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8章
午夜月光照進房間,霜白的地板好似凝了一層霜。
顧風曜抱着人往卧室走,懷裏的青年眼含薄霧,眉眼間冷意褪去,只餘一片旖-旎風光。滴答滴答的水珠落在地板上,又被足音掩蓋。
顧風曜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轉身,懷裏青年驀地睜大眼睛,那雙醉意泛濫的眼裏,淚珠紛紛滾落。
指腹輕輕揉弄他柔軟的唇瓣,顧風曜語氣惋惜:“答應我的肖像,你還沒畫完呢。”
顧千歡臉上一層薄怒,和驚愕混做一團,他咬上男人指尖:“你滾!”
惹來顧風曜低低的笑。
壞得叫人心折。
顧千歡像是面團被他放在手心細細把玩,從裏到外灌滿了男人氣息,到下半場,他真像顧風曜說的那樣,軟倒在床上,除了淚水一無所有。
卧室裏開足了冷氣,除了顧風曜所在的位置,其他地方冷得刺骨,顧千歡翻了個身,埋進他懷裏。
指尖纏上一團絲綢領帶,他卷了卷,幅度不小連帶着扯動了主人——顧風曜低頭,正對上他疲倦卻仍舊睜開的眼睛,手掌輕輕拍打青年後背:“怎麽還不睡?”
顧千歡伸出另一只手,解開他的領帶:“我想要這個?”
男人不發一言,手指下移。
感受到他的動作,顧千歡僵住動作。下一刻,耳尖染上一團熱氣,顧風曜啞着嗓子,語調懷戀:“好,不過我的東西不好拿,歡歡要先付出一點代價。”
他說着,将深藍領帶遮住青年雙眼。
雙眼陷入黑暗,只有耳畔響起的聲音,掌心跳動的心髒,顧千歡抿着嘴唇,手指顫抖地摸上領帶。
一夜無夢。
五月三十一號,鏡大內部選拔賽正式開始,只面向油畫系學生。這樣的要求注定比賽規模不會太大,報名學生只需要将畫交到c1實驗樓,之後會有專人評委選拔,通過的學生會得到學校的推薦名額——參加六月份真正的畫展比賽。
早上七點多,顧千歡在寝室洗漱,入夏之後,天光越來越長,這個時間段,太陽已經高高挂起,熱辣又猛烈。
遭不住的人早有準備:一把一把天堂傘撐開,從窗內往外一看,路上一片流動的斑斓花海。
顧千歡就沒這麽多顧慮,穿了件白色T恤,拎着塑封好的畫,往c1走。路上不少人跟他一樣,拎着笨重的畫框,一件一件的作品安放進c1樓的空教室。
人不多。
顧千歡轉眼看見了李韞,他拿着筆記本核實名單,一個一個過問,很快就輪到了自己,他報上個人信息和畫作名字。
李韞記完擡頭一笑,打趣道:“今天來得這麽早?”這話說的是十幾天前的報名,顧千歡是最後那一波,還接到了李韞的電話提醒。
聽見他的話,顧千歡羞赧地笑了:“我吸取教訓了,特別來早點。”實際上是,他今天和顧風曜約好,要去看秦家開辦的畫展,今天是畫展開業第一天,宜早不宜遲。
顧千歡不想在這裏磨蹭,轉移話題道:“老師,您是在這裏幫忙嗎?”
李韞攤開手,笑呵呵地說:“這你可就猜錯了,我不是來幫忙的,報名這一片就是我負責的。”
顧千歡有些驚訝:“怎麽會?”
一些資歷淺實力不如李韞的教師都當上了評委,李韞竟然不是。他雖報名卻不怎麽關注比賽,知道這事還是阮嘉明在寝室說,顧千歡聽了一耳朵。
李韞放下筆,把名單遞給小助手,領着他到走廊。
c1實驗樓剛建設好,還沒投入使用,除了這波送畫的人,平常根本沒人來,因此走廊一片靜悄悄。
李韞也不避諱,直接說:“看你樣子應該知道,我沒當學校評委。”他說起這話時臉上似惋惜似喜悅,沉默片刻才繼續道:“你也無需為我惋惜,我沒當評委是因為我是顧氏聯合畫展的評委,有些事需要避嫌。”
“惋惜也有一點,”李韞幽幽地看着他:“暫時看不見你的畫作了,那副《曝》,我到現在可只看過半成品。千歡同學,別讓老師失望。”
顧千歡定了定神,李韞又說了些鼓勵的話,才跟讓他回去。
顧千歡看了看時間,八點整,他腳下加快,走過轉角迎面走來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擡着一幅畫,架勢大得驚人,卻又滑稽得要笑死人。
他往一邊躲躲,還未遮掩眼底笑意,搞笑幾人行之後,徐楠聲施施然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氣場排斥,他一眼看見了路邊的顧千歡。
顧千歡面無表情。
徐楠聲路過時,從他的方向隐隐飄來幾聲低咒。
顧千歡垂下眼簾,眉頭微蹙,有點不開心,一大早碰上瘋狗叫喚,總不能也回敬它一聲狗叫吧。
秦家畫展開業時間是九點整,顧千歡到達的時候還有半個小時,畫廊門口花團錦簇,貼紙上寫着名字,大門半敞,從另外半扇門能看見裏面乳白色調的牆面。
門口停着一輛邁巴赫,顧千歡掃了眼,腳下轉了個彎兒。
“督督~”
車窗叩響,顧千歡微微俯身,眉眼彎彎,不等他說話,車窗下搖,露出一張俊美冷酷的臉。
顧千歡放軟了嗓子:“早上好,先生需要提供特殊服——唔!”
男人上半-身探出車窗,眼底滾墨似得一團,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唇,聲音已經沙啞:“歡歡,閉嘴。”
顧千歡眨了眨眼,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車子後排突然探出兩顆腦袋——秦西西和鶴謹,兩人一臉哦哦哦的表情,看熱鬧不嫌事大。
原來還有觀衆!
騰地一下,顧千歡臉上火燒一樣,泛起熱烈的紅,看不見的熱氣從頭頂竄出。
他怎麽知道,自己就皮一下,會被人看見。
濕漉漉的眼睛左右亂轉,就是不看男人。
可憐又可愛。
像是山林突然躍出的靈動小鹿,彎彎的鹿角勾人心弦。
顧風曜抓住時機,松開手,人來人往的街邊,他的吻輕輕落下,在唇角:“走吧。”
顧千歡眨眨眼,心口砰地一聲,世界五彩花開。
因為還沒對外開放,他們進去時只有稀疏的工作人員,名家畫作挂在牆上,供人觀瞻,場館設計因畫作不同而風情迥異,看的人眼花缭亂。
走了沒兩步,白衣黑褲的工作人員突然出現,神态焦急,請走了顧風曜。
顧千歡不明所以,秦西西跳出來:“嫂、嫂子,我帶你看畫展吧。”
顧千歡:“叫我千歡就行。”
他指尖不安地交握,不解地問:“是出了什麽事嗎?”
秦西西搖頭:“啊?我也不知道。”
這話迎來了鶴謹的無情嘲笑,倆人唇-槍-舌戰,顧千歡才知道,原來畫廊是秦西西家開辦,而顧風曜此次前來,是為了給畫廊剪彩。
秦西西向來心大,很快就忘了剛才的事,領着顧千歡一個場館一個場館的轉,各色畫派他信手拈來,顧千歡時不時說兩句,皆是點睛之筆。
秦西西看着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們走到一副聖母像前,顧千歡腳步微滞,慈愛的聖母面帶微笑,手抱嬰孩,肌理逼真且細膩,畫中人仿佛活了過來。
和其他畫作不同的是,它的面板上,一片空白。
秦西西的聲音适時響起:“這幅畫是畫展最重要的藏品之一,沒有介紹詞。”他頓了頓:“千歡,你也看出來了?”
顧千歡點頭:“《瑪利亞》,新畫派之父古斯戈登創作,和《神旨》《最後的黑日》并稱為美術三名作。”
他有些出神,問道:“可是據我所知,《瑪利亞》應該在……安塔畫廊。”
秦西西挺直腰杆,一臉與有榮焉的光彩:“它是應該在安塔畫廊。但是,秦氏和安塔聯合舉辦畫展,我們把它借了過來,費了很大勁兒,據說,它可是畫壇某位大佬的愛物,現在也是。”
顧千歡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出神地看着畫上的聖母畫像,慈愛笑容穿越時間與空間。
《瑪利亞》挂在繪着繁複華麗花紋的牆面上,一側是半人高的石英鐘,齒輪轉動,會在中午整點,跳出一只圓滾滾的和它極不相稱的機械鳥。
他常常看到失神,醒過來時顏料盤已将近凝固,年輕男人進來,看見面前空白的畫布,蹙着眉頭,一筆一筆教他畫。
顧千歡最不耐煩,抄起顏料刷刷刷往上鋪色,有模有樣的動作,待人定睛一看,氣得險些背過去。
聖母咧嘴大笑,血盆大口,像是要生吃孩子,活靈活現。
畫家爸爸:“!!!”
和他溫潤的外表不符,畫家本人性格爆烈,抄起孩子啪啪啪往屁股上打,打完把孩子放在軟墊子上,哭着也得繼續畫!
上午畫畫,下午鋼琴。
畫家和音樂家強強聯合生下的孩子,天不天才不知道,多才多藝是絕對的!
……
那麽久遠的事,連他自己都有些感嘆,竟然還能想起來,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乳白的牆面有點刺眼,顧千歡眯起眼,眼中閃着水光,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瑪利亞是神在人間的母親,只做了祂三日母親,後死于火刑。”
第一日,神從幼年長至青年,第二日,神傳福音,第三日,神死于十字架。
“什麽火刑?”顧風曜姍姍來遲,皮鞋踏出沉穩的足音。
秦西西大致說了一遍,語氣裏的欽佩根本掩飾不住,惹得顧風曜看了一眼——牆上的畫像。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故事。”顧風曜出聲,手中一支玫瑰花。
紅如血。
他看着顧千歡,輕聲說:“畫很好,人更好。”
秦西西撇撇嘴:“誰不知道你啊,我可知道,你家裏藏着一副更——”