想叫了,有人卻不樂意。
顧随故意拖長了語調,鏡片後的眸子狡黠地眨了眨,“所以啊——委屈你了。”
“你只能做周老師,因為沈老師已經有了。”
“但是周老師也有啊?”沈周下意識反問。
“正因為如此,你才只能做周老師啊。”
顧随噙着笑意,意味深長地說:“因為相比數學老師,沈周你——更像教導主任!”
作者有話說:
且甜且珍惜。
我感覺小随好可愛!沈周給我寫得像個老幹部。
預告下,前女友快上線了,其實前文已經出現只是沒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