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接下來幾天果然沒有看到顧淩絕的身影。
舒臨每天還記得給他帶早餐, 這仿佛成了他的一種執着,好像一直這樣下去就能期盼到什麽奇跡一樣。
家裏的經濟狀況依舊沒有得到改善,半夜裏還聽到舒父和爺爺打電話, 哀求的語氣。
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麽,父親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小臨好歹也是您的親孫子,怎麽能送給顧家糟蹋……”
最後李慧雲一把搶過手機沖着那頭吼叫:“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吧, 我寧願吊死在顧家門口也不會把孩子送過去的,他們顧家打得什麽主意我不知道嗎?小臨小時候見死不救, 長大了還想靠他攀爬顧家, 你們這群吃人血饅頭的畜生早晚不得好死!你們和顧家一起下地獄吧!”
連日的壓抑讓這位溫柔的婦人終于爆發了, 在房間嚎啕大哭。
舒父疲憊的安慰隐隐傳來:“……和他們置氣什麽, 孩子是我們的他們有賊心也沒辦法……”
“你們舒家沒一個好東西,我是造了什麽孽嫁進你們家,打孩子主意也不怕遭天譴!”
“以後不求他們了……”
“這輩子我都不會踏進舒家老宅一步, 舒海洋你自己選, 要你爸和兄弟還是我和孩子?”
“……”
這是舒臨第一次見父母吵架。
并不激烈,卻帶着難以宣洩的煩躁和不安。
舒臨把自己埋在被窩裏,又給顧淩絕發了消息。
這幾天一直如此, 每天和他分享自己的小心情, 但又不敢把負面情緒表現的太多,怕招人煩。
盡管沒有回應。
連日吃不好睡不好,心頭還裝着事,舒臨人瘦了好大一圈,趙小月都看出不對勁來,擔憂地問道:“你沒事吧,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學不懂不要逼自己,來問我吧。”
舒臨搖搖頭, 說沒事。
趙小月嘀嘀咕咕:“顧淩絕怎麽還不來學校啊,都一周了,照理說該來了……他家條件不好,不會出了什麽事要辍學吧?”
這話簡直是捅在舒臨胸口上:“不會的。”
嘴上很硬,卻一點底氣也沒有。
這件事到底讓他不安的很,後來又去了辦公室一趟。
“地址拆遷了?”老陳很意外,看着面前站着的乖巧的學生,語氣疑惑:“你說懷疑顧淩絕被家暴了,有證據嗎?”
舒臨點點頭,眼睛盯着腳尖:“我親眼看見過他身上的傷,還給他包紮過。”
老陳這下也不放心起來,神色凝重地回撥了上次請假的號碼。
電話是一個婦人接的,聽到是顧淩絕的班主任,說了一句稍等。
不多時,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陳老師。”
隔着電話聽不太真切,舒臨還是瞬間就擡起了頭。
“你生病好了嗎?什麽時候來上課?”
“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只是我外公現在離不開人,還得再請假一段時間。”
老陳皺着眉頭,嘆息了一聲,正想再說點什麽,感覺胳膊被人輕輕碰了兩下,一回頭,就看見舒臨滿含期待的眼神。
老陳:“……”
他幾乎秒懂,把手機給了舒臨。
“顧淩絕。”
那頭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了動靜:“嗯。”
只簡單的一個音符,舒臨卻差點哭出來。
“你怎麽還不來學校呀?”軟綿又有些委屈,還是顧淩絕那個熟悉的小同桌。
“家裏有事,來不了。”
“哦。”舒臨有好多話想說。
他想問顧淩絕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嗎,你外公是不是又打你了,有沒有按時擦藥。
還有,我很想你,你不要生我的氣了。
但在辦公室卻說不出來。
“還有事嗎?”
疏遠的語氣讓舒臨一愣,呆呆道:“我給你帶了早餐……”
話還沒說完,那頭卻突然挂了電話。
聽筒裏的忙音讓舒臨一陣迷茫。
他差點沒忍住就要哭出來。
但或許是這幾天遇到的事情太多了,竟然很好地忍了下來,只有眼尾帶了點可憐兮兮的紅。
顧淩絕連聽他說話的耐心都沒有了。
心情低落地回到陳舊的租房處,舒臨還沒爬上頂樓,忽然聽到上面一陣嘈雜。
他家的門被拍地砰砰作響:“舒海洋,滾出來還錢!”
“舒海洋還我們血汗錢,我們辛苦了一輩子的錢跟你打了水漂,你必須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身體比腦袋更快偵測到危險,舒臨瞬間停住了腳步。
樓道裏有一面廢棄的鏡子,雖然落滿了灰塵,卻仍能清晰地看見有人帶了小刀。
這樣的小區連保安都沒有,只有一個不管事的門衛,這樣兇神惡煞的人誰也不敢惹。
舒臨後背一陣陣發涼,他慶幸今天父母不會回來,至少沒什麽危險。
他抖着手指報了警。
他沒有處理這些事情的經驗,和接線員說話結結巴巴,帶着哭腔。
不過幾天,他們家的變化翻天覆地,他的生活也一塌糊塗。
警察來得很快,将那群人帶走了,因為還帶了管制刀具,還被戴上了手铐。
舒臨躲着沒敢出去,警察看着他瘦弱受驚的樣子,将他帶上另一輛警車,回警局做筆錄。
弄完以後,李慧雲來接的他。
聽說兒子在警局,她當時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還好沒有出什麽事情。
這群人确實是他們的債主,一些合作的小廠商,這次跟着賠了不少錢。
回到家裏,李慧雲驚魂未定,看着丈夫道:“搬家吧。”
舒父臉色也不好,說了句好,他今晚就去找房子。
舒臨卻搖搖頭說不用了。
“我們搬到這裏半個月不到,他們連房牌號都找到了,搬去哪裏都是一樣的。”
夫妻兩人很快明白過來。
也是,他們和這些小廠商合作時間也不算短,就算那點交情也不至于逼他們到這種地步。
李慧雲咬牙切齒道:“顧家逼人太甚……”
“也未必是顧家……”舒臨盯着地面,突然小聲說:“逼我們有什麽好的呢,他們什麽也不做就可以看着我們難過……我們家到了絕境,你們就不得不把我送去顧家了,誰最希望呢。”
舒海洋驚訝地看着他。
兒子不是不懂,只是從來不在他們面前說。
他們從襁褓裏呵護的奶娃娃,終究是長大了。
李慧雲怒極反笑:“虎毒不食子,顧家到底許諾了他們多少好處,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舒海洋沒開口,只是拿了包煙,去了外面。
本以為事情最差也不過如此,天天被人堵着追債,再聽些難聽的話,熬一熬總能過去的。
但老天爺似乎真的很喜歡考驗他們一家。
舒海洋被人捅進了醫院。
警察說,追債人喝了酒,又因為賭博欠了高利貸,見到舒海洋逼債不成,腦子一熱就将人捅了一刀,在心髒處。
舒臨趕到醫院的時候父親還在手術室沒出來,李慧雲抱膝蹲在角落,眼神空洞,面色蒼白。
“媽媽。”
李慧雲擡頭,似乎找到了一根稻草,想站起身子擁抱兒子,但因為身子太軟又跌了回去。
舒臨在她面前蹲下,把身子給她靠:“爸爸一定沒事的。”
“你說我那幾天為什麽要跟他吵架呢,我要是忍住這脾氣,他也不至于半夜還賠着笑臉去應酬……”
“不關你的事。”
“我還逼他在舒家和我之間選一個,為什麽要讓他這麽為難呢?”
“爸爸理解你的。”
舒臨輕聲細語安慰着,兩個人縮在一起,很單薄的力量。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大門被打開,醫生穿着防護服從裏面走出來。
手術很成功,刀子偏了,差半厘米就是心髒。
“還得進ICU觀察一段時間,家屬跟我來拿單子,去把費用繳了。”
看着繳費單上的數額,舒臨問:“夠嗎?”
“你不用擔心,媽媽去找阿姨們借一點。”
舒臨點點頭。
母親的小姐妹他見過,漂亮善良的阿姨們,這次已經給他們借了不少錢,但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還能再借多少出來呢?
陪着醫生把父親送進ICU,外面已經擺起了早餐攤。
盡管李慧雲說不餓,舒臨還是說要買一點。
天色還是黑漆漆的一片,醫院的路燈也不甚明亮,舒臨走着走着,手機突然從手中掉了下來。
他蹲下.身子,撿了幾次都沒能撿起來。
他在發抖。
所有隐忍的恐懼和無能為力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襲來,他差點就沒有爸爸了。
舒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幹脆坐在地上,讓自己喘口氣。
手機上,置頂的微信聊天框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收到過消息了。
舒臨這次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翻來覆去把兩人的消息看了兩遍。
眼睛酸澀,似乎又要流淚。
但他忍了下來。
這個家裏,現在只有他不能哭了。
天色逐漸泛白,醫院的人開始增多。
舒臨有了些力氣,從地上爬起來。
買完早餐,李慧雲正在急救樓外打電話,嘴角是笑,眼角是疲憊。
舒臨等她挂了才走過去,把小籠包遞給她。
兩人找了個空閑的地方坐着,心思沉重地啃了兩個包子。
“我剛才找了個工作,在你李阿姨那裏。”李慧雲低着頭,握着包子的手有些抖:“工資開得不錯,就是有些忙,可能顧不到你了。”
舒臨露出一絲驚訝,但轉瞬即逝:“嗯,辛苦嗎?”
“有點兒,兩班倒。”李慧雲語氣盡量輕松:“是我的老本行,至少不用從頭學,會少很多麻煩。”
“多少錢一個月?”
“……”
“媽媽。”
“……五千,她願意提前支付我半年的工資。”
舒臨吸了下鼻子。
五千,還沒有方姨的工資高。
可他家現在哪裏還有挑剔的資格呢,想起繳費單上後面的幾個零,恨不得把“急”字刻在腦門上。
包子吃完,舒臨把手上的塑料袋和垃圾收拾好,輕聲道:“我也去掙錢吧。”
李慧雲看向他。
舒臨說:“我這成績,也讀不出什麽東西來了,以前不懂事,讓你們操心了。”
“胡說些什麽……”李慧雲幾乎要發怒,卻聽見兒子輕飄飄道:“我不想沒有爸爸。”
她一口氣哽在喉嚨,說不出話來了。
“退學還是保留學籍,我會和陳老師商量看看,下學期的學費不知道能不能緩繳。”舒臨輕飄飄地決定自己的命運,“如果能保留學籍最好,這樣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高考,雖然讀不到什麽好學校。”
“說的什麽話,我兒子聰明着呢。”李慧雲到底沒忍住,眼淚流了下來:“等房子拍賣了,也抵了一部分債呢,還有公司和廠,你總會回去學校的。”
舒臨微微一笑:“嗯。”
哪有這麽容易呢。
拍賣流程走下來也沒有這麽快,還要評估。舒家的合作商裏不免有破産的,官司打了五年還沒個結果。
大學都該讀完了。
等顧淩絕回到學校,就看不到他了,也吃不到他的早餐了。
舒臨有些可惜。
走之前,他想去看看顧淩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